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相忘》天城耀

26、潘亮

　　这片竹林并不大，要想隐藏一个人也很困难，易洪天走进去的时候，放眼望去，一个人也没有。
　　突然，一阵悠扬的曲调响起，循声望去，竟有一个少年躺在半空中细嫩的竹枝上吹竹叶，那悠扬的曲调正是从他的唇边溢出，这少年，好俊的轻功啊！也不打断，易洪天就默默地站在原地听他把曲子吹完，他醉心武学，不懂音律，只觉得这少年的曲子有些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一般。
　　一曲毕，那少年翻身坐起，两只手撑在竹枝上，双腿随着枝条的摆动在半空中悠来荡去，就像一个调皮的孩子在荡秋千，那样精致的面容勾勒出最灿烂的笑容，以及在身后飞扬的黑亮发丝，几乎让人误以为到了仙境。
　　“你就是他们所说的那个小杰吧。”如果是，那就不是那个自称月明的女孩子。
　　逐流在一瞬间将枝条静止在半空中，笑嘻嘻的回答：“呀，不愧是从缺派的易大侠，真厉害！”
　　“那么，纸条是你写的？”易洪天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这个孩子，不得不在心里赞叹，在这样的年纪就能有这样的能力，天资过人呐。
　　“哦，没什么，不过是一个朋友要我帮忙找一个人，我找不到，就来问问易大侠您知不知道。”逐流撇撇嘴，就像一个再单纯可爱不过的女孩子。
　　“什么人？”
　　“就是纸条上那个人！”
　　“哪个朋友？”
　　逐流笑了，“我的朋友，她叫易月明。”
　　易洪天看着她笑的样子，在心中叹了口气，这个孩子——倾城之色呀！她甚至还没有完全长大。虽然一直没有见到风儿，不过，如果是这个孩子的话······
　　“你的朋友多大了？”易洪天继续问她
　　“还有十七天，就满十六岁了。”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可是逐流始终记得自己的生日，真正的生日。
　　“那你呢？”易洪天仔细的看着她，“你多大了？”
　　“我？”逐流挑挑眉，带着毫不在乎的口气，“我是个孤儿，不知道自己那天生的，多大了。”
　　“易大侠！”看到他还想问什么，逐流抢先开口，“我已经回答了你这么多的问题，礼尚往来，你是不是，也该回答我的问题呢？我知道，你一定见过你二弟夫妇和他们的女儿，现在，我朋友在找她的爹娘和姐姐，您这样的侠骨柔肠，总不忍心看着他们骨肉失散吧！”
　　“你怎么这么笃定我见过我的二弟呢？”易洪天又把问题抛回去。
　　逐流作出一幅惊讶茫然的表情，“怎么？这十一年来易大侠从没与令弟见过面吗？”她在心里冷笑，既然你来了，就代表你知道我姐姐的名字，你知道她的名字，就一定是见过她们，或许，就是被你藏起来的！
　　易洪天并不开口否认，他这一生从不说假话，所以他说：“这件事，只能同我的侄女说，你叫明儿来见我吧，她父母的事，我会原原本本的告诉她。”
　　果然！逐流的手不自觉地握紧，震得枝条轻微的抖动起来，她不说话，易洪天也不开口，就站在竹下沉稳的打量她。
　　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逐流警觉起来，重新露出两个深酒窝天真无邪的笑：“她若是能来见你，又何必央我来呢？易大侠是不信我吧？嗯——”她用手指点着下巴，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又突然咧嘴一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月明教过我一套拳法，说是她爹爹教给她的，我想，易大侠一定认识。”
　　轻松的从高处一跃而下，就落在离易洪天不到十步的地方，逐流撩起前袍别在腰间，挑挑眉毛一笑，“易大侠，你可看好了！”
　　话落身形起，一招一式，矫健利落，如嫩竹般清脆干净。
　　易洪天恍若看到一个少年，也是这般的天资过人，相貌出众，也是打着这套拳，他转过头看见自己，兴冲冲的跑过来，“大哥，”那少年抹一把头上的汗水，神采飞扬，“你看到了吗？我新创了一套拳！我这就去打给父亲看，请他指点。”易洪天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好羡慕，他那么出色，那么光彩夺目，难怪父亲那么喜欢他，难怪大家都说他是从缺的骄傲。
　　逐流打着这套拳，周围的竹林突然变成了一片野地，远处还有一个村庄，那，那是葛家村。一个男子就站在她的面前，他好高，自己似乎还不到他的腰，那个男人俯下身，看不清面孔，却感觉到他很疼爱的点一下自己的额头，笑声爽朗悦耳，“明儿真聪明，这么快就学会了！这套拳可是爹爹自创的，现在传给姐姐和明儿，以后明儿再传给明儿的孩子，这就成了我们家祖传的拳法。”逐流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自己的身体里发出来，“只有我们家人才会？”“对！”那个男人抱起自己，呵呵的笑，“只有我们家人才会！”
　　一拳过去，面前的竹子轰然截为两端，将两个人同时惊醒。
　　易洪天看着这个孩子，心下惊疑不定，试探着开口，“我二弟曾经说过，这拳法，只传给他的子孙。”
　　逐流瞪大了眼睛，表情凝固，心思却百转千回，也就转眼间，已经下定了主意，“咚！”双膝跪地，一个头重重的磕在地上，“侄女易月明，见过大伯。”
　　“你，”易洪天看着她，却不敢轻信，毕竟与那孩子从未见过面，又流落在魔门。
　　“大伯！”逐流哀哀的叫，向前跪走了几步，又磕头，“我已经做了十一年的孤儿，求大伯可怜，告诉明儿，我的爹娘在哪里？”
　　看到易洪天还在犹豫，逐流继续跪着前行，抓住了他的衣袍哀求，“大伯，求你告诉我，我爹娘呢？我爹娘在哪里？他们，”顿了顿，精致的小脸布满泪痕，“他们为什么只要姐姐，不要我了？”
　　“没有，”易洪天的心里也觉得难受，“孩子，他们怎么会不要你呢？你爹娘是有苦衷的，他们，他们是——”，易洪天突然停住了口，两个人同时屏息静气，他们都察觉到：有人来了！
　　眼看渴望了这么久的答案就在眼前，却终不可得，逐流恨得一拳捶在地上，半个拳头都陷在了土里。
　　“孩子，”易洪天突然抓住了她单薄的肩膀，郑重的说：“跟大伯走，回到从缺派去！”
　　黯然的摇摇头，逐流压低了声音，“大伯，我一定会再来找您的！”一咬牙，纵身跃上竹梢，迎着声音的来处眯起了眼角，身上瞬时升起一股寒气，抿一抿嘴角，飞驰而去。
　　逐流催动内力，两只手掌都凝上了一层寒气，不管是谁，你惹到我了！
　　“青儿！”逐流惊愕的看着来人，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胆敢来“搅局”的人竟然是那个在赫威镖局作内应的小丫鬟青儿！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逐流把带着寒气的手背到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和蔼的微笑：“青儿，你怎么会在这里？或者，你来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
　　一身狼狈的小丫头郑重的跪在地上，那个瘦小单薄的身躯随着她的喘息起伏不已，“东门星清，叩见二小姐！”
　　逐流眼里划过一丝警觉，笑得更是亲切，“成叔叔的弟子，那就不是外人了。不过——”逐流的语气变得异常轻柔，“门中见过我的人不多，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孩子年纪虽小，却毕竟是东门里训练出来的，十分乖觉，立刻就觉出了不对，出口的话也因为惧怕而变得有些吞吐，“我，我听说二小姐在竹林，就过来了，没想到，是您！”
　　“哦？”逐流漫不经心的摘下星清头上沾的一片树叶，随手一挥，那叶子笔直的插入一旁的竹子中，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叶柄来证明这一切都是真的。满意地看到那张尖尖的小脸变得雪白，逐流才继续自己的话，“听谁说的？”
　　这个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的孩子把细瘦的手腕抬到唇边，用力的咬下去，然后，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里透着一种义无反顾甚至是飞蛾扑火的勇气，“我今日偶然听到了两个人的谈话，听到他们提起潘亮的名字，”
　　“什么？”逐流的心提了起来。
　　“于是我就跟着他们，结果、”星清的声音轻颤了一下，“结果看到他们把潘亮囚禁了起来，还说、说门主指示不能让二小姐发现，结果就有人回答说，二小姐去了竹林。”
　　逐流考虑着这件疑点众多的事，冷冷的对她说，“你不知道潘亮是我们的敌人吗，竟然帮他？”
　　“我、我······”星清下意识的去咬手腕，两只眼睛闪闪烁烁，猜测着二小姐真正的心意。
　　可惜她失败了，二小姐的脸平静如波，二小姐的眼高深莫测，什么也看不出来，可是，这世上再也找不到人可以帮她，所以星清别无选择，她只能赌：她在赫威镖局里见到的亲近都是真的，二小姐会救潘亮！
　　想到这儿，星清把心一横，站了起来，“我知道，潘亮与我们是敌人；我也知道，他给我糕点吃只是怜悯我，可是，我心里已经把他当成朋友了，所以，看到他被人折磨成那样，我、我不管怎样都要救他。二小姐，你们不是朋友吗？他待你比自己的哥哥都亲，他······”
　　“他在哪儿？”逐流打断了她的话，还是面无表情。
　　可这已经足够让星清大喜过望，连忙说：“我带您去！”
　　幸亏逐流来的时候已经调查过今日的岗哨布置，可以躲开不必要的麻烦，很快，两个人就来到了一处废置的木屋，这里是墨门的后山脚，因为不远处就有瘴气，所以几乎人迹罕至，很显然，这是个好地方！
　　两个人推门而入，这屋子里有些湿潮，并且空荡，星清走到屋子的角落，趴在地上听了一下，然后推开桌子，掀开那下面的木板，一条伸向地下的台阶露了出来。
　　逐流突然问：“你跟来的时候这上面没留人吗？”
　　星清摇摇头，“就两个人，都去了下面。”
　　在心里泛起一声冷笑，逐流让星清在前，她随着走了下去，黑暗中，浓烈的潮湿腥臭之气夹杂着阵阵血腥扑面而来，让逐流的心沉了下去。
　　星清在墙上摩挲了半天，终于摸到了火折子，随着这微弱的光亮，逐流像是突然被钉住，只大张着一双震惊的眼睛，明明看到小星清跑过去，明明看到了那个被铁链捆住双手悬在半空中的人，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根本无法对眼前所看到的景象做出任何反应。
　　他是谁？那个浑身像是被血浸透，伤痕盘根错节布满全身的人；那个脸上被血污盖住，一只眼睛已经变成黑洞的人；那个赤裸的足心、脚踝、膝盖处都被钉入钢针的人，那个人，他是谁？
　　“潘亮！潘亮！你醒醒，潘亮！你醒醒！”
　　是谁？是谁在哭？是谁在叫亮子？亮子、亮子又不在这里！
　　“二小姐！”那个声音在叫她，“请您救救潘亮，您一定能救他！”
　　终于，逐流的眼珠又开始转动，她费力的了解了一件事，那个，那个已经被星清放下来的人，是潘亮，是，亮子！
　　逐流一步一顿的走过去，蹲下，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拨开那被血粘在脸上的头发，泪水，滴落。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被折磨成这样？亮子脸上那胖乎乎的肉呢？那个活泼乱跳喜欢吃肉的亮子呢？
　　“亮子？”逐流的声音轻的像是怕他被惊醒，手按在他的身上，缓缓输入内力。
　　“嗯——”一声痛苦的呻吟，怀里的人费力的将剩下那只肿得变形的眼睛撑开一条缝，眼前模糊的影子逐渐清晰，是，“六儿、姐姐。”
　　“是，”逐流迅速的转过头，让泪水不要滴落在潘亮的脸上，才又重新回过头，强迫自己挂上微笑，“亮子，六儿姐姐来了，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嘿，”潘亮硬撑着笑一声，却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一直咳到似乎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才停下来，断断续续的接着说，“他们、还、骗我，说、你，是坏人，我、咳咳，我才不信！六儿、姐姐，”潘亮想要抬起手，肩膀用力的动了动，却根本带不动已经被打得粉碎的手臂，逐流急忙握住他的手，让他说下去，“你、告诉我，你、不是、不是······”
　　“六儿姐姐不是坏人！”逐流知道他要说什么，强装着笑脸，“六儿姐姐是六公主啊，怎么会是坏人呢！是那些坏人要离间我们才故意这么说。”
　　“我、我就知道。”潘亮安心的舒了口气，他转动眼珠，看到了一旁轻轻抽泣的星清，“青、儿，你没事，太、好了。”
　　“潘亮——”星清哀哀的哭出声，“你先好好休息，先别说话了。”
　　“不，”逐流的声音又让潘亮将眼珠转了回来，看着她。
　　逐流温柔的捋着潘亮的头发，声音里透着温暖和煦，“六儿姐姐好久没见到亮子，很想你，很想听你说话，亮子，你有什么话，都跟六儿姐姐说吧，姐姐想听。”
　　“那些、坏人、说，要害、我、师、兄，”
　　“放心，易大哥不会有事的。”不用他说完，逐流立刻点头，用坚定的声音许下承诺。
　　“我、想、师父，也、想、我、爹，他、不想、我，咳——。”鲜血开始从他的嘴角溢出来。
　　六儿的心像被针刺到了最深的地方，又酸又痛，哽咽着出声：“六儿姐姐带你去见你师父，然后让你师父送你回家，好吗？”
　　潘亮已经没有力气摇头，于是他的眼珠左右摆动来表达自己的意见，“我、怕、寂、寞，埋、在、从、从······”一个抽搐，更多的血涌了出来。
　　“从缺山。”逐流沙哑着声音，泪已千行。
　　看到潘亮又费力的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逐流不停抹去他嘴角不断涌出的血，几乎自己也要发不出声音，低切的问：“你是不是，要让六儿姐姐给你报仇？”
　　潘亮动了动眼珠，在无声的说不是之后眼皮慢慢的垂下，却又在要合上的那一刹那突然睁开，迸发出光彩，“我不想、死，还、我还想要、保护你！”最后三个字说的清晰无比，就像是拼尽了全身力气，可是，话音还没有消失，那眼睛中的光彩却如昙花一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嘴角的血，还在汩汩的涌出······
　　逐流血红的手缓缓的移到他的颈项，“咔嚓”一声轻响。
　　“啊！”星清大骇着向后跌倒，不顾一切的指着逐流大喊：“你！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他还活着！他还活着呢！”
　　逐流不理她，或者说根本听不到她的话，只是专注的用手去擦潘亮嘴角的血迹，那么仔细，那么认真，仿佛生命里只剩下了这一件事。
　　可是，用带血的手去擦，怎么擦，也擦不净。
　　星清被她的神情惊得说不出话，愣愣的用手后拄着地，看着她转过身将潘亮背在身上，一步步地走出去。
　　刚走了三步，却突然停了下来，迈到前面的右脚脚跟不动，脚掌缓缓移开，刚才踩的地方，赫然躺着一块小玉坠，不用拿起它逐流也知道，那上面刻着一个“云”字，是有一年她生辰沈姨娘送给她的。
　　将脚掌重又移回原位，木然的踏过去，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星清跟上来，只看到一团玉沫。
　　好多画面排山倒海的涌来。
　　初识，潘亮胖乎乎的脸从突然打开的窗子里伸出来，整个人半吊在窗外叫她：“大嫂！”

　　葛家村外的草地上，那个梦一样的早晨，那个张牙舞爪的与她嬉闹的少年站在花丛外咧着笑脸高举着胳膊向她挥手。

　　赫威镖局的那晚，潘亮牵起青儿走了几步，却又回头，“六儿姐姐！”“嗯？”“你将来——嫁给我吧。”

　　后来，潘亮抓住她的手，慢慢的从自己的袖子上拿下去，动作里，透着一种超过年龄的悲伤，“六儿姐姐最喜欢的，已经不是我了。”

　　“大嫂！” “六儿姐姐！” “你将来——嫁给我吧。” “六儿姐姐最喜欢的，已经不是我了。” “你将来——嫁给我吧。” “六儿姐姐！” “六儿姐姐最喜欢的，已经不是我了。” “大嫂！”······
　　“啊——，亮子——，亮子——”逐流直到这一刻才撕心裂肺的喊出来，眼泪奔涌而出，为什么！为什么！为这么要这样对待他！
　　从心底浮现的悲伤让她的脚步也变得踉跄，“二小姐，”星清扶着她，“让我来背吧。”
　　“不，不用，”逐流缓缓摇头，失魂落魄的喃喃自语，“ 亮子和我一样，都是不被爱的，他曾经跟我说，他是男人，只要有他在，就不会让我经历危险，他要保护我呢！”
　　“呵呵，”她突然笑了几声，整个人就像是陷入了自我的世界，完全与外界隔绝，星清不敢再开口说话，只是担忧的看着这个心中像仙子一样的二小姐，她还小，很多感情都不懂，可是看到二小姐这样失神的样子却不由的觉得胸口很痛，就像要喘不过气来一样。
　　逐流继续自己的步伐也继续自己的自语：“我还跟他说，‘我们亮子啊，长大以后一定是个盖世的大侠！’哦，对了，我还说：‘亮子累了吧，来，先休息一下。’为什么要让他休息呢？我真笨！要是当时带着他，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为什么，为什么没把他带在身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