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相忘》天城耀

6、无明

　　咦？这里是哪里？逐流挠挠小脸儿，发现自己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而且，每条路都差不多，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呢？不管了，随便走一条吧。
　　前面，好像是一个空地，还有好多的柱子。
　　“啊！”逐流吓的叫了一声，离她最近的柱子上绑着一个男孩子，身上的衣服都被人打烂了，脸上都是肿的，浑身都是血。
　　“喂！”逐流慢慢的靠近他，怯怯的叫。
　　男孩子的头动了一下，他还活着！
　　“你，你怎么了？”逐流不敢碰她，只是瞪大了眼睛小心的看着他。
　　男孩子的头向旁边歪了一点，青肿的眼睛露出一条缝，眼前，是一个小小的孩子，穿着华丽的锦缎做的衣服，踏着绣满彩纹的小靴子，大大的眼睛，异常漂亮的模样，自己已经死了吗？这，这是小仙子吗？
　　“你怎么了？”逐云见他看着自己不说话，还以为他没听见，又略略提高了些声音。
　　“我犯了错！”他平素本不喜欢说话，可是，小仙子在问话呢，怎么可以不答！
　　“什么错？”
　　“我打扫大厅的时候把花瓶碰碎了。”
　　“是你爹娘打你了吗？”
　　“不是！是执法堂。”
　　“那，那你爹娘呢？”
　　“我爹娘把我卖到这里，就走了。”男孩子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却听的逐流心里一动。
　　“你爹娘为什么不要你了？”
　　“家里养不起两个孩子，就卖了我。”
　　“为什么卖你？”逐流急切地问。
　　“哥哥比我懂事听话，而且，哥哥比我大几岁，能帮着干活了！”
　　那，那为什么爹娘不要我了，是因为姐姐比我大吗？还是因为姐姐比我懂事？一定是这样，因为姐姐比我乖，比我听话，大家都喜欢姐姐，所以爹娘只要姐姐，不要我了。
　　“唔••••••”男孩子身上疼得厉害，忍不住呻吟了一下。
　　“你，你等我一下，我去叫人来救你。”逐流慌慌张张的就要往回跑。
　　“别去了，没用的。”男孩子咬着牙，不再肯呻吟。
　　“那，那怎么办？”逐流急得眼眶都红了。
　　“你去求门主，让门主放了他。”一个凉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逐流急忙转身，原来是二哥哥！
　　“去求门主才能救他，不然他会死的。”逐岸还是站在远处面无表情的提醒她。
　　“哦，那，你等着，我去求爹爹来放了你！”逐流转身急急的向男孩子说了一声，就匆匆忙忙的往回跑。
　　“向东，看到石亭再向南。”逐岸依旧凉凉的提醒着。
　　“我知道了，谢谢二哥哥！”
　　看着逐流跑远的背影，又看看柱子上那个狼狈的男孩子，逐岸微微的笑着！果然没有白跟，竟然这么幸运，让她误闯到了执法堂，哼，去求吧，我倒要看看门主答不答应，不答应，也让你受顿罚，若是答应了，哼哼，那就让你多一个弱点给我利用！

　　第二天，所有人都听说了一件事，从来不插手执法堂的门主竟然亲自去执法场放了一个连弟子都算不上的小杂役！原因是：二小姐要那个小杂役做她的跟班。
　　而且，有资质的弟子都从六岁就开始修习极乐，八岁以后入门修习的极少，可是那个没有一点根基已经九岁的小杂役不但没有参加十二岁的比武挑选就成为了东门内的弟子，还被允许开始修习极乐！
　　于是，连那天没有资格进大厅的也都清楚地了解了一件事：这位新来的二小姐深得门主的宠爱！甚至，胜过门主亲生的三位子女！于是，有关这位二小姐的猜测也开始不胫而走，其中，传得最多的莫过于：二小姐根本不是孤儿，她是门主在外私生的女儿！
　　事情的真相除了门主大概只有从不离门主左右的照影门主，可是不仅他，就连他门中极少的弟子都非常隐蔽，寻常根本见不到，另一位，便是平日里喜欢大笑的成斩门主，自从二小姐来了，极少回来的成门主竟然就此留下，这其中，怎么会没有联系呢？不过这位门主别看平日里随和，可是一旦生气，往往抬手就斩，决不留情！问他？除非已经将命豁出去了！话又说回来，在墨门中，只要门主宠爱她，她纵然不是亲生的，又如何呢！
　　那个男孩子四天以后就可以下床了。
　　“小富，爹爹要我带你去见他。”逐流蹦蹦跳跳的跑进来，这几天，她已经和这个小富熟悉了，这个小子脸上的肿消了以后还真好看呢，虽然比不上二哥哥，可是比大哥哥好看。二哥哥像爹爹，俊朗挺拔，聪明过人；大哥哥却像李夫人，长得很普通，资质也普通。不过，这几天，大哥哥会带着她四处走，告诉什么地方是做什么的，可不可以去，会拿很多自己的宝贝给她，虽然那些东西爹爹这里有很多，可是逐流还是很开心。二哥哥也等在院门口给过她一些治伤的药，叮嘱她要什么就和自己说，不过逐流还是更喜欢大哥哥！
　　“小富，爹爹说你已经是门内弟子，要有个像样的名字，让我帮你取一个，你想叫什么？”
　　“二小姐想让我叫什么，我就叫什么！”当眼前的这个小女孩像小仙子一样出现在自己面前，将自己从鬼门关里带回来，小富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一生都要追随二小姐，报答她！他虽然没读过书，却知道有一句话叫恩同再造，自己的命是二小姐给的，效忠她是天经地义的！况且，况且就算没有这救命之恩，只要她开口，也会尽全力去为她拼命的，只为了，看她笑一笑。
　　“嗯，叫四虎好不好？”逐流闪着大眼睛，满是期待的看着小富。
　　“好！”没有丝毫犹豫，她喜欢就好。
　　“那快走吧。”
　　小富住的地方离书房很近，几步就到。
　　远远的就看见成斩正从里面出来。
　　“成叔叔！”逐流张着双臂亲亲热热地跑过去，在她心里，成叔叔连着她在那个世界的记忆，至少，他不只认识江逐流，还认识月明。
　　“哎，流儿！”成斩的心里也非常喜欢逐流，觉得这个孩子与他特别投缘！
　　掐掐逐流的小脸，成斩依旧瓮声瓮气地笑，“总算是长点肉了，要不一刮风成叔叔就担心，我们的小流儿会不会被风吹走了？”
　　“呵呵呵。”逐流也被逗得咕咕的笑。
　　“哦，这就是我的新弟子吗？”成斩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小富。
　　“你叫什么名字？”
　　“回门上，我叫四虎？”小富行了个礼。
　　“四虎？”成斩微皱了眉，疑惑的看向逐流。
　　“是我起的。”逐流一手搂着成叔叔的脖子，一只手得意洋洋的拍拍自己的胸脯。
　　“哦，那他要是个女孩子呢？叫什么？”
　　“小菊。”逐流想都不想，随口就答。
　　成斩的神色凝重了起来，吩咐小富：“你退后等着吧。”
　　直到小富退远了，才蹲下来，将逐流从怀里放到地上站好，平视着自己的眼睛。
　　逐流也察觉到了成叔叔的异样，安静的站好，等待着成叔叔要说的话。
　　“流儿，你，是不是常常想起以前的事？”
　　逐流抿了抿嘴，不肯吭声。
　　叹了口气，成斩抓紧了她还瘦小的双肩，“流儿，好好听成叔叔说，就算你还想着以前的事情，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绝对，绝对不可以再在别人面前提起任何和以前有关的事！一定要记住，知道吗？”
　　双臂似乎要被成叔叔捏碎了，流儿慢慢的垂下头，眼前模模糊糊的，仿佛又看见葛家村那些小小的院子，还有村门口开满紫色小花的草地，看见那个晚上，爹爹带着姐姐离去，头也不回，看见成斩叔叔一刀下去，那个坏人肚子里的东西都掉出来，血喷到她的脸上还是温热的，还有爹爹冷冷的话，他说：“你爹娘已经不要你了，你若是想做我的女儿，就叫我一声爹爹，我带你走；若是不想做我的女儿，就会死了，和这个人一样！”
　　“成叔叔，”江逐流挺直了身子，抬头看向成斩的眼睛，这个瘦弱幼小的孩子身上出现了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绝然，还有冷淡，“以前的事，我永远，都不会再提起了！”
　　“流儿！”成斩心头一震，竟不自觉地将唤她的声音放低。
　　逐流却转身向站在远处的小富招了招手，小富连忙快步跑过来。
　　“你记着，你以后就叫无明！”
　　“是，二小姐。”无明看着眼前的这个二小姐，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爹爹！”流儿开心的爬上门主的膝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进去，随手一指身后的无明，“爹爹，我想好了，以后，就叫他无明。好不好听？”
　　“无明？”江夜的眼神一动，随即了然，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轻轻的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低的像是呢喃，“我的流儿真是七窍玲珑的心肝呐！”这份聪明，和她真是一模一样！
　　“无明。”
　　无明一凛，他进墨门两年了，这是第一次这么近的站在门主面前，被他冰冷的声音叫着自己的名字，倒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绷直了。
　　“难得你讨流儿的喜欢，从今以后，你只效忠流儿一人，她高兴，你才能留着脑袋，明白了吗？”
　　“是。”我早已决心，只效忠她一人，只要她高兴，便是留不住脑袋，也没关系！
　　“你以后每日上午陪二小姐习文玩耍，下午与晚上便去东门修习极乐吧。”
　　“是。”
　　可是明显有人不满意。
　　“爹爹，无明只有上午陪我玩，那下午和晚上就没人陪我玩了！爹爹！”逐流抓着门主的衣服摇晃，可惜门主没摇动，倒把她自己摇的头晕！
　　江夜看着她皱着小眉头努力聚拢视线却始终晕晕乎乎的样子，心情不由得大好，把她抱起来放在面前的大书桌上坐好，疼爱的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从明天开始，你每天下午都要修习我们墨门的极乐神功，晚上呢，要好好吃饭，乖乖睡觉，这样第二天早起练功才有精神！况且，还有哥哥姐姐可以陪你玩呢。”
　　“极乐？”逐流已经听说过这个名字好多次了，“我听说无明也要修习那个极乐，那就让他跟我一块修好了。”
　　“不行，”江夜将桌上的糕点拿给她，耐心的解释，“极乐的前三层，男女要各自修习。”
　　“唔••••••，那后面的呢？”流儿着急咽下嘴里的糕点说话，噎得直伸脖子。
　　江夜帮她轻轻的顺着背，脸上的笑意更深，“到了十二岁还没有修成第三层的弟子就直接分到各门中，剩下通过测试的弟子一男一女结为同业，继续修习第四层和第五层，然后成为杀手，只有门主的子女可以在通过测试的弟子中选一个同业，与他一起修习第六层和第七层，不过，能修成第七层的人少之又少！所以呀，我们的流儿快长大吧，到时候，爹爹给你挑一个最好的男孩子做你的同业！”
　　“那要是我到了十二岁还没有修好第三层呢？”
　　“怎么会呢！我的流儿这么聪明，天资又好，爹爹看啊，大概不到十岁就能修完了！再说，流儿是爹爹的女儿，想怎么样都可以！”说到这，江夜突然想起了逐意，唉，那孩子天资愚钝，怕是难有什么作为，倒是逐岸，大概明年就可以挑选同业了！
　　正说着话，门口有弟子禀报，月琴到了。
　　转眼，一个妩媚的女子婀娜而进，长得并不是极美，却在眼角眉梢都透着风情，撩人之媚入骨入髓，一旁的无名只抬头看了一眼就马上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那人笑着向门主行了个礼，却没什么恭敬之意，倒像是老朋友之间的玩笑，“听说，我又要多个女徒弟了？”就连声音里，都带着撩人的蜜意。
　　逐流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子，好奇的睁大了眼睛盯着她瞧。
　　“呦，就是这孩子吗？”那女子直接走到书桌边，双手细细的摸着逐流的骨骼，“看看这模样，还有这身筋骨，叶哥，你是怎么找到这么个宝贝的？”
　　江夜观察着逐流的神色，见她竟然毫不害怕，还甜甜的冲着月琴笑，心中更是高兴，“月琴，我这小女儿可是交给你了，你可别把我的流儿吓着••••••”却突然见月琴神色一顿，正摸到逐流脑后的手僵在了那里，转头看着江夜，“她，她到底是谁？为什么她脑后的那块骨头和那人一样突出来？”
　　江夜的神色不变，只是慢慢敛了笑意，“她是个孤女，我见她像那个人，才带她回来的。”
　　“是吗？”月琴淡淡的就像问着自己，神色不定的看了江夜好一会儿，最终又露出了脸上妩媚的微笑，再摸摸流儿的脸，“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孩子，明天带她来吧。”说着连招呼也不打，又婀娜着出去了。
　　“师傅慢走！”没有人指点，逐流大声的送别，跪在书桌上用力的挥着小手，笑的乖巧可爱。
　　月琴的脚步未停，只用眼角含笑的瞄了她一眼，轻启朱唇，“倒是个机灵孩子！”却让刚刚抬头的无明又马上再次把头深深的埋起来。
　　第二日，便由成斩亲自送逐流去月琴那里拜师，所有门中修炼前三层的女弟子都由月琴教导，而逐云和逐流在内室。
　　“流儿，你今日第一次来此，只做了解就好。极乐是我墨门立门神功，共有七层，分为正功与副功，正功由男子修习，而副功由女子修习，前三层可各自修习，从四层起，便要男女共同修习，互相引导补足方可，一旦二人修成四层，便会功力相通，不可再换同业了。你是门主子女，会一直修习，至于能不能将七层全部修成，就要看你的天赋与努力了，当然，若是你的同业资质有限，你也无法修成！”月琴一反前一天的妩媚，严肃的一脸冰霜。
　　逐流大约懂了她的意思，乖乖的点点头，待师傅出去外庭教导其他弟子，便四处好奇的打量。
　　“看什么看，野孩子。”刚刚还在一旁练功的逐云突然睁开眼睛，从她的座位噌的跳下来，挑衅的看着逐流。
　　逐流却像全然没听见，自顾自的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喂，野孩子，我跟你说话你竟然敢不回答我！”
　　••••••
　　“喂！”
　　••••••
　　“好啊，我就让你尝尝厉害！”
　　逐云在逐流的背后突然出手，三只手指勾成爪形去抓逐流的脖子，却不防逐流突然回身一手捏住她的手腕，用力向前一带，竟将她整个摔了出去。
　　“你！”逐云看见高高在上的逐流歪着脖子看着她，嘴角还带着看好戏的笑，又惊又怒，爬起来就要扑上去拼命！
　　“逐云！”声音不高不低，却让人不敢违抗，不知何时，月琴已经进到屋子里来了。
　　“师傅，她••••••”逐云马上脸一垮，指着逐流就要哭诉。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你回去吧！”
　　“可是。”
　　“回去！”
　　“是，师傅。”逐云不甘心的行了个礼，狠狠的瞪了逐流一眼才转身出去了。
　　“流儿，”月琴走近她，带着惊喜慢慢的蹲下，嘴唇却似乎有些颤抖，“这天罗手，是谁教你的？”
　　“师傅！”逐流不由自主地后退，泫然若泣，“是姐姐要打我，我害怕才顺手推了她一下，你说的是什么？我听不懂！师傅，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罚我！”
　　月琴怔了一下，再次上前握住了流儿的手，“流儿莫怕，师傅不罚你，你告诉师傅，你从哪来的？你娘是谁？”
　　流儿害怕得哭了起来：“我没爹没娘，从哪来的也不记得了，师傅若是想知道就去问我爹爹吧。”
　　月琴眼中的探究化为了浓浓的疼惜，紧紧地将逐流拥在怀里，这个孩子，如同她小时候一样聪明，定是她的骨肉！妹妹，你到底在哪里呢？你执意要跟的那个人，对你好吗？
　　流儿的眼泪还在顺着腮边滑落，眼睛里却一片黑亮清明！这个柔软温暖的怀抱好熟悉，好像，好像娘的怀抱，娘，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来接我，你真的，不要月明了吗？娘，我以后一定会乖，会听话，再也不和别的小孩子打架了，娘，别不要我！别不要我！
　　泪水汹涌，各怀心事，一个风情万种的女子抱着一个漂亮夺目的孩子，心中，想的却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