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流砂

2、暗夜--桔梗篇 Kikyo

　　Kikyo。

　　桔梗。

　　——暗夜的花。

　　天蓝黑的，有几颗星，我倦倦地倚在树枝上，半睁着眼睛冷冷地看它们。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我的发稍流淌，我听到它的声音，像一朵花缓缓地绽放，从开到谢，由盛而衰。
　　然而我是不会凋谢的了。
　　现在的我是一朵罂粟，有毒的罂粟。你看他看我的眼神，那样宿命的味道。他说桔梗，我答应过你的，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他轻言细语，他怀抱温暖，让我差一点就要沉溺其中，忘却所有。他在我的面前，永远是最温柔。
　　我知道他是爱我的。但是他目光中那种赴死的决绝，令我黯然。
　　是啊。我可以跟他去什么地方？我只能拉他一起下地狱！

　　那曾经是我重生的目的。
　　当那炼狱一般的火，灼烧着我早已经成灰的身体和灵魂的时候。
　　桔梗，回来吧。桔梗，回来吧！
　　有人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呼唤我。
　　我对他们说，不要叫我，不要叫我。
　　我累了。我曾经怀着对这个世界的恨死去，我的爱已死，我的恨永生。
　　我并不愿醒来。

　　但是他们不放过我。执着地唤我千疮百孔的灵魂。
　　终于，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多年未见的他。
　　刻骨的伤痛一时涌上，我仍然是要杀他。这个我为之付出生命的人。他对我铭心的背叛。
　　我永不能忘。
　　无论轮回千百世，永远无法原谅的背叛。

　　他并不躲，这一世，他仍然不躲。
　　“桔梗你要杀我，就杀吧。”
　　眼前浮现出的，竟是很多年前的那个山坡，那个渡口，那条小船，那满天遍野的红枫。
　　“桔梗，你做我的妻子。我不做全妖，你也不做巫女。我只要当一个普通的人类，桔梗你也放下身上的责任，我们一辈子在一起，好不好？”
　　他一样真挚的眼睛一样深沉的情意令我陷溺，好吧，我不能不爱他，但是我也不能不恨他。
　　那就让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然而他们告诉我，所谓背叛，只不过是一个误会。
　　我执着了那么多年，为之生死，为之灵魂也无法安歇的背叛，竟然是一个精心安排的误会。
　　而当我执着于误会的时候，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所谓幸福，曾经离我只有一步之遥，却已永远擦肩而过。
　　上天对我，开了一个多么残忍的玩笑！

　　我无法接受，我放不下那多年以来深入骨髓的恨，它早已如附骨之蛆，与我同生同灭。
　　我不想放，也不敢放。
　　我不知道就算我放了，我们之间又能有什么样的结局。
　　生命只有一次，上一世，我为了他，就已经燃尽了我的所有。
　　爱既不得，只有恨。

　　枫，我的妹妹，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紧紧依附着我的小女孩。
　　她曾经是我唯一的亲人。
　　五十年的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忠实的痕迹，她承继了我抛下的责任，一生孤独。
　　在她的面前我不再是那个神一样的姐姐，她看我的眼神，满含着沧桑与包容。我知道她同情我。
　　这样的枫令我陌生，在她的面前我觉得无所遁形。
　　鸡皮鹤发的妹妹，青丝红颜的姐姐。
　　多么讽刺。

　　我不是椿，我并不要求永恒的容颜。
　　我比椿骄傲。我从来不曾输给过椿，在椿的面前，我永远是胜利者。
　　所以她对我下了那个诅咒。她警告我不要爱上一个人。
　　她说的时候我嗤之以鼻，那个时候的我并不知道会爱上他。我原是早已准备与妖邪战斗一生的。
　　容貌对于我来说，对于一个巫女来说，根本没有意义。我不明白椿的执着。

　　然而他是第一个把我当成一个人的。
　　我的灵力令我远离人群，在他们的心里，我是一个神。
　　只有他看见我的脆弱，只有他知道我也会受伤，只有他竟然将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女人来保护。
　　从此就将心交给了他。
　　付出了多少的爱，才会有多少的恨。给了他我的全部，恨他竟然不珍惜。
　　因此决绝到玉石俱焚。

　　我的死魂虫飘飘荡荡地回旋在我的周围，温柔地像一朵朵无声的云。
　　每一个死魂虫都是一个人的灵魂化成。
　　它们也曾有心，不过现在都已忘却了。忘却，岂非也是一种幸福？
　　现在它们静静地环绕着我，陪伴着我，如同我的亲人。
　　是的。它们是我的亲人，我们都不属于这个世界。

　　星月冷冷，暗夜无边。

　　我记起他送我唯一的礼物，在那断魂的一天，遗失在风中。
　　那样一盒小小的胭脂，令我二十年苍白的人生，竟然也绽放过一次。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