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浮梦》漫漫雨遥

4、诊脉，诊心

　　虽说已是初夏，可紫禁城的初晨不时凉风阵阵，在回廊停驻的尔淳感到丝丝凉意爬上心头，思忖着也是时候回去了。
　　毕竟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刚入宫的小秀女，在外逗留甚久终究不合规矩。
　　前世里，受宠成贵人后，每有心中烦闷难耐之刻，她便一人默默坐在回廊。
　　一坐，就是一天，没有谁愿来打破这难以言说的寂静。
　　心不静，人静，借此尔淳也算成就了一个深沉的本事，不论心里如何波动翻腾，面上仍能波澜不惊，镇静自若。
　　现下，没人的地方，很想笑一笑，发自内心，带着感恩，笑一笑。
　　这一世，终是要为自己而活了，不是吗？
　　有了这个想法，尔淳的嘴角微微上扬，嫣然一笑间，花惭云愧，天地都失了颜色，唯她的美俘获了世间。
　　转身离去，步步生莲。
　　尔淳不知道，身后的那一道影子已经将她牢牢刻在了心底，想忘都难。
　　随心露浅笑，偶进一人心。
　　不经意的姿态，无一丝矫揉造作，纯粹自然，淡极方知人绝艳，这样的美，谁能忘得掉？
　　让一个男子，尤其是眼高于顶的王者心动的绝不单是美貌与才情，最重要的，是要有学不来、夺不走的真性情。
　　回眸一笑，如此大的魔力，只是，这算劫，还是幸？
　　回到储秀宫，只吃了一盏茶的功夫尔淳便觉昏昏沉沉，额头也有些发烫，心知定是凉风久吹所致风寒，没有多想，便吩咐了白兰。
　　白兰本就是个机灵的丫头，她见秀女中容貌最拔尖的就是尔淳和玉莹，玉莹性子尖刻挑剔，尔淳温和纯良，故对尔淳最为留心。她见尔淳受风寒所扰，立刻禀明安茜，安茜自然不敢怠慢，忙请了太医前来诊治。
　　昏昏欲睡，呼吸也急促起来，尔淳心中有些焦急，本以为风寒只是小恙，没想到把旧症给捎带出来了，若是走漏了风声，那可真是没有退路了。
　　正在忧虑之时，听到白兰道：“孙大人，您可来了。”
　　心还是疼了一下，怎么会不疼？怎么会无动于衷？
　　那是她烙在心上唯一的男人啊，她曾以为他会是她的全部，她的支撑，她的依靠。
　　可上苍那么残忍，嘲弄着她的自不量力，把他的爱给了自己最大的对手。她自觉受了最大的侮辱，疯狂地报复，伤害玉莹也伤害他，最终，伤的最深的却是自己。
　　她一直期望他可以回头看她一眼，哪怕就一眼，可是，他从不肯把目光投向她。
　　他不懂她的心，不见她的泪，不闻她的苦，他眼里心里至始至终都没有她，从没有。
　　尔淳啊，尔淳，你有什么好执着的，还有什么放不下的？苦了自己，也害了别人。放手，成全，所有人都能幸福，这才是自己今生心心念念所求的。
　　稳定了心神，尔淳强挣扎着坐起，吩咐白兰请孙大人切脉。
　　白兰将纱帘掀起系好，尔淳便看着那个熟悉又遥远的身影慢慢走来。
　　那张脸还是一样，不卑不亢，游戏人间。
　　眼角忽的有些涩，孙白杨一抬头望见的就是尔淳泛光的双眼。
　　一瞬间，柔情和怜惜就流进了这个男人的胸膛。
　　都说，男人最招架不住的就是女人的眼泪。
　　其实，最有魅力和诱惑力的，是美人的眼睛，尤其是隐忍中的泪眼，最能激起男人心底对女人最原始的保护欲。
　　当尔淳把目光投向孙白杨，他才得以真正仔细打量他面前的这位小主。
　　无疑，这是个极美的佳人。就算紫禁城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她也是可以称得上是唯一的，因为那无与伦比的气质，举手投足中散发出的优雅，旁人无法超越。
　　病中的尔淳卸下了自己装备已久的冰冷盔甲，无害柔弱的虚弱为绝美的她又增了不少可爱。
　　是的，孙白杨承认，任何一个男人看到这样一位佳人都会心动的。他被她吸引了。
　　要承受过多少苦难，那双眼睛才能如此悲伤？心疼的怜惜深深刺痛了他，掌上珊瑚怜不得，却叫移作向阳花，入宫，怕是非她本意吧。
　　尔淳望着呆呆打量她的孙白杨，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孙白杨这才惊醒，身为大夫竟忘了自己的职责。
　　静下心来切脉，孙白杨不禁皱了眉头：“小主脉象急促虚弱，面色红润，冷抖不断，此乃风寒之症。但下官看小主似乎......”
　　“孙大人，小主的身子是不是还有什么大问题啊？”白兰一听不禁着急起来。
　　尔淳心中也紧张万分，今日才是入宫第二日，想来义父还没有交托孙大人照顾自己，自己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秀女，孙大人定不会帮自己隐瞒，毕竟是欺君大罪。
　　不忍逼迫孙白杨，尔淳微微转头，她不知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孙白杨甘愿用命护她。
　　“小主似乎对京中气候适应不佳，气血不调，故出现胸闷气短之症。不过小主不必忧虑，下官会为小主好生调养，切不会让小主有一丝危险。”
　　显然尔淳是听懂他的话了，心中又惊又叹，没想到孙大人竟然肯舍命帮自己，但不免感伤造化弄人，还是连累了孙大人，虽已决定忘记，又怕敌不过命运的安排。
　　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吧。眉头微皱，尔淳不由得叹出一口气。
　　孙白杨这边写下风寒药房交于白兰，正巧听到，安排白兰为小主准备暖袋。
　　待白兰走后，孙白杨问道：“小主身子不宜思虑过重，可是有心事？”
　　尔淳见他支开白兰，便明白他有话要问，正欲坦白，没想到他所问并非自己的旧疾。
　　想到沅琪、淑宁、姐姐，还有义父大娘，尔淳眼神一暗：“病中虚弱，尔淳想极家人。”
　　早是料到如此，孙白杨劝道：“下官深知入宫非小主所愿，只是木已成舟，要是苦了自己也是伤了家人。”
　　尔淳一惊，没想到孙白杨对自己的内心看的竟如此通透，故意说道：“大人怎知尔淳不愿入宫？这样的荣幸，尔淳可是欢喜得很。”
　　孙白杨摇摇头：“小主何苦贬损自己，下官自认看惯宫廷黑暗，也算有几分识人之能，小主人如其名，乃至纯之人。”
　　尔淳不禁一愣：“大人为何愿保尔淳？不怕丢了性命吗？”
　　孙白杨一笑：“下官随心惯了，它愿助小主，故下官不怕。”
　　尔淳心下感动：“大人如此恩德，避世之人怕是无以为报，尔淳何德何能。”
　　孙白杨听了此话，知道尔淳是信自己了，心中狂喜：“小主既想避世，眼下便有时机。”
　　尔淳醒悟，本就存着不再承宠之心，加上旧疾之事唯恐连累孙白杨，遂问：“大人可愿？”
　　孙白杨安慰道：“小主只管放心。”
　　尔淳安然，却不免满心愧疚，低头不再言语。
　　这边孙白杨心里也是百转千回，自己游戏红尘二十多载，自认毫无留恋，没想到还能遇到这样一位甘愿守候之人。
　　只一眼就认定，不得不说，命运的改写有时就那么简单。
　　没有什么命中注定，只有因缘际会。无巧不成书，就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