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龙变》崔季陵

2、秣陵时评（一）

　　夏修雅，男，二十六岁，X大新闻系硕士毕业，求职中。
　　按说他想找工作，应该不算什么难事，就算是大报社进不去，小杂志什么的应该也是没问题。
　　但是他有难言之隐。
　　他几次工作都没满三个月，连实习期都没过，不是他没能力或者别的什么，只是他的身体，实在是不适合记者这份工作。
　　夏修雅极度地怕水。
　　并不是说不能喝水，或者说看到水就会晕倒，他仔细想过如何形容自己的这种状态，大约就是不能使身体的全部完全浸没在水里或者长时间不打伞站立在雨中。
　　有人觉得这并不算什么大事，工作又不可能叫你跳河下水，也不会叫你去游泳池，出门记得常带把伞。夏修雅之前的人生中也没把这当成什么大事，甚至之前根本没有出现过这种状况，只是在最近的这几年里，他从泡大池子洗澡的时候会觉得轻微的恶心，到只要进了池子就会立刻头晕目眩立刻晕倒，从经过过江隧道的时候微微的压迫感，到现在只要通过隧道就觉得浑身好像刀割，凌迟一般的疼痛。当他置身水中的时候，他会觉得难以忍受的压抑，每个毛孔都好像被一道水箭钻进去，整个人都被死死地压制住，凭他自己的力量，几乎不能挣脱，呼吸困难，眼前发黑，好像是溺水一样。
　　呵呵，这毛病说出来大概没人信。
　　他曾经的同事们也不相信。
　　头一次实习，采访途中突遇大雨，采访组三个人只有一把伞，当然要留给组里唯一的小姑娘，但是他却比小姑娘更娇弱，湿了半边身子之后就瘫在了地上，其他人没办法只好送他去医院，连小姑娘都没生病，他就在实习期内缺勤了一个礼拜。
　　第二次上班，要过江采访一个高新园区，他一个实习生实在不好意思推脱，再说之后还有工作，硬着头皮祈祷自己不会晕倒，还是在过了一半的时候两眼一抹黑，同事还是没去采访，直接送他去了医院。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好几回，实习期满，副主编委婉地暗示他，报社里外勤很多，他可能不太适合。
　　第三次，不堪回首啊，他跟主编一起出差，这回倒是没过隧道，但是到了宾馆主编竟然对他有所企图，一把把他推到浴缸里之后，他竟然险些溺死在不没顶的浴缸里。主编说，今天的事情你就当没发生，我给你三千块钱，这个月你就走吧。
　　这真是段不怎么美好的回忆，要是能继续在那家杂志社做下去，他说不定还真的会被年少有为，长得还不错的主编吸引，发展出一段什么办公室恋情来着，当然还要记得，做某项和谐有爱的运动之前，千万只能淋浴，而且得是分段来，他现在已经摸索出一套让他不怎么难受的洗澡方法，先洗头，再冲上身，最后再是余下的部分，总之不能是全部浸没在水中，比例保持在30%左右的话，他有把握，不晕过去。
　　夏修雅推了推眼镜，天气有点阴，他现在到了阴天也会觉得难过。外面马上就要下雨的样子，现在下雨的时候，他根本就不想出门，但是冰箱里已经弹尽粮绝，他必须去楼下的社区超市随便买点吃的上来。他盘算着手里还有多少钞票，卡里还有三千，身上还有五百，但这个月房租还没付，看来下个月要是还找不到工作，真的要露宿街头了。
　　他现在要是露宿街头的话，大概会在一个下雨的天气溺死在大马路上吧。
　　啧啧，还是要努力工作啊，待会上网看看有没有约稿，实在找不到工作，就去写两篇千字六十的小白言情骗骗钱吧。
　　好多年没有重操旧业了呢，夏修雅又推了推眼镜，当年他被室友发现还有写少女系粉红玛丽苏文之后，虽然内心不情不愿，但是为了表明自己是个纯正的直男不得不放弃，从此生活质量大幅下降，据说他封笔之后，小读者们的来信一度淹没了编辑部，甚至有各种他不幸身故之类的凄美传言，现在要是再出山的话。
　　现在出山的话就拿不到当年千字三百的稿费喽，毕竟当年的小姑娘们，现在应该已经长得大了一点，不用再看这样的文章了吧。
　　千字六十也是钱嘛。
　　夏修雅调整了下心态，把大衣穿上，下楼准备买两圈挂面还有青菜鸡蛋，这年头，连方便面都快吃不起了。
　　楼下的小姑娘还是那样的热情啊……
　　“夏先生，今天鸡蛋很新鲜哦，而且是特价的鸡蛋哦~”
　　特价鸡蛋哪里轮得到他来买，早被大爷大妈们抢光了。
　　“夏先生，我特意帮你留了二十个哦，会员特惠价，每人限购十个，我把我的那份也留给你了哦。”
　　“好的，谢谢。”夏修雅腼腆地笑了一下，面对热情的女孩子，还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呢。
　　拎着二十个鸡蛋，两个番茄，一捆青菜，两卷挂面准备上楼，因为有特价的鸡蛋节省了他的预算，所以他又拿了两条冰鲜区特价处理的鲫鱼准备烧汤打个牙祭，两只手都慢慢的，还是小姑娘帮他开的门，刚走出社区超市的大门，一阵雨丝铺面而来，弄得他生疼，只能低头猛冲，一不小心好像撞到了什么人，叫他不得不停下，但是对方却好像完全不在意似的，根本没有生气，反而扶了他一把。夏修雅有心道谢，但是实在是不能忍受淋在雨里，冲进了楼道再回头看被他撞的那人，却发现毫无踪影。
　　真是奇怪。
　　但他根本不能停留多久。
　　夏修雅冲上楼，东西摔在沙发上，根本顾不上管鸡蛋，急急忙忙冲到浴室里，把身上湿了一点的衣服脱掉，一条大浴巾裹在身上，先擦脑袋，再擦身体，浑身干爽了之后，才觉得那阵恶心劲儿算是过去了。衣服只是稍微沾湿了一点，春天的小雨实在是没有什么攻击力度，他把衣服捡起来挂好，从口袋里把找的零钱什么的掏出来，却发现多了一张陌生的纸片。
　　纸片质量很好，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檀香味，很结实坚韧的纸张，不像是那种便宜的小广告，翻过来一看，“《秣陵时评》编辑部期待您的加入。”下面附注了一行小字，看起来是个杂志社内部的邮箱，大概是用来发简历的。这家报社从没听说过，但是好像还蛮不错的样子。夏修雅本来已经准备披上围裙去做饭，此时却突然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电脑，将早就准备好了的个人简历发到了广告上的邮箱。
　　连续两声提示音。
　　第一声提醒他邮件发送成功。
　　第二声提醒他，他已经通过筛选，进入第二轮面试。
　　这才多久就通过筛选？这也太不靠谱了吧。夏修雅本来准备直接把邮件删掉，省的提醒自己，自己还做过这么脑残的事情，但是看了面试地点，他又觉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面试一下说不定也不错。
　　面试地点就是他们社区的活动中心。
　　呵呵……这不会是社区老年人的娱乐组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