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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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胜全穿好被扯下来的长衫，又理了理头发，对还在床上哭的月牙儿说：“别以为自己能唱就了不起，没有我你能成角儿吗？戏子就是戏子！还真当自个儿是个人物了！”
他转身推开门，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谢连声。
后者早就在门口多时，恐怕听了个完整的过场。谢连声见班主出来了，低头躬身，吴胜全冷笑了一声，哼着小曲大摇大摆地走了。
谢连声偷瞟着过道，见班主彻底走了，这才进了师妹的房间，屋子里一片狼藉，他没顾得上安抚尚在流泪的师妹，先把门关了起来。又略微收拾了一下地上的杂物，便坐在了西头的椅子上：“要不……我们先留在和胜祥？....别的班子都不好唱，何况你现在正是要人捧的时候……”
这一番话，让月牙儿把那句“带我走”硬生生憋了回去，从此再也没有说出来。
三年之后。
北京城里，上至将军总理，下至乞丐花子，无人不知王喻秋的名号，她唱一场，戏园子不挤死个把儿人都不对劲。
坐在镜子前慢慢卸妆，她早就不是那个小月牙了，可是王喻秋这个名字，怎么听，怎么陌生，还不及那个打小叫惯了的小名儿来的亲。
“王老板，葛少爷今儿满福楼摆宴，为您庆功，您看这帖子都送来了……”戏园子老板在一旁拿着帖子，笑呵呵地说。
王喻秋眼睛依旧盯着镜子，仔细把妆都洗净。
“袁老板你也是老人儿了，难道不知道我的规矩？唱戏归唱戏，别的一概不管。”
袁老板搓着手，为难道：“可是这葛少爷……”
“谁的宴也不去，替我回了吧。”
袁老板慢慢退了出去，屋子里就剩王喻秋一个人，她梳了梳光亮的长发，又将一对翡翠的耳坠带在耳朵上，这才心满意足。
外边传来吵闹的声响，王喻秋皱起了眉头，打发丫头去看看。
这个葛四少爷的父亲是交通部长，听说舅舅还是吴佩孚手下的一个师长，平日里很是张扬。当然，他也不在乎白花花的银洋，出手大方。
小丫鬟还没到前台，就让茶碗落地的声音给吓住了，她偷偷地掀开了帷幔。台下袁老板正在给一个年轻男子作揖，听不清在说什么。
“怎么？王老板这是看不起葛某了？”葛四穿着一身西服，翘着二郎腿，用杯盖撇去杯子里的茶末。
“哎哟，葛少爷瞧您说的，王老板今儿身子实在不妥，改日一定上门给葛少爷赔罪！您大人大量多包涵！”一揖到底，袁老板觉得他额头上的汗顺着领子一直流到背上。
王喻秋是他花大价钱请来的，他不能得罪，葛少爷有钱有势，他也不能得罪，夹在中间的袁老板如坐针毡，不知怎么办才好。
“刚才还生龙活虎的，怎么我们少爷一请就病了？当我们是傻子不是？去去去！没工夫和你扯闲篇，马上把她叫过来，不然烧了你这戏园子！”
葛四身边的跟班发话了，而他们的主子慢悠悠地喝着茶，显然是默认了。袁老板不知道他们究竟敢不敢烧了自己的戏园子，但是他们肯定能让自己的生意做不成。
被推倒在地的袁老板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看着身后偌大的戏台子，叹着气。
戏散了之后，人都走光了，唯有葛四留了下来，还有二楼雅间的三个人。
此时李立山坐在椅子上，热茶腾起一股香气，丝丝上扬，穿越他花白的半长胡子，飘进到他的鼻子里，与鼻息混在一起。
“葛少爷好大的火气。”王喻秋从后台出来，站在戏台中间，头发略微在脑后盘了个髻，一束黑发从脑后披到左肩，一身素净，上衣下裙。
她慢慢从台上走了下来，到近前时扶起了袁老板，口气很是寡淡。
“王老板好大的架子。”葛四微微眯起了眼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王喻秋身边，“我想请王老板吃个便饭，没想到这么不给面子。”
“喻秋只唱戏，不陪酒。”
“葛某仰慕王老板已久，惟愿与王老板合演一出《游龙戏凤》，这也不肯赏光？”
“喻秋今日身体不适，改日一定奉陪。”
葛四见王喻秋油盐不进，脸色一变，凶色毕露，“哼！给脸不要脸！给我把这戏园子砸了！”
跟班听了主子的话，前前后后七八个人踢椅子掀桌子，茶碗茶杯碎了一地，一时间，偌大的前厅被砸的狼藉一片。
袁老板不敢出声，只能心疼地看着自己的桌子椅子成了烧火的废柴。
砸的差不多了，葛四环视了四周，笑了一声，对王喻秋说，“王老板要是再不赏光，我砸的可就不止戏园子了！”
王喻秋眼角一抬，对上了葛四的眼神，冷声说道，“今天葛少爷就是把喻秋当这茶壶砸了，喻秋还是那句话：我只唱戏，别的一概不干。”
啪！
葛四把手里的茶碗一摔，抬手给了眼前的王喻秋一巴掌：“不识抬举的臭婊/子！你以为你是谁？”
他的手劲很大，掌掴之后王喻秋的脸登时肿了起来。她受不住力，身子一斜险些摔倒，可最后还是稳住了，捂着脸，王喻秋笑了，笑的很风尘：“俗话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葛少爷你既然知道喻秋是什么人，何必多问？”
葛四想要接着打她，却被赫住了。
“住手。”
往往这个时候都会出现一个打抱不平的英雄，以一敌百打得流氓地痞落花流水，然后抱得美人归。
可是，不是这样的。
这一生呵斥，说起来连呵斥都算不上。好像只是两个小孩打架，吵到大人看书，大人随口让他们停下手，然后接着看书一样。
李立山只是扫了一眼楼下，没有路见不平的意思，只是他们扰了自己喝茶的心境。
葛四循着声音望了过去，看背影是一个老头，身后只有两个跟班，张口便骂，“哪来的老不死？敢管我的事？”
葛四是傻子，而他身边的跟班倒是个明白人，立刻上去在他耳边说叙叙说着什么。
葛四听完，表情略有收敛，他对二楼坐着人的雅间微微一揖，“葛四不知是李老爷子在此，叨扰了，葛四给李老爷子赔罪！”
虽然没有什么赔罪的意思，但是功夫坐到了，李立山不屑和这种连纨绔都算不上的地痞说话，抖了抖袖子，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袭长衫，头发花白，却丝毫不显老态，连刚才那一句住手，都中气十足，倒是一旁葛四的跟班腰躬地像虾米一样媚笑。
李立山经过王喻秋身边，似是想起了什么，微微顿了顿身形，却没有回头，说道，“王老板今儿唱的不错，只是这《断桥》一折里，‘看断桥桥未断却寸断了柔肠，鱼水情山海誓他全然不想’两句似非寻常，李某可是听对了？”
王喻秋嘴角挑起一抹笑，也不顾刚才被掌掴的疼痛，恭敬地答道，“是喻秋的一点私心，恨许仙软弱无能，是故改了调子，还请李老爷见谅！”
李立山笑了起来，很是豪迈，“哈哈哈！好个恨许仙软弱无能!天下白娘子多矣，唯你王喻秋最得我心！”
李立山这时回过身来，眯起眼睛，看了一眼葛四，半晌，居然对王喻秋说，“今天李某偶来兴致，可否请王老板府上一叙，好好说说这‘软弱无能’？”
话音一落，葛四马上要开口，却被身旁的跟班阻拦，却没拦得住。
“李老爷子，可是葛某先请王老板的，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话是这么说，可是葛四的底气却不足，在李立山看了他一眼的时候竟然后退了一步。
“怎么？葛四少爷也有兴趣？那就一并到府上共论皮黄吧？”李立山斜睨了一眼葛四，还微微笑了起来，笑的想当慈祥，就像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孩童。
葛四不敢再言声，只得盯着王喻秋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
王喻秋没有想到，只是一句话，让她有机会进了李府，更没有想到，这一进，便是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月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