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荩草萋萋》落椋

16、如何才能解脱开来 春风拂

　　春风拂面，万物复苏，明媚的阳光下，孤傲的身影静静伫立，剑眉星目，薄凉细唇，神色冷俊。
　　然而右侧嘴角有一片几不可见的青痕，被我敏锐的捕捉到了，他仿佛被忧郁包裹，春风暖不进他的世界。我一阵心酸，都是因为我。
　　“乔熙之...”我怯怯的开口，自从他给我表白后，这才是我们的第二次见面。“你还好吗？”
　　他展颜一笑，眼角染上暖色：“现在应该是我担心你好不好。”
　　左手被他轻轻握住，掌心一片冰凉。
　　两人都没有在说话，我随着他，一路穿过偌大的校园，熙攘的人群，路上不乏一些人对我们指指点点，各种流言蜚语不绝于耳，我想我再次低估了祝茶钰的影响力。
　　乔熙之领着我，来到第一教学楼的一间教室门口，也不敲门，径直推门进去。
　　我知道这个教室，几乎学校里所有名门子弟，都集中在这里了，能在这个班里上课，皆是背景雄厚的象征。
　　教室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我竟从来不知，祝茶钰也在这个班里，其实完全可以理解，只是我从没细想过这些，因为他的家世，在学校里从来稳居第一。
　　我们的到来，让所有人一致行注目礼。
　　我这时忽然腼腆起来，扭捏着低声问乔熙之：“是谁呀？”
　　“都到这里了，你还不知道吗？”
　　我惊住了，尽管心里有点思想准备，但真到证实的这一刻，我还是忍不住颤抖。
　　竟...真的是他么？这个变态！
　　从乔熙之手里抽出左手，我一步步往教室里面走去。
　　教室里的人们全都一言不发，仔细的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都是些十六七八岁的少男少女，不知为何，却这么大的好奇心，他们一个个鸦雀无声，仿佛就像等待自己的考试成绩一般神圣。
　　祝茶钰双手抱胸，半坐在课桌上，看着我一步步走进，我走到他跟前，得以和他平视，声音有些发颤，低沉的问他：“是...你么？”
　　他不发一言，平日和煦的姿容不见了踪影，明亮的眼睛静静的看着我。
　　“是你么？！那些照片，都你是弄的？”我提高了声音，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你目的何在！”
　　他皱了眉头，不太高兴的说：“你吼什么。”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都要走了，为什么还不放过我！”我冲他大声叫嚷着，不可自制的宣泄着心中的压抑。“你凭什么总是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我不是你的布偶！你不要总是操纵着我的人生！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面对我的喊叫，他丝毫没有厌恶的表现，舒展了眉头，温柔的笑容蔓延，他抬起手，轻轻抚摸我的发迹，然后是脸颊。
　　我两手抓住他的小臂，用力的甩开。“你可是我的哥哥呀！”
　　被我甩开的手再次攀上我的肩膀，绕到我的后颈，猛一用力，我不由自处的往前倾，在距离祝茶钰的脸不足一公分的时候，我急忙举起双手，堪堪抵住了他的胸膛。
　　呼~没能贴在一块。
　　还未松口气，他就将脸往前一凑，吻住了我的唇。
　　我都要崩溃了，整个人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或者仰天长嚎。
　　只听四周一阵阵的惊叹和抽气声，亲吻足足持续了十多秒钟，我才得以解脱，并不是他主动放开了我，而是乔熙之大步走过来，将我拉到了身后。
　　祝茶钰再次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对乔熙之视若无见，只盯着我，声音温糯：“不是我在操纵你的人生，自从你进入祝家家门的那一刻起，你的人生已然注定了，你将会成为我的妻子，而不是你所谓的什么可笑的妹妹。”
　　我笑了笑，却比哭还要难看，不住的摇着头，我不信，我不要...
　　祝茶钰看出了我深深的置疑，他继续说道：“你早就察觉到了，不是么，母亲做的事情，已经够明显了。”
　　“妈妈她...”我迟疑的，低声喃喃，思绪有些混乱。
　　“比如....那盅，牛骨汤....”祝茶钰的声音如梦似幻幻，轻轻的传来，刺骨的寒意袭遍四肢百骸，身体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直往下坠着，牢牢的握着乔熙之的手臂，支撑着我没有瘫软在地上。
　　原来，我是知道的，我早就知道了，他们那久远的打算，我只是，沉浸在对他们美好形象的构造里不愿自拔，不愿承认，曾经美好的家庭背后，却存在着，那么丑陋不堪的计划，如今，被祝茶钰一语道破，将我从单纯的梦想里，生生的拽到现实跟前，现实的荆棘，狠狠的刮着我，让我体无完肤。
　　我不甘，不甘！和祝茶钰结婚？多么残忍的事情，他不会爱人，他也不懂怜惜，我的婚姻，应当和爱我的我爱的人共度，而不是那个只懂得折磨人，外表温暖，内里邪恶的祝茶钰。
　　祝茶钰看到我的样子，眉头再次皱起。
　　他满意了，我恨恨的想，他达到了想要的目的，在我的心口窝上，补了一刀又一刀，以我的备受折磨，来满足他心底欢愉，他这下满意了。
　　“你们的目的不会达成的！”我紧紧的抱住乔熙之的手臂，阴恻恻的说道。
　　祝茶钰盯着我抱着的乔熙之的手臂，眉间拧紧，眼睛里风起云涌，他向前一步，拉过我就往教室外面走，“看来出国的事情，要重新计划了，这次由不得你，必须跟我一起去。”
　　乔熙之挡在了我们的前方，冷冷的说：“你放开她。”
　　“你真要无视我的警告么。”祝茶钰的声音还要冰冷，丝毫没有故念两人曾是好友的旧情，今天第一次将视线放在乔熙之的身上。
　　乔熙之一言不发，只冷冷的站在那里，丝毫不让。
　　两人对峙着，气氛很是凝重。
　　祝茶钰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对那头简单的说：“我的教室，现在。”
　　也就一两分钟，一个一身笔直黑色西装的男子出现在教室里，是祝茶钰聘请的助理兼保镖，最近这几天似乎替他在学校里办理离校手续。
　　他对我和祝茶钰不卑不亢的问候：“少爷好，小姐好。”
　　我没心情搭理他，他来了，场面愈加混乱。
　　“把他给我拦住。”祝茶钰指了指乔熙之，携着我再度往教室外面走去。
　　西装男子伸出手臂挡在乔熙之的面前，使得他再也无法阻拦祝茶钰带我离开。
　　我被祝茶钰半拖半抱的带离学校，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看见我们皆是大吃一惊，旋即喋喋不休的低声谈论。
　　半路上，还遇到了林筱娥，她幽幽的矗在前方，嘴唇嗡动，神色悲切，最终没有说出什么，整个人再无往昔的光彩与活力。
　　而祝茶钰竟然残忍的对之视若未见，无情的绕过了她。
　　曾经的风光远去，甚至不如从前，在她珍重的人眼中，她一文不值，与乔语淇的较量，实则是她败了，乔语淇可以潇洒的收手，她却输的一塌糊涂，无任何回转之地。
　　与林筱娥擦肩而过时，我想与她说些什么，转而想到自己的境地，我都自身难保了，又如何为她人忧虑。
　　出了校门，接送祝茶钰的车子停在路边，似乎等候多时，我动作呆滞的上了车，坐在角落里，不言不语。
　　回到家，我缩在角落里不愿下车，在祝茶钰的示意下，司机尴尬的走开了。
　　其后，祝茶钰二话不说，就将我打横抱出了车，我也安分的不乱动，就像死了一样，茫然的看着虚空。
　　进了大门，迎面就撞上了打扮休闲而不失婉约的苏荁蓉，她吃惊的看着我们俩，温柔的问：“怎么了。”
　　祝茶钰问候了一声：“妈。”
　　而我则扭开头，不作言语。祝茶钰摇摇头，对苏荁蓉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苏荁蓉的月眉微微蹙起，没有多说，就让开了路。
　　祝茶钰抱着我一路进了我的卧室，一沾自己柔软的床，我就翻身滚到床的另一侧，蒙上被子，一动不动。
　　祝茶钰又到这边给我脱了鞋，才退出我的房间，带上房门，蹭蹭蹭下楼了。
　　之后的好几天，我缩在卧室里，谁也不见，也没有再去学校，感觉自己完全与那个世界分离了，只躲在自己狭小而安全的空间里。
　　在祝茶钰教室里的一幕，想来早就传遍了全校，对此，我已经没有任何感想，仿佛那是我无关紧要的事情。
　　大概祝茶钰和苏荁蓉知道我不待见他们，他们小心的都不再出现在我房间里。
　　祝茶钰依旧继续上课，苏荁蓉也偶尔出门，着手处理她那连锁休闲会所的事宜，但他俩中总会有一个人在家，于是我便一直呆在房间里从不出门。
　　天气渐渐转暖，眨眼已是春分，距离苏萱蓉回来也有半月了。
　　每日恍惚间，看着窗外缤纷多彩的气象，日子一天一天的流逝。
　　时间久了，他们怕我老自己一个人会出什么事，就请了心理医生来开导我，等房间里就剩我和心理医生后，我们进行了一场很愉快的谈话。
　　对此，他们很是无奈，确定我没有精神方面的病疾，倒也安心下来。
　　一天傍晚，因为阴霾天气，苏荁蓉似乎要去机场接机，带着田助理匆匆离开了，祝茶钰还没有放学回家，李师傅也没有到准备晚餐时间点，所以偌大的房子里就剩了我一个人。
　　我随便找了一套衣服穿上，就出了门。
　　穿过广阔别致的院落，庭院里修建花枝的侍者微笑着与我见礼，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门口站岗的保安跟我问候后，脸带难色，欲言又止，我幽幽的走过，不作理会，宽大的铁门在身后远去。
　　狂风呼啸，仿佛有一场春雨正在接近，我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沉闷而阴霾。
　　我如行尸走肉般在大马路上随处溜达，不知过了多久，路上行人渐渐稀落，路边的商铺一家家的早就闭了门熄了灯，密密麻麻的春雨在这时落下，大概凌晨了吧。
　　三月的雨，不带一丝暖意，我就在这雨里，漫无目的的继续行走着，不知寒冷。
　　在过马路的时候，一辆豪华的轿车，闪着明亮的灯光照向我，随即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想着，撞我吗？撞吧，活着做什么呢？只是，恐怕要连累这辆车的司机了。
　　我想到了乔语淇，她嘴巴虽然有些坏，可是心地却那么善良，对我从来都是掏心掏肺，从不吝啬。
　　然后我又想到了乔熙之，我们的恋情刚刚开始，还没有好好的约会过，就被扼杀在萌芽里。
　　最后，我想到了祝炀，那个风度翩翩，潇洒伟岸的四十岁成熟男人，记忆里，抛开那些我不确定不明白他偶尔对我流露的异样情愫，他从来没有为我和祝茶钰的结合，而设计过我，做着一个尽职父亲的模样。
　　等车子在我一米远处堪堪刹住后，我暗自嘲笑，生死瞬间，我居然想了这么多。
　　这一幕很熟悉，思绪又回荡去了遥远的年代，那时我尚是三岁幼童，一个被世人遗弃的乞儿，独自品尝社会的阴暗。面黄肌瘦的我在大马路上茫然的溜达，我已经溜达了无数天了，心里只是空洞，对这个世界毫无知觉的空洞，饥寒交迫，让我越发茫然，走到马路中间，一辆车子刹在我跟前，车上悠然的踱来一个男人，他西装革履，潇洒倜傥，蹲下身看着小小的我，被我空洞的眼神震住了，而我却仿佛看见了曙光，怯生生的开口说：“叔叔，你能给我一个家吗？”
　　......
　　车上副驾坐下来一个人，我的思绪被扯回，做好了被骂一顿的准备，老老实实的站在原地。
　　那个人却冲到我面前，一把将我搂进怀里，高高的个子，让我的脸只能埋进他的胸口。许久，我才呆滞的反应过来，仰起脸，看向搂住我的人。
　　清新俊逸，仿若三十的成熟男人，曾经一丝不苟的笔挺西装，此刻因为雨淋，生满皱褶，精致璀璨的眼睛和祝茶钰的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层久经世事的沧桑。
　　还是这个男人，十多年前，他就这般，像神明一样走进我灰白惨淡的世界，给我一个华丽的家。
　　“爸爸。”我带着哭音，多天来隐忍的眼泪，此刻夺眶而出。
　　祝炀用一只手，不住的磨蹭着我后脑的发丝，心疼的声音有些颤抖：“只是月余没见，怎么这么狼狈了。”
　　我摇摇头，将脸重新埋进他的怀里，把分不清是泪还是雨的水泽擦到他整洁的衬衫上。
　　不知何时，杨司机在我们头顶撑开一把大伞，遮出一小片干净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