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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嫌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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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上一片寂静,气氛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朱重八高坐在龙椅上,俯视着龙案下跪着的人。他华冠锦服,气质儒雅,是朱皇帝再也熟悉不过的。但刚刚,他和地下跪着的人激烈争吵,那人竟教训他说他杀人太多,伤了和气,他暴怒了。但这回他并未咆哮朝堂。
皇帝朱重八的性情怪得很。鸡皮蒜毛的小事,他可以暴跳如雷。比如说洪武元年那次。开平王、原郑国公、老伙伴常遇春的婆娘实在是个妒妇,竟然敢把他堂堂皇帝赐给她老公的侍妾的手给剁掉,只因为常遇春说了句姑娘的手好白。皇帝自然也一不做二不休,替老常结果了那个悍妇,并亲赐“悍妇之肉”与诸大臣。结果老常当场羊癫风发作,不几时一命呜呼。
但真正的大事,朱重八可以恨之入骨的大事,他也可以隐而不发。比如说这次震撼朝野的胡惟庸案。杀的是宰相胡惟庸,但明眼人都知道皇帝不过是一石击二鸟,真正要杀的是老宰相李善长,朱重八的萧何。朱重八极端讨厌像李善长这样的文人天天告诉他该干这干那。早在洪武初年,朱重八就想废了宰相的位子。但碍于李善长的威望,他足足等了二十年,直到飞扬跋扈的胡惟庸把宰相位子搞臭,他朱皇帝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废掉这个“官怨民愤”的宰相位子了。而那位前宰相李善长,既然没有了宰相这个职位,又留着他做甚?李胡二人门生故吏又遍天下,于是洪武二十三年的大清洗就让三万多颗脑袋掉地。朱重八终于可以出一出这口忍了二十多年的气了。
这足以说明朱重八忍功了得。他早已不是那个凤阳城的小和尚了。如今他已是朱元璋。
皇帝陛下对待现在跪在地下的这个人的态度,也可比他对重大事件的态度。那就是怒极反而沉默。朱元璋微眯着眼睛,凝视着阶下的人,心里真痛。那个人熟悉得令人陌生。那是他的长子,大明的太子啊!别人不理解他朱元璋的作为犹可;但他,太子,他们是父子呀! 父子连心,难道太子他就不能明白他须发灰白的老父亲的苦心?太子甫一出世,虽然兵荒马乱,但他立刻请李善长、宋濂等名儒来教他作天子之道。所以不像他的四弟朱棣一辈子都是半文盲那样,太子从小就饱读诗书。但是因此上太子显得软弱无比,满口仁孝友爱,一点也不肖虎父。朱元璋暗骂儿子不争气,如此软弱的人怎能挑起治理大明的重担?如此仁慈的人如何压制得了他朱元璋手下的虎狼之兵?! 他朱元璋真是气恼啊! 但当太子抬起头时,那双熟悉的眼睛,那酷似他母亲的面庞不由得让皇帝心软。孝慈皇后,他朱重八的结发妻,已故去五年了。朱元璋一阵心痛,心里默叹:秀英啊秀英,你看看你这个儿子,你叫我如何是好啊!
太子朱标跪在地下,心里也是木然。他高高在上的父皇又开了杀戒,这次竟然是他的老师李善长。自从母后去世,皇上就变得更加暴戾。太子朱标这回已经忍无可忍,横了心,如果这次再不劝谏,不知还会有多少人将要死在他父皇的刀下!他读了多年的书,注定不会和他的老父亲有相同的想法。父亲的所作所为让人不寒而栗。他今天只管杀人,难道不想史笔如诛?众多开国功臣被杀,他不是自毁长城?这些人和他朱元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李善长是他儿子的老师,他女儿的公爹,然而即使他也逃脱不了全家七十余口被杀的厄运?以后天下人又如何敢为朝廷效力?
身为大哥的朱标永远忘不了大妹妹临安公主跪在地下哭求他们父皇手下留情。她求他放了她公公李善长,放了她相濡以沫二十多年的丈夫李祺:“那就是要了女儿的命啊!”。但父皇拂袖而去,反怪她“不识大体”。大妹妹当场晕了过去。等她再醒过来,已经和原来判若两人。那个太子朱标熟识的温柔典雅的大妹妹已经死了。
这就是天家故事。这就是他们生在天家的命运?朱标心已凉,嘴角不禁浮起一丝嘲讽。但当他抬起头时,他看见他高高在上的父亲眼里竟闪过一丝心痛,一瞬而逝,短得让他以为是错觉。是啊,他这个铁石心肠的父皇,心怎么会痛呢!他看见父皇扭头对身边的公公说了句什么,公公转身而去。一眨眼的功夫,那公公回来了,手里拿了一根木棒,低头放到他面前,又默声回到案边侍立。朱标心里疑惑,难道父皇要对亲生儿子廷杖吗?
正胡思乱想之际,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太子以为治国容易吗?”
朱标愣了一下,正要回答,只听皇帝说道:
“你把那根木棒捡起来。”口气不容置疑。
这木棒满身是刺,如何捡起?朱标正犯愁,忽听见一声轻笑,只见朱元璋露出了然的神色。
皇帝道:“怎么样,不敢捡吧?朕把刺都削掉了,太子不就好拿了吗?乱臣贼子比荆棘更甚!”
朱标心里冷笑,道:“乱臣贼子?李先生、宋先生(即宋濂,也遭朱元璋迫害,不过不是这一次)都成了乱臣贼子?皇上为尧舜之君,臣下为尧舜之臣!”
朱元璋脸色突变,浑身颤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儿子居然敢反驳他,而且居然敢对他,皇帝,语含讥讽!他左右看看,旁边正好有一把杌子,于是皇帝朱元璋又恢复了好汉当年勇,顺手把杌子掼向太子。
身边公公一声惊呼,朱标也是心里一惊。皇帝毕竟老了,身体不如从前,又是气头上,准头并不够,再加上朱标到底是年富力强、身手敏捷,一侧身躲过了飞来之物。杌子落地,夸啦一声,已经散架了。朱标没想到父皇下手竟然如此之狠,心里一片冰凉。朱元璋也没想到自己盛怒之时竟然用了如此大的力气,不禁有些后悔,只是正在气头上,又怕面子上下不来,于是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朱标慢慢站起身,长作一揖,道: “臣不孝,惹皇上生气。”说罢,折身而退。
这里朱元璋瘫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倍感疲倦。他屏退了身边的侍从,呆呆地坐着。半晌,他花白的花子微微抖动,不问抽噎声,只见两滴浑浊的泪珠从他苍老的脸上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