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川合

6、守灵

　　李家大少爷李崇松的尸骨从东北运了回来。
　　按照规矩，客死异乡的人不宜在家停灵，须立即下葬。可是李立山不舍儿子就这样入土，执意在李府停灵七日再行安葬。
　　李宅里一片缟素，灵幔挽幛挂满了每一处角落。
　　棺材是盖着的，一路运回来，尸骨腐坏了不少，也怕吓到人，灵堂从简，纸烛不断，却也很安静，没有人虚情假意哭哭啼啼。
　　李恪谦是男丁，在灵堂谢客，秀秀与如意在旁烧纸。秀秀年纪还小，忍不住掉下泪来，却没有出声，李如意执着一贯的神色，把琐事处理地井井有条。
　　前些日子派去东北的伙计回来了，带来了不寻常的消息。李崇松被害并非意外，而是有人勾结绺子设下的陷阱。
　　二姑娘为了爷爷的身体着想，没有告知实情。另一方面，最近和前门郑家的冲突不断，虽然李家的家底早已洗白了大半，可还是和黑/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些事情处理不当，很可能让李立山一辈子的心血毁于一旦。
　　这些，像山一样压在李如意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几乎快要窒息。

　　管家在门口喊道：“郑七爷前来吊唁，请到堂前上香！”
　　李如意抬头，便看见郑禄堂带着两个跟班从外面走了进来。接过三炷香，平时趾高气昂的郑七爷此刻倒也恭敬，向牌位拜了三拜，递香，还礼，都算客气。
　　此刻宾客寥落，郑七得了空，甩了甩袖子，双手抱拳，对李如意说道，“二姑娘节哀。”
　　李如意微微躬身，淡淡道，“谢七少爷。”
　　马上有下人来引宾客去偏厅，但郑七没有要走的意思，站在原地，继续道，“叔父这次惨遭意外，我这个做小辈的心里着实难过，若是有什么用得着我郑禄堂的地方，务必请二姑娘开口，我郑七万死莫辞！”
　　没等郑七接着对如意献上殷勤，就听得后堂有人说道，“七少爷真是有心了，这情分我们李家一定铭记在心！”
　　郑七转身，见王喻秋一身素白，款款而至，不卑不亢，神色淡然。他从前是听过王喻秋唱戏的，而且常常去捧场，也有些背地里的念头，谁知这位名动京津的旦角居然嫁给了过了半百的老头子，嘴上调侃两句也罢，毕竟女人还多。
　　现在看来，郑七着实有些后悔了能让他后悔的女人，还真不多见。这王喻秋成了李家的三姨奶奶后，更加漂亮了，台上气韵还在，退了些生涩，又多了几分妩媚。一身时兴的旗袍，虽然素淡，却曲曲动人，比之白娘子犹过。
　　王喻秋眯起了眼睛，对管家说道，“怎么还让郑七爷站着，还不开道偏厅奉茶！”
　　这话提醒了郑七，李家在办丧事，他站在灵堂盯着人家的新奶奶确实失礼，何况还在李如意面前。
　　郑七清了清嗓子，本想给二姑娘打个招呼，却发现她一心在烧纸，根本没有理会自己，倒是身旁的三姑娘一脸恚意。他跟着管家离开，临走还不忘看上二姑娘一眼。
　　等郑七走了，终于憋不住的李秀秀红着眼睛，对姐姐说，“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秀秀！在爹的灵位，别胡说。”李如意一句，就绝了妹妹的话，她慢慢地把纸钱放进火盆里，偶尔蹦出几个劈啪作响的火星，也瞬息就灭了。
　　抬起头，李如意刚要开口，王喻秋便说，“老爷喝过药，已经睡下了，气色无碍，郎中说明日会再来看诊。二姑娘不必担忧。”
　　听罢，李如意有些不自然地点了点头，接着烧起纸钱。她不敢去看王喻秋，因为不知道以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这个女人，聪明如二姑娘，在有些事情上，却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小女孩罢了。

　　夜深入更了，李如意让弟弟回屋去睡觉，又把早早困得一摇一摆的妹妹交给了老妈子，说自己一个人守就行了，他们还小，剩下的人也都睡去，不必留人看着了。
　　这家里，除了李老爷子，二姑娘的话便是圣旨，无人敢违逆，没一会，仆人悉悉索索地全都撤下去了，只剩老管家。
　　“老张，你也下去吧，我想单独和爹说几句话。”
　　老管家本想守着二小姐，夜里添些衣服准备个夜宵，听到这样的话，也只好作罢。
　　等到灵堂里只剩下李如意一个人时，供台上的两只丧烛的火光忽然抖动起来，似灭非灭，摇曳不定。
　　李二小姐接着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放进火盆，一边放，一边说，“爹，我知道你死的冤，如意不会让你不明不白地去......”
　　堂前无风，烛火还是在颤动，惨白的灵堂，惨白的人。
　　“恪谦已经长大了，我知道你最担心的是秀秀......”如意喃喃自语似得说道，“我会好好照顾秀秀的，爹，你安心去吧。”
　　话到末音，李如意忽然抽泣起来。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眼泪掉落到地上散落的纸钱上，晕开了一片。
　　“爹，如意该怎么办？”她边哭边低声问，细瘦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她觉得此时正好将自己的脆弱和谜茫一并哭诉出来，否则，就再也没有机会，在爹爹面前道出心里话。
　　她想起小时候爹爹把她抱起放在肩头逛庙会的情景，那似乎已经模糊地不成样子了，而娘的模样，更是难以记起。
　　自从妻子死后，大少爷的心似乎也跟着去了，变得沉默寡言，深居简出，几个儿女也甚少亲近。留给如意的回忆很少，也就变得更加珍贵。
　　王喻秋披了一件外衣，站在不远处的院廊下静静看着。
　　入夜之后虽然不刮风，却冷了下来，夜气重的让她忍不住抱住了肩膀，犹豫了一下，王喻秋还是向灵堂走去。
　　二姑娘跪在地上，火盆里的纸钱已经大半烧成了灰，只余火星点点，她还在抽噎着，膝盖麻了也不知站起来。
　　三姨奶奶走到了火盆前，蹲下身子拾起一叠黄纸，在供桌的蜡烛上点燃，放到火盆里，重新引燃了里面的火堆。
　　“能给自己的爹守灵，是好事，”王喻秋看着越来越旺的火堆，慢慢说道，“我连我爹娘是谁都不知道，更别谈尽孝了。我真是羡慕你。”
　　李如意擦了擦眼眶，用发红的眼睛审视着这个忽然到来的女人，她难道就是为了跟自己说这些，才半夜到这里来的么？
　　沉默了半晌，王喻秋坐到了李如意身边，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披在二姑娘肩上，“老爷说你身子弱，夜里守灵不能着凉。”
　　李如意不再说话，只是一味地把纸钱扔进火盆里，看着它们化为灰烬。
　　不知过了多久，李如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觉得身上温暖极了，睡意一阵一阵地涌了过来。
　　王喻秋看着靠在她肩上的二小姐，忽然有些心疼。伸出手臂，将她揽进了怀中，又怕动作太大惊醒她，便轻声哼起了小时候听过的一首儿歌：
　　东风吹，西风吹；
　　吹到我家来。
　　吹绿了院里的柳树梢；
　　吹来了墙上的燕子巢。
　　东风吹，西风吹；
　　吹到我家去。
　　吹醒了河里的大鲤鱼；
　　吹走了门前的小毛驴。
　　.......

　　刚刚有了些天光，老管家就起身来到灵堂，发现此刻二小姐正枕蒲团上，静静地酣睡，身上盖着一件斗篷。让他意外的是，夫人居然也在旁边守着。
　　王喻秋见管家来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有些僵硬地站起身子，走到他前面，轻声说，“你让人给二姑娘准备些热汤，冻了一夜别着了风寒。”
　　“是，夫人可也一起用早饭？”
　　“不了，我要回房去睡觉。”
　　老管家看着王喻秋离去的背影，虽然有些疑惑，却还是默默地按照吩咐做事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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