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城三月桃花曼》月明烈渊

1、第 1 章

　　何曾几时，舒城的桃花也开得这般烂漫，芳馥曳枝，遥袭千里。
　　——题记

　　我是舒城周家子，名瑜，表字公瑾，东吴偏将军。

　　柴桑正值三月，桃花纷繁，缀满枝头。我逆着料峭春寒，披着满肩花香，在桃花林中漫步，默默遐忆当年那些雪泥鸿爪。

　　自从孙伯符，我的先主，长眠于青石坟冢，陪伴我的就只有碑碣上那没有温度的姓名，舒城桃花开了又谢，腐烂在了泥土里。总角之年的豪情，都随着江水滚滚东逝了。如果不是伯符举家迁来舒城，我也许只是一个落魄士族的家主，在风雨飘摇中小心地护着周家。但自从历阳信札一封，那一句“吾得卿，谐也”，我便明白，还有更多的东西在等着我去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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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我奔丧回吴，灵堂中缟素一片，但除了身着丧服，为兄守孝的仲谋，已再无他人。那个踔厉风发的讨逆将军，怎么就成了堂前灵位？灵柩在白茫茫的白布间黯淡下去，就如那里面躺着的那个人，也会随着鲜血的干涸而尘封。

　　我记得仲谋红肿的双眼，眼中是何等的哀痛，他转过头的瞬间，那一道忧愁的目光令我心尖轻颤。

　　灵堂里只剩死寂，昏黄的灯火在风啸声中打着寒战。

　　我抹去泪痕，缓缓起身，随即又冷静地向仲谋一拜。

　　将军早逝，其子孙绍尚且年幼，岂堪大任？恳请主公进位为主，领江东大计。

　　仲谋面上闪过异样的神色，颤抖着站起，眼中仿佛有一团烈火，将悲切之色燃烧殆尽。责任，能让江东文武从打击中站起，能让仲谋心中的踌躇化为执念。

　　可它却抚平不了我心的伤口。

　　可有人知道，我的心中淋淋地流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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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曾几时，我与伯符策马沙场，年少轻狂之际，立下扫平六合、共揽江山的誓言，而今物是人非，我阴差阳错地成了江东的支柱，另一人却已是参商永别，可否在清冷的铜镜中，恍惚见到故人音容。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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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伸出手，挽留飘逝的桃花。

　　十年了。伯符走了十年了。

　　我也已经有十年，不曾好好看一眼，桃花曼舞。

　　春死了，也能复生，桃花空开谢，却也卷不走江东儿郎的信念。

　　伯符走了，有我支撑着；我要是走了，仲谋也会像我这般孤寂吧？

　　远远的，长嘶阵阵。战马骙骙，御风而来。我静静地听着马蹄叩击土地的声音，荡气回肠的金戈之声，渐渐从记忆中倾泻而出。久违了，这战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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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赤壁业火一场，终究保住了江东的黎民百姓，也保住了舒城的桃花，花下的回忆。在这乱世兵燹中，我不知道我还能守护多久。

　　空灵的江水被染成了血色，我立在楼船，也如这般静静地听着，兵士嘶吼着，悲鸣着。火舌掠过一艘艘艨艟战舰，船只倾颓间痛苦地呻吟。多少白骨葬在了江底，被浪涛吞噬，被时光遗忘。但我不后悔。

　　临赤壁兮，败曹公。安汉室兮，定江东。

　　此山水兮，千古颂。刻二字兮，纪战功。

　　我挥剑，刻下“赤壁”二字，牢牢印在江东将士的心底。

　　幸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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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牵过神采奕奕的骏马，抬手轻轻抚着那尨茸的鬃毛，心中暗自叹息。

　　那匹自我二十一岁纵马沙场，便一直伴我左右的马，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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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郡的流矢中我肋下，将我重创。在军帐中昏迷时，却闻擂鼓震天，我猛地睁开眼，不顾众将劝阻执意起身，在阵前鼓舞士气。

　　那时，我命人将马牵来，却察觉马已经并非原先那匹。我瞥见那兵卒不安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翻身上马，只留被囚禁在心底的一声长叹。阵前冲锋，怎能没有死伤？马想必已是被南郡城上的乱箭所中，非死即残。只是那匹骏马，是我十余年来的记忆，怎能不痛惜？

　　我能守护得住江东，却为何守护不了身边的记忆？

　　后来，我梦见我的那匹坐骑在江边飞奔，踏着残阳如血，我大呼一声，见那骏马停下脚步，侧身凝望着我。它身上再无鞍鞯缰绳的束缚，嘶鸣声中犷野的本性袭面而来。我就这么愣愣地看着那生灵，再度转身，狂奔而去，马蹄哒哒，渐行渐远，夕阳中燃烧一般的毛色，缓缓融进了江东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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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花会谢，挽留不得，但只要江东还有热血，还有执念，春就不会死。

　　只要春不死，当年的誓言就不是黄粱一梦。

　　我回头看着柴桑的桃花，妖艳的芳香。仲谋应该不会孤独吧？因为我的身后还有很多人，他们都是江东的守护者。我又为什么要守住桃花呢？只要守住春就好了。

　　十年的噩梦里，春一直都在，只是我真的不曾好好看一眼。

　　我按着剑柄，策马奔回沙场。伯符，未完成的誓言，由我来画一个句号。马蹄锵锵，踏起的气浪席卷了遍地的落花。

　　如果有可能，望乡台上再望一眼，诀别的舒城三月，桃花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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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周瑜在那个桃花曼舞的春离开了养伤的柴桑，不久于行军途中病逝巴丘。

　　非瑜背诺，天不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