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行刑 ...
-
四天后。
“无明,带上我上次和你说要送给大哥哥的那柄短剑,还有上次爹爹给我的那对楚玉镯,我们去李姨娘那里。”已经四日,李姨娘的脸应该好的差不多了,见了自己也不会觉得面子上难看。
逐流虽然聪明,却毕竟年幼,自己和大哥哥要好,就要永远都在一起玩,要永远都在一起玩,最好的办法就是做同业。但是似乎做同业这件事情非常重要,大哥哥、二哥哥、李姨娘,甚至爹爹,都觉得它很重要,自己同大哥哥要好,当然应该选大哥哥,可是,逐流却隐约的明白,大哥哥确实比自己笨,自己一下子就懂的事,大哥哥却要学好久,自己的修习也会很慢,在这座山上,修习慢的人最后就会成为修习快的人的手下,会被人看不起,到时,自己就不能再护着大哥哥了!至于二哥哥嘛,他其实也对自己很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有些怕他,因为他太聪明,也因为,他很像爹爹!而大哥哥,似乎,似乎更像那个记忆里的人,那一天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主流却记得当天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
······
“我将来要给像爹一样的木头做媳妇!”
“为什么?”
“木头爹爹听话,娘说什么爹就做什么,将来我也要个听话的相公,我要什么他就给我买什么!”
······
“二小姐,东西已经都带好了!”
等了一会儿,无明却没有得到二小姐的回答,就在一旁安静的等候。
“无明?你会听我的话吗?”逐流认真地看着门外的蓝天,似乎在自言自语。
无明不确定二小姐是不是真的在和自己说话,还是点了点头,“无明当然会听二小姐的话。”
“那,等你长大了,我要什么你都会给我买吗?”逐流继续认真地看着那片连云彩都没有的天。
“会的,”无明看着眼前小小的二小姐,喜爱的微笑,“二小姐要什么无明都会给你买的。”
“会给我买漂亮的耳环吗?”
“会的。”
“会给我买红链子吗?”
“会的。”
是吗?要不,就选无明好了,又不用日日和二哥哥在一起,又可以快点修习更高的层次来保护大哥哥!可是,大哥哥说真的很想和自己做同业,若是选了无明,大哥哥会不会不高兴?唉,真烦!先去了再说吧!
才到李夫人的院子,逐流远远的就看到夫人和沈夫人的使女都在门口,怎么办,要是被她们看到又要说好久的话。嗯——眼珠一转,有办法了!
看着无明依计将正厅门口的使女骗开,逐流顽皮的一笑,低着身子闪过门边,想贴着正厅的外墙壁一点一点的绕到后院去找大哥哥。
“姐姐,孩子们的事,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就由着他们去吧。”夫人的声音总是那么娴静端庄。
“对呀,姐姐,虽然门主要将二小姐给二公子做同业,但大公子毕竟是长子,门主一定也会为他挑一个好女孩儿做同业的,要不,等下我们陪姐姐去月琴那里看看,先为大公子选选?”
沈夫人声音甜柔,说的也是好意,可听在李夫人耳里却成了讽刺,当下刺耳的冷笑,“咱们呀,谁也不用得意!当初都说是门主的私生女,现在看来,一定不是了。门主将她亲自养在身边,又是一幅天生的狐媚样子,听说,门主一醉,三更半夜的,照门主也会将那孩子抱去。我也劝了我那实心眼的儿子,别妹妹、妹妹叫的亲热,说不准那天就要叫姨娘了呢!”
“姐姐,何必说这些有的没的呢!”李夫人的话说的太不堪,夫人已经板了脸,沈夫人也忍不住出声止住话题。
“怎么?我说错了,门主喝醉以后会做出什么,妹妹可比我清楚!”
沈夫人的脸顿时变了颜色,门内上下谁不知道,沈夫人当年只是一个小小的使女,连弟子都不是,虽然一直服侍门主和月云小姐,又长得很美,可是门主眼里除了那个人还看得到谁呢?还不是那次趁着门主大醉,侍了寝,怀了骨肉,才一跃成了姨娘!
“姐姐!”夫人听李夫人越说越不象话,声音严厉了起来,“沈妹妹与你都是侧夫人,你也要顾及到······流儿!”那,那个突然跑向门口的小孩子,不是逐流吗?难道,她听到了刚才李夫人的话?转过头,一旁李夫人的脸色早已惨白如纸,月华不由得心往下沉,门内,怕要出事了!
逐流调皮,常惹娘生气,所以从开始学轻功就极用心,顷刻之间,已经回到了主院,院内众人虽然见她脸涨得通红,神色很不寻常,可是因为门主宠爱,也不敢拦她。
江夜正在正厅议事,最近正派人士又蠢蠢欲动,众人聚精会神的研究对策,冷不防门被突然打开,刚要诧异,却原来是二小姐跑了进来。这也是常事,二小姐得宠,又调皮,常常会在议事的时候就在大厅里玩耍,大家也都不太在意,继续在座位上各自讨论着。
“爹爹!”逐流径直跑到江夜面前,扑到他的怀里,哽咽着唤了一声,就开始呜呜哭泣!在座的叔叔伯伯平日里都很喜欢她,一见混世魔王一样的她竟然哭了,都赶快七嘴八舌的哄:
“二小姐怎么哭了?说出来,楚伯伯给你出气!”楚解已经年近五十,平日里不常开口,但是在门内威信极高,顶尖的杀手都出自西门。
“楼叔叔那里有个好玩的东西,你要不要,叔叔让人给你拿来?”南门主修楼是四门主里面最年轻的,刚作门主四年,身材修长,长相俊美,特别是眯起眼睛的时候,像个女人!
最疼逐流的成斩更是走到门主身边,蹲下来就要抱她,“来,成叔叔看看这是怎么了?”
逐流不肯搭腔,只是死死抓住爹爹的两个衣袖,更加大声的哭。
哭的江夜心疼不已,擦着她脸上不住流下的泪水,柔声的询问,“流儿怎么了?快跟爹爹说,万事有爹爹给流儿做主呢!”
“爹爹,我要永远做爹爹的女儿,我不要做姨娘!”她口齿伶俐,虽然一直在哭,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虽说童言无忌,可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免尴尬,江夜的身上立刻蒙上一层寒意!
“流儿,你怎么会这么说?”江夜的眼睛泛着寒光,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的就像是没有感情的冥者,在座之人皆暗暗心惊,门主,动怒了!
“李姨娘说,哥哥现在叫我妹妹,以后,”逐流抽抽啼啼的重复着,“以后就要叫我姨娘了。我不要做姨娘,我永远都做哥哥的妹妹!呜——”她虽不完全清楚做姨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却隐约的知道这是非常难听的话,是非常可怕的事!让她本能的觉得恐惧!
“修楼。”
“在。”低沉的眼神,刚才还一身懒洋洋的修楼此刻俨然成了一只敏捷危险的豹子。
江夜缓缓起身,牵住了逐流的手,“带那贱人去执法堂,所有人前去观刑。”
距离上一次救无明之后,两年来,逐流还是第二次来到这里,一根根长年累月已经被血染成暗红色的石柱,还有空气里弥漫不散的血腥味道,这一切,都让逐流害怕,她站在江夜的侧前方,身子绷得直直的,攥紧的手心里都是汗!
四周,除了门内有声望的人以外,每个门内还有一些年纪小的弟子,在墨门,各门的弟子中已经修成第四层的彼此之间就不再见面了。
东面成斩门内的孩子各式各样的都有,而且年龄都偏小,最大的不到十岁,看起来倒是都很机灵;西面楚解门内的弟子男女数量相同,据说西门内的弟子全部在不到十二岁就修成了第三层;南面修楼门内的弟子有十几人,却几乎没有一点声音,每个孩子都疏离的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冷漠的看着场内;北面照影门内只来了几个孩子,面貌普通,低垂着头,让人很容易就忽略了他们的存在;月琴也来了,就站在西北角,身后站了几个大概八九岁的女孩子,个个相貌出众,看人的时候眉宇间已经带了风情。
在江夜下首,两位夫人都紧紧地搂着自己的孩子,离逐流最近的,是看着母亲被人绑在场中的石柱上,满脸惊恐的逐意,他的身后站了两个将他带来的弟子。
修楼一身黑衣站在李夫人的面前,头发披在身后,在阳光下闪着光泽,他修长的手指正拿着一方洁白的锦帕细心的擦拭着雪亮的短刀,面前的李夫人被披头散发的绑在石柱上,拼命的挣扎,嘴里因为被堵上而发出沉闷中带着尖锐的异样的声音,这声音让逐流觉得很不舒服,说不出的刺耳!
“李夫人出言不逊,冒犯了二小姐,今日行刑,我让你们都来看看,如有人再犯,这就是例子!南门主,你认为该处以什么刑罚?看着办吧。”江夜的声音带着不可违抗的威严在场子中回荡,令空气突然变得更加压抑,似乎连喘气声都显得突兀。
“剜舌。”修楼将锦帕放好,脸上绽放出欢快的微笑,长手一挑把李夫人口中的布条取出。
“门······”李夫人刚发出一个字,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她的下颚已经被修楼一抬一拉,脱臼了!下巴低低的垂下,嘴已经闭不上,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大张着。修楼手起刀落,鲜血立刻飞溅,一段血红的舌头从李夫人嘴里跌落,伴着一种凄厉的令人胆寒的声音,让人从后背窜起一阵寒颤!
一些小弟子悄悄别过头去,只有南门的那些孩子,目不转睛,似乎眼前发生的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们的门主看起来心情很好,脸上,始终带着那个欢快的微笑。
“娘!”逐意大叫一声就要扑上去,身后的两个人立刻将他拉住,任凭他死命的挣扎。
“门主,求求你放了我娘!门主,求求你!”
可惜,他那高高在上的亲生父亲对他声嘶力竭的哀求充耳不闻,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妹妹!”逐意看着这最后的救命稻草,“妹妹,你帮我求门主,放了我娘吧,妹妹!妹妹!”
逐流早已被这场面震惊,一下子仿佛又回到了那天,那个坏人被成斩叔叔一刀开膛,温热的血喷到她脸上,可是,那个人是坏人,而这个,是常常见面,对着她笑,给她做小点心的李姨娘,这一切,就因为,就是因为她一句话!听见逐意叫她,她恍恍惚惚,本能的走过去,站在逐意面前。
“妹妹!”逐意一把抓住了逐流的手,身后的人见二小姐过来了,也不敢把他抓得太紧。谁料到,逐意突然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抵上了逐流的脖子!
这一变故令所有人大吃一惊!
“逐意,你做什么?”江夜危险的眯起眼睛看着这个儿子,眼角微微的跳了一下。
“我······”逐意表情疯狂,手抖得厉害,完全没有察觉已经将逐流的脖子划破,鲜血,顺着逐流白嫩纤细的脖子流了下来,衬着她那张此刻没有丝毫表情的脸,竟有一丝诡异的好看!
“门主,你,你放了我娘,不然,不然,我,你不是最喜欢妹妹吗?快点,快点放了我娘!”逐意努力的说着完整的句子,整个身子都不受控制的开始颤抖!
江夜前倾的身体突然放松,慢慢的靠在椅背上,向着他们略点了一下头。
逐意见他点头,大喜过望,正要开口,突然,一只手蛇一样的缠上来,瞬息制住他的脉门,逐意手一麻,匕首划落下去,那手的主人向旁侧一用力,他就被整个抛了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刚要挣扎着起来,立刻有人上来将他按住!
逐意费力的转过头去看,逐岸正站在他刚才的位置上,把逐流搂在胸前,用手压住她的伤口,冷冷的看着他。逐意知道大势已去,不再挣扎,颓然的将头平贴在冰凉的石地上,眼中的光芒一下子暗淡下去。
“大哥,你不该动她的,她是我的。”逐岸看着脚下的他,声音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本想饶这个贱人一命,”江夜直直的盯着自己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儿子,“可她教导大公子不当,竟然致使大公子伤害到了我最疼爱的流儿,罪、无、可、恕!千刀吧。”
几位门主与月琴都吃了一惊,“千刀”是很重的刑罚,受刑者要挨一千刀,刀刀见血,到了最后一刀才刺向要害,所以,所有受刑的人都是受尽痛苦,在中途血流尽而死的,李夫人根本罪不至此!
这么多年了,能使他变得疯狂嗜血的,始终只有她!
“流儿先来。”
没人回应,逐流任由逐岸将她搂在胸前,没有表情,没有声音,仿佛她的魂魄早已走远,站在那里的,只是一具精致的躯壳。
第二次,江夜在这孩子脸上看到这种冷漠的表情,对周围发生的一切,她都只是默默地看着,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妹妹,跟我来。”逐岸牵起逐流的手,将她带向李夫人。
“不!不要!”逐意连哭带喊,奋力挣扎,这个一贯平凡的总是让人忽视的少年第一次发出这样惊天动地的声音,这样的野兽一样的挣扎。
逐流被牵着走,仿佛一个木偶,对周遭的一切看不见,也听不到。
一直走到李夫人的面前,逐岸接过了修楼手里的短刀,放到逐流手里,她的手,握着刀;他的手,握着她的。
刺耳的怪叫猛地将逐流惊醒,整个视野里,都是一幅狂乱扭动挣扎的画面,面前衣衫上斑斑血迹灼热的刺进她眼里,手里的短刀已经完全没入腿内,温热的血顺着刀柄流到了手上,逐流将头完全仰起,看到一个不断冒血的黑洞空空的对着她,还有,还有一双血红的眼睛,瞪得马上就要凸了出来······
逐流猛的后退,力道之大,撞的身后的逐岸也后退了几步才将她止住。
“血!”逐流抓住逐岸胸前的衣服,低低的、急切的诉说,“血流到手上了,血流到手上了。”
逐岸一见她脸色铁青,浑身发抖,心中突然一疼,这种感觉,以前从未有过,但今天,却出现了两次!
“没事的,流儿,没事的!”逐岸的声音温和的一如春风,“你看!”他举起自己握着逐流的那只手,又抓起逐流的手放在她眼前,“血流到的,是二哥哥的手,流儿的手,是干净的,你看,这是干净的,没沾上血!”
逐流看着面前的两只手,泪珠成串的滑下脸颊,她害怕,好害怕,爹,娘,姐姐,你们在哪里?为什么不来接我?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流儿,”不知何时,江夜已经来到他们身前,俯下身抱起了逐流,用手指为她擦掉了脸上的泪痕,“流儿不许哭,爹爹喜欢的,是勇敢的女儿,知道吗?”你不许软弱,不许喜欢上什么“人间的温暖”,绝对不许像她一样!
逐流正与爹爹对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一闪而逝的狠厉,那是她所熟悉的!每个爹爹喝醉的夜晚,都将她抱在怀里说很多很多的话,他总是反反复复地说,“她不要我,你是她的骨肉,她也舍得下,好狠的心啊!流儿不怕,娘不要你,爹爹要,谁都不能欺负你!谁都不能!”有时候醉的不清醒了,就用力的抓着她的肩膀摇晃,大声的咆哮:“如果你像她一样背叛我,我就毁了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吗!”很多次,逐流一个人面对着那疯狂的狠历,都以为自己就要这样生生被折断了,可是没有,她一次又一次的在冰凉的夜里被带回自己的房间,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睁着眼睛等天亮,天亮了,爹爹,就又是那个疼爱她到纵容的父亲,那一夜的无眠,在阳光下消散,不留下任何痕迹。
自己抹了一把眼泪,那双晶莹透亮的黑瞳幽深成两股泉眼,清澈,却看不到尽头,“爹爹,”淡然却不容转圜的开口,“我要做二哥哥的同业。”
江夜与江逐岸都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同时微皱起眉头,一个时辰前她还与大哥哥感情深厚,此刻发生了变故,她就在第一时间转换了立场,那个口中最喜欢的大哥哥仿佛从没在她心里出现过,而这个孩子,前几天才刚满七岁!
虽然震撼,江夜在儿子还在疑惑的时候已经回过神,“好!那么从明天起,你们就是同业!”
这突来的惊喜让江夜心情大好,抱着逐流就要离开,“修楼,”他顿了一下,“让逐云也来,然后是逐意,他刺过以后就送他回去,以后不要再提起此事。”
逐流反过身搂住爹爹的脖子,看着执法堂一点一点的远离,看见姐姐拿着刀稳稳的刺过去,然后大哥也拿着刀走上去,割断了李姨娘的脖子,又开始笑,随手拉着身边的人絮絮的说话,离得太远,逐流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不过第二天她就知道了,那一天,曾经带给她两年快乐和温暖的大哥哥,疯了。
从此,墨门里再也没有李夫人和大公子,就仿佛,他们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也没有什么二公子,只有一位公子——江逐岸,二小姐的同业,墨门的下一任门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