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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步步皆生殇、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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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惟兮紧紧蹙起眉,抬头看向对面的孙怡薇。
只见,此刻的孙怡薇再也没有了一贯的矜持。她狠狠挥甩着马鞭,红似嗜血的嘴唇上,带了得意而解气的笑。苏惟兮浑浑噩噩的看着,疼着,感受着伤口在孙怡薇狰狞的面容下一点点的频多起来…。
原来有些人,生来就标志着被摧毁。即便曾经幸运到死而复生,却并不表示着余后的人生里会有怎样的平坦与福祉。妄心里有些微叛逆般的所想,也终究被撕裂出溢血的破碎。
阳光从头顶缓缓流过,细碎而轻柔。苏惟兮微微半眯起眼睛,任黑暗一点点填补掉视线里的所有可视物。下一刻,黑暗如海,淹溺掉了所有的疼痛与感伤…
看着昏迷倒地的苏惟兮,孙怡微却并没有要停手的意思。只是马鞭子刚扬起,还未来得及落下,便被人只手抓了去:“够了,本王还不想让她死”
孙怡微尴尬一笑,心有不甘的收回了马鞭。
公皙冷烨沉默了,低着头,看着苏惟兮的眼神里,流露着不解而复杂的神情。他抬手一挥,冰冷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把她送回菊韵园养伤”
看着苏惟兮被人抬走,公皙冷烨才回过头,意味不明的看了孙怡薇一眼。继而,一言不发的走出了熙沐园。
公皙冷烨这一眼,让孙怡薇全身发起冷来。直至公皙冷烨走出熙沐园,孙怡薇才意识到自己唐突了,开始后悔自己不小心暴露了粗暴的一面。
菊韵园里。菀香坐在床榻边,看着躺在床上昏迷的苏惟兮,心里开始对她有些同情起来。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轻轻一抖,倒出一粒圆润的白色药丸。
端过瓷碗,把药丸丢入水中。待药丸完全溶化,菀香便耐着性子,一点点喂给了苏惟兮…
时间不长,苏惟兮便昏昏沉沉的清醒过来。她看着坐在身边的菀香,苦涩一笑,声音,微微弱弱的蔓开了歉然:“菀香,又连累了你”
菀香避开苏惟兮的目光,低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青花瓷的小瓶子:“呐,这是创伤药,你自己上药吧”
把创伤药递给苏惟兮,转身刚走了几步,又转身折了回来。像试探,又像是疑问:“惟兮,你身体一向很好吗?受了伤,怎么只昏迷了半日?”
虽然问的话不招人喜欢,但是见菀香的脸上却并没有什么恶意。苏惟兮也不介意,轻轻一笑:“也许一向很好吧,也许可能是平日里锻炼的”
“那就好”菀香不自然的一笑,像放下了一桩心事。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菀香的背影,苏惟兮嘴角的微笑瞬间消失。看着自己一身的伤痕,看着自己碎开染血的衣服,苏惟兮手握着创伤药,陷进了深深的迷惘里。
为什么满身的伤口,自己却感觉不到有多疼呢?难道是瘫了吗?想到这,苏惟兮不禁害怕起来。她连忙活动腿脚,却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
怎么回事?
记得第一次受伤的时候,倾尘给自己喂了什么止息丸后,伤口就像现在这样不怎么痛了。可是现在自己并没有服用这所谓的止息丸,为什么还会这样呢?难道药效会这么持久吗?
实在想不通。
苏惟兮小心翼翼的坐起来,象征意义的为自己上了药。
被创伤药敷过的伤口,红红白白的,有些惨不忍睹的样子。苏惟兮苦涩一笑,又躺了回去。心里想着,还要不要活着?如果现在死了,还能不能穿越回去呢?想着想着,睡意渐渐袭来,搁浅了所有的悲伤与现实。
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后了。苏惟兮搓着朦胧的睡眼,看着菀香端着食物,有些慌乱地奔走进来。
“菀香,怎么了?”苏惟兮有些诧异,不管遇见什么事情,菀香从不曾像现在这样过。
菀香放下食物,像是来不及做什么事情一般:“饭放在这,你自己吃吧。今晚倾尘公子回来,我得去准备接风宴了”
看着走出去的菀香,苏惟兮不禁喃喃自语道:“倾尘…。接风宴…”
一番沉吟,苏惟兮的眼中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她起身下榻,慢慢轻跺至菊韵园门口。隐身于墙内,抬首向远处的厨房看去,果然一番忙忙碌碌的景象。
嘴角扬起一抹幽远久违的笑,似如夕阳的余晖,揉碎捏和出粲然般的花火。苏惟兮转身走回房间,吃过饭,开始上药换装。
一切准备妥当,稠密的夜色已经桎梏了天地。苏惟兮掩门出园,悄悄向思敬园的方向跑去。
如果猜测的沒错,翻过思敬园的后山,就能逃离出这里,逃离出不测的伤亡,逃离出被加固的禁锢。就算外面的生活怎样的颠沛流离,但至少的至少,还能做主了自己的生死,追逐出想要的自由。即使不能成功的逃出去,那也要试一下,毕竟自由一词,就足够诱惑。
摸摸索索,跌跌撞撞,终究还是没辜负了勇气。苏惟兮看着眼前幽寂的敬思园,差点失态的跳跃起来。
顾不上山脚的荒坟,顾不上轻啸的林风,苏惟兮抬脚跑进了满山的荒草丛林里。
不知走了多久,因着太累的缘故,汗水已经浸透了后背。伤口处,因为沾了汗水,开始火灼般疼痛起来。苏惟兮咬了牙,脚下,却不敢有半秒的停歇。
又不知走了多久,苏惟兮实在体力不支,便停下来,轻喘着看向稍陡的前方。
山顶模模糊糊的轮廓,在不远处,散发着自由的气息。苏惟兮奋然一笑,忽略了所有的疲累和伤疼。
隐约,身后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来不及反应,苏惟兮只觉后脖颈上一疼,整个人昏倒在了地上。
苍暮看着倒下去的苏惟兮,冰冷沉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弯腰,抗起苏惟兮向山下走去。
敬思园内,一群人站立在院中。公皙冷烨阴沉着脸,抬手一挥,一盆凉水,便精确无误的倾倒了苏惟兮一脸。
突至的冷意,让苏惟兮全身一阵轻颤。她迷迷糊糊的醒来,映入眼帘的,是公皙冷烨带着狠绝的脸色。苏惟兮不禁心下一紧,缭绕出悚然的惧意。
“很好,竟敢逃跑了”公皙冷烨微微弯腰,伸手拉住了苏惟兮的头发。狠狠用力,抬起了她的头:“你说本王该怎么惩罚你好呢?”
苏惟兮缓缓闭上眼睛,绝了望,认了命:“既然我这么做了,也当然想过下场。生死而已,一切由你吧。”
闻其言,公皙冷烨的脸色越来越冷。嗜血的眸子里,更是添生出凛冽的肃寒:“很好”
他猛然松开苏惟兮的头发,抬手起落间,一记耳光,狠重的落在了苏惟兮的小脸上。
一刹那间,苏惟兮听不到了声音。鲜红的血液,从口中,从鼻腔,喷涌而出,狼狈了一地的艳烈。
“苍暮”公皙冷烨冷冷唤过贴身侍从,抬手一挥。
苍暮会意,上前一把握住了苏惟兮的下颚。只稍稍用力,一颗带着辛辣气味的药丸,便被迫丢入口中,吞了下去。
被放开的苏惟兮一阵猛咳,清俊的小脸,紧紧皱在了一起。口腔里,喉咙处,甚至连食管到胃里,都留下了药丸的强烈辛辣感。突然胃里一阵剧痛,一股灼热的鲜血,涌上喉咙,急急的喷吐而出。
带着辛辣气味的黑色的血。
苏惟兮一阵悲哀。这是毒药吗?自己要死了吗?
公皙冷烨一直冷眼看着,见苏惟兮吐出黑血,他才冷酷一笑,冷冷说道:“放心,你还死不了。吃下这种药丸,只会体力衰竭,拿不起重物,走不了远路而已”
“但是,你说本王要怎样惩罚你才好呢?”不待苏惟兮回答,他稍稍忖度,嘴角上扬出一抹料峭的弧度:“来人,赏她一顿“慢步”,明天让她去茶房劳作”
所谓的“慢步”,是安陵王府内的一种残酷的惩罚。被惩罚的人,脚底被打的血肉模糊。然后在穿上鞋袜,继续日常的劳作。因为刑罚后太过剧痛,走起路来太过迟慢,所以被叫做“慢步”
苏惟兮被两个侍卫紧紧禁锢在地上,然后,只觉脚上一凉,鞋袜便被人脱了去。郁在心口的恐惧尚未扩散,脚底便传来了锥心的疼痛。
苏惟兮的身体猛烈颤抖起来,呻吟声在喉咙处撕裂。紧紧咬住的下唇,出了血,渐渐肿胀麻木起来了。
从未有过的剧痛,从脚底蔓延到四肢百骇。连呼吸,都带了抽痛和血腥的味道。眼神慢慢恍惚,意识慢慢模糊,在黑暗袭来之际,苏惟兮看见了人群中,那个一身白衣的少年。
明明灭灭的光线里,倾尘随意懒散的背靠在墙上,俊美无俦的脸,谢绝了人世尘烟,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嘴角扯不起来的笑,最终落败,只剩下昏厥前,心里的最后一句独白:倾尘,好久不见…
模模糊糊间,呛人的气味在鼻间缭绕起来。苏惟兮黛眉紧蹙,缓缓睁开了眼睛。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回到了菊韵园。待自己完全清醒,这才发现身边坐着一个少年——倾尘。
昏暗的烛光里,倾尘的脸,一半浸着烛光,一半没在黑暗,朦朦胧胧的,暧昧不清。见苏惟兮醒来,他弯了魅惑的眉眼,漆黑如渊的眸子里,寒凉了映入眼底的烛光:“还好吗?”
苏惟兮微微侧目,避开了他的目光,有些许的不适应。糯糯开口:“还…还好”
倾尘的黑眸内,潋潋流动起幽深的光,似如洞悉了一切的了明。他微微颌首,扬起一抹温润优雅的笑:“苏惟兮,好好活着”
苏惟兮微怔,沉默,伤怀了脸色。半晌才怅然开口:“好好活着?…要怎么才能好好活着?”
话已出口,后又觉得有些失妥。不禁尴尬缄口,露出一脸的歉然。
倾尘不以为意,低了头,嘴角的笑却依然轻浅温柔。右手放进左手的袖子里一阵摸索,握出一个白色的小瓶。他抬手轻轻放进了苏惟兮的手里,手指过处,和洵清冽。
“这是什么?”苏惟兮握着手里的小瓶,冰凉且带着微微的体温。
“止息丸,对伤口有好处”倾尘靠上椅背,一副随意懒散的样子
这药确实是好东西,可是如果公皙冷烨知道了…。
苏惟兮抿了抿干涸的唇,低了眉,带了顾虑:“你…你帮我…”
白色的衣袖,带着淡淡的清香,在空中画出轻轻的弧度。倾尘慵懒的站起,笑容柔和,一脸会意的神情:“你好好养伤便是,其他的,你无需去顾虑这许多”
说完,转身,徐徐向门口走去。
苏惟兮看着倾尘有些料峭的背影,心里缓缓晕起一种索绕。略一忖度,还是叫住了倾尘:“你。。你为何要帮我?”
已经跨出门坎的倾尘,缓缓转过身。他温和一笑,随即认真了模样:“你若安好,岁月如熙”
抬手,掩门,隔断了一切的神色与眸光。
苏惟兮有些呆怔,半晌后,才轻轻摇头,扬起一抹苦涩的笑。
他这话什么意思?总不会是对自己有好感吧?
两次惨烈的劫难,偏偏倾尘都在场。那样的狼狈与不堪,会有这样的可能吗?
握紧手里的白瓷瓶,苏惟兮软了眉眼,喃喃开口自语道:“有些话,听过,忘记就好。倾尘谢谢你,谢谢你温暖救治了我的劫难”
那年,那月,那日。某人说,有些话,听过,忘记就好。为何却偏偏结在心里,挥抹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