《凡人》许好好

13、凤凰（上） 昔日那个让

　　让宝姝如何也想不到的是，粉衣女子口中的九大人，竟然就是那天在苦菜岛的后山出手伤了自己的红衣少年。

　　然而，更让她想不到的是，昔日那个让她恐慌不已的罗刹，如今竟落得如此凄惨模样。

　　粉衣的少女名叫沉音，是梧桐殿的侍女。据她说，仙君对她口中的九大人一直是宠爱有加，然而前阵子仙君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把九大人幽禁在了二重天的幽谷寒潭，快两个月了，却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出来。

　　直到几天前，蔚华上仙实在看不下去，便偷偷前去二重天探望九大人。一同随蔚华上仙前去的还有他的随侍小仙。据说那时九大人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模样，吓得随去的仙女差点就哭出来。

　　那个仙女同沉音一直很要好，尽管蔚华上仙一再强调不要声张，那仙女还是一回到九重天，就将消息告诉给了她。

　　沉音本来就对自家主子的迟迟不归感到恐慌，听好友这么一说，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在九天到处托人打听求情无果之后，终于壮起胆子，私闯莲台。

　　她一直听说仙君从下界带回来一个凡人女子，藏在莲台有一段时间了，仙君对她一定很是宠爱。她便想女子之间兴许好说话些，说不定她能帮自己在仙君面前，替九大人求求情；而且那凡人出现在莲台的时间，和九大人被幽禁的时间也相差无几，说不定正是因为得罪了那位姑娘，九大人才遭此劫难。

　　身为梧桐宫的女官，沉音对于九天的规矩再清楚不过，也知道私闯莲台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

　　但是……

　　她拉着宝姝，义无反顾的像莲台外飞去，眉宇间有着从前不曾出现过的坚定。

　　总有些人，值得自己舍命相待。

　　再好的年华，也不足惜。

　　除了常驻的天兵天将，一重天和二重天由于沾染下界的气息太重，是没有神仙居住的。

　　一重天作为九天的最底层，是云霞漫烂之处，云海的中央碧落，是九天有名的美景之一。

　　然而二重天的景色就不那么美好了。

　　二重天瘴气弥漫，没有任何生物。地表沟壑纵横，沟谷往往深不见底，与九天其他地方的景色有着天壤之别。

　　据说这是由于二重天曾经作为恸天之战的主战场，才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几十万年来，一直这般。

　　沉音口中九大人被囚禁的地方，在二重天最深的那道沟谷之中。谷中最深处有一寒潭，几丈见方，漆黑幽深。

　　水潭自九天形成之初便存在了，潭中水据说是一重天的云霞化成，凄寒入骨。且潭水愈深愈冷，就连修为最深厚的虞渊上仙都不敢轻易涉入。

　　宝姝的肉身承受不住二重天的瘴气，沉音在她的身上布了一个小型结界。沉音带着她一路向寒潭飞去，两旁红褐色的沙土和嶙峋的石块遍布，一缕缕黑色的烟从山谷的深处升起。

　　两人从幽谷的入口俯冲下来，狭长的谷中日光昏暗，不知飞了多久，才隐隐又重见光亮。

　　那光亮仿佛是从谷底升起，柔和的光斑一点点的向上浮起，融化在空气中。愈向下，景色就变的愈明晰起来。

　　谷底水汽氤氲的那片潭水也越来越清晰。

　　朦胧的水汽中还能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好像被什么东西吊在半空中，半个身子浸在潭水中，头却无力的低垂着。

　　乌黑的长发垂下直到腰腹，面貌模糊不清。

　　宝姝感到沉音那只牵着自己的手，剧烈的颤抖了起来。

　　她再次望向那个身影，心里终于了然了起来。

　　关于这个红衣少年的唯一一次记忆，便是自出生以来，从未有过的疼痛和恐惧。

　　即使现在看见他，宝姝也忍不住产生想要退缩的念头。

　　终于缓缓的降落在了谷底，脚下踩着潮湿的泥土，宝姝却像仍踩在云端一样，没有一丝真实感。两个又走得近了，终于看清了红衣少年的凄惨模样。

　　潭水像是一块黑的透明的石头，完全的凝固在了谷底，仔细看上去，却也能发现细细的暗流在其间涌动。潭水并没有冻结，可是在水中央的那个少年却好像被凝固在了水中一般。

　　他的腰部以下都浸泡在水中，身体和潭水相接的地方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白色的烟雾从那里升起。水自他的腰部向上不规则的蔓延，结成薄薄的，透明的冰层，一直到他无力低垂的脖颈。

　　少年早已不见当日倨傲嚣张的模样，身上的红衣破碎，冰层下可以看见伤痕累累的身体。那些似是鞭打造成的伤口，长的有半臂长，深可见骨，皮肉翻卷，可怖之极。

　　翻卷的伤口，泛白的骨头，冻得发青的皮肤。他的双臂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吊在那里，像是一个殉道者，充满着禁欲的气息。

　　一直站在宝姝身边，颤抖不已的沉音终于无法忍受。她双手掩面，大颗大颗的泪珠从指缝间涌出，单薄的肩膀剧烈的耸动着。

　　宝姝沉默的看着，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

　　她不是那种可以做到以德报怨的人，看见昔日伤害的人她也无法做到一笑而过。虽然在过去的人生中，她一直被认为是老好人的角色，可是只是经历过真正的伤痛之后才会发现，原谅对于一个人来说，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样轻而易举。

　　可是此刻，宝姝站在岸边，望着水中央那个垂死的红衣少年，脑海里竟然浮现出第一次看见他时，他那目空一切的神情。心里竟然还是产生了那么一丝同情和不忍。

　　然后她又想起了沉音之前跟她说过的话。

　　是夜莲把这个少年囚禁在这里的吗？

　　她再次打量那些恐怖的伤口，却实在没有办法想象眼前这人被夜莲鞭打时的情景。记忆中所有关于夜莲的一切都是软弱的，单纯的，孩子气的，她的夜莲，怎么可能去伤害别人呢？

　　她皱起眉毛，轻轻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那个水潭中央的少年突然抬起头，脸上一道可怖的伤口自他的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宝姝被吓得向后退了两步，差点跌倒在地。

　　少年的眼中射出凌厉的目光，再加上脸上皮肉翻卷的伤口，威慑力量十足。

　　待看清那个粉衣少女之后，他的眼神由凌厉变为了疑惑。

　　“沉音？”

　　那声音沙哑破碎，难听之极，就好像有什么利器滑过喉咙那般。和第一次听见的完全不一样，宝姝在震惊之余，竟然心起了一丝怜悯。

　　“九大人，九大人！”沉音终于爆发了出来，哭嚎着跪倒在地，“怎么会这样？仙君怎么会舍得这样待您？！殿下对于大人一向宠爱的，就算发生了什么事，也从不责罚您的啊……”

　　“沉音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少年皱着眉头，似乎对于自己凄惨的境遇毫无感觉，“二重天是禁地啊，九天的条例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快些回去。”

　　“您让我怎么回去？看到大人如今的情况，奴婢就是豁出性命也要救您出去啊。殿下到底为何这般待您？如果是大人的错，您低个头认个错，仙君会放过您的！蔚华大人也说了，他会帮您求情的啊！”

　　“荒唐！”少年看着自己的婢女，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怒意，“殿下的事情是你可以随便评论的吗？而且本小神什么时候需要对蔚华那只老狐狸低三下四了？！本小神说了让你回梧桐宫，还有什么不满吗？”

　　沉音跪在地上，倔强的望着自己的主子，眼泪却止不住的落下。宝姝有些无措的站在那里。

　　虽然心里也认为那少年的话太过蛮横无理了些，但是如今的局面让宝姝觉得自己也不好插口。她只得蹲下身来，轻轻拍着沉音的后背，软声安慰她几句。

　　水中那人眯起眼睛来，落在宝姝的身上陡然转为冰冷，宝姝打了个哆嗦，赶紧低下头来。

　　“怎么还有个凡人？九天竟然还出现了下界的气息。”

　　他皱眉想了半响，突然间又记起来了似的。

　　“你……”他重新望向沉音，眼神里有愤怒的火苗在燃烧，“你跑到莲台去了？”

　　那种愤怒瞬间燃烧成熊熊大火，吞没了少年的全部理智。

　　尽管在几位上仙中，他对待下人的态度算得上是不错的，对于九天的规矩条例也不是特别在意。但是每个人都有他不可碰触的底线。

　　他的底线就是仙君夜莲。

　　沉音梗着脖颈，毫不退步的说：“仙君这般待您，奴婢又怎么能坐视不理？！大人您纵有千般不是，殿下这般待您，您又岂会无半分怨言？沉音不过小小道君，但今日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救大人出去。莲台如何？就算是幽冥也要硬闯的。至于如何责罚沉音，还是等您回到梧桐宫之后再做决定吧。”

　　她说完站起身来，脚底升起薄薄的烟云，准备向红衣少年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