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细麦

52、伍（七） 失望绝望就

　　没几天之后，我就被抓去游街。多亏了游街我才知道，问天城里的百姓对我这个杀喊赵大人的“凶手”有多愤怒，我才更深刻了解到赵远将军在百姓心中的威望，我不由替这个将军多捏了一把汗，蔡元思和刀大鳄这些人是绝对容不下他的。
　　我戴着枷锁，无法抬手遮住脸避开人们向我纷纷掷来的愤怒，那些瓜果蔬菜砸的我很疼，鸡蛋更是利器，我苦大仇深的冤屈没法说，狼狈和屈辱让我悲愤地无言。
　　很多人都在骂我和秦山，他们恨秦山是乱臣贼子，偏偏在国难的时候落井下石，不过几天功夫，楚尔玛的计策就成功的把百姓原先对蔡元思的愤怒转移到秦山上去；这也算是好事，至少这些不理智的百姓们终于能放声大骂了，不用敢怒不敢言的憋坏了，百姓的容易被挑唆又何尝不是一个国家的悲哀？
　　我已经睁不开眼睛，好不容易低头抬手努力抹去脸上的鸡蛋液能看清就看到了隐在人群中的婉娘，还有小月两姐妹。婉娘见我被人唾弃的模样是气得要发作，好在小月死死抓住她。我对上婉娘的眼睛就狠狠瞪了她一眼不许她轻举妄动，小月最懂我，立马拽拉着婉娘挤出人群离开，小荷紧紧拉着小月的衣摆跟着时不时抹眼泪在被小月狠狠地拽了一把后便忙不敢再流露出情绪。
　　我松了口气硬着头皮接着游街，很快我就头昏眼花。

　　囚车一路游到城门口再往回走，我在城守军中看到刘呈，我不禁凄惶看着他，这是我不由自主的辩驳，因为我不愿意他误会我杀害了赵斌，刘呈若是误会我，这会让我更难堪。

　　我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撑着回到牢房的，只记得跌坐在草垛上我都觉得舒服了一阵。牢役给我丢了一碗水，我忙端来喝了半碗，剩下的水我倒在衣袖上，举袖轻轻擦拭刺疼的脸；完了，我将凌乱的发髻松去，虽然抖不干净头发上的各种渣，但我还是打理了下，然后简单的绾成一根辫子垂在脑后，我知道今天这样的游行可能不只一次，我是引秦山人来救的诱饵还需要三番四次出游，所以我更要“体面”，梳个简单的发型轻装上阵去应对。
　　待我弄完这些，一个牢役也正来分饭，那人放下饭没有立刻走，而是抬眼看向我。我一怔，忙起身走过去蹲下身看似拿饭，低声道：“皇上怎么来了？这里很危险——”
　　刘呈淡淡看了我一眼，只问道：“赵斌是怎么死的？”
　　我有些意外惊喜看着刘呈，我高兴于他对我的信任，我开口想说是楚尔玛，但却忍不住顾虑到铁木夺，若是楚尔玛有事难保不会牵连铁木夺，话到嘴边，我只道：“是刀大鳄，不是我所为，更不是——”
　　“你果真和秦山有关系？”刘呈的目光变得犀利。
　　我一惊，停顿了会，承认道：“是的。所以我了解秦山，秦山不是你所想的那样，皇上，段大哥一心只想保家卫国，只是朝廷误会了他们——”
　　刘呈听着依旧打看我，我心里如鼓咚咚敲起，我是畏怕刘呈的，以前就算对铁木夺我也没有过这种恐惧，我不知道这种警惕心是为何。
　　出乎意外，刘呈忽然伸手向我，我一怔下意识缩起脑袋，他的手却只是很轻柔的落在我的额头和脸上，他掌心厚实的茧子摩搓过我脸上的伤。我愕然抬起眼撞见刘呈眼里难得的柔和，我顿时失语。
　　“你脸上的伤要清理，下次我会给你送些药膏来。”刘呈说道。
　　“谢，谢谢你——”我声音不由有些颤抖，涨红了脸。
　　“你自己多加小心，朕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刘呈一面起身一面沉声说道。
　　我点了点头，分明得他一句安心话，我的心却不能安，反而越发张惶，我不懂亦不明白为什么。
　　“等一下——”眼见刘呈要走，我赶忙伸手拽住他一点衣角。
　　刘呈半侧过脸不做声待我说话。
　　“皇上，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恳切道。
　　刘呈稍作停顿道：“你可是要朕带那姐妹三人出城？”
　　我忙不迭点头，道：“我今日游行不过是造势，我想不久就会传出要处决我的消息，我怕她们姐妹三人会冒险，她们都是姑娘家，更有甚还有一个孩子，还望皇上慈悲怜悯，带她们出城。”
　　“她们若回去报了信，秦山的人就未必会来救你，届时你会没命的，你可想清楚了？”刘呈转过身问道。
　　我迟疑，叹气点头道：“三人中，唯小月可依靠，请皇上务必转告小月我的意思，秦山兄弟不值得为我涉险。”说罢，我抬起脸看着刘呈接着道，“皇上，秦山兄弟一心是向着朝廷的，起事落寇都是万不得已的，这几年您流落在外，肯定也亲眼看见了我们南朝的百姓过的如何水生火热，我相信皇上心里一定有决断了。在得珠心里，一直相信皇上您是南朝的希望，还望皇上能早日回宫把持朝政。若得珠有生之年不能看到皇上重振南风，但眼下得珠希望听到皇上一句承诺。”
　　“朕一定会重振南朝。”刘呈字字清晰说道。
　　“我真希望能看到休战的时候。”我有些苦涩，不论是刘呈还是铁木夺，他们都是明白人，若是肯休战整顿内里，我相信这天下都会慢慢太平起来的，谁愿意相互征服，年年战乱。
　　“你不会死的。”刘呈开口道。
　　我出神看着刘呈的笃定，嘴角不自觉扬起，随即慌忙低下头掩饰滚落下来的泪珠，因为我意识到相比在和铁木夺相知之前，如今的我竟变得软弱许多。我想到若能真的活着出去，我一定要再见铁木夺一面，只为他是我爱人。

　　刘呈自那日走了以后就再没有来过，他说的会救我出去的话我半信半疑，直到我被宣告了绞刑，我才收起那一半的期盼。
　　行刑的那天我一早就醒来了，其实在牢里我压根没有怎么睡，只是那天觉得特别清醒，发现窗口的日光很好。
　　一个好天气。来给我送行就只有楚尔玛，她不外乎得意了番，又惋惜了我一番，说我若不是和铁木夺有情，她也不会和我过不去。
　　“那我真是死的甘之如饴。”我冷笑道。
　　“你若服个软，承认你有意接近王爷，承认你为细作的意图，我可以免你一死！”楚尔玛怒瞪起眼睛说道。
　　“若让他恨我，我还活着做什么？”我好笑道，“你不用这么和我置气，要不你就干脆一点告诉刀大鳄我于王爷有多重要，他会好好利用折磨我的，不劳你费心。”
　　“你这个贱人！”楚尔玛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道，“你真的就以为王爷心里是有你的？！我告诉你，他不过是在玩弄你！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可以让王爷为你左右为难？！若让王爷在你和天下之间做选择，你以为你能排在什么地方？！王爷若是知道你是秦山的女匪，你同段离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早先你就被绑起来了！”
　　“我不会让他做选择，我只会成全他。”我爬坐起来捂了捂脸倔强看着楚尔玛说道。
　　楚尔玛瞪了我老久，最后一甩袖转身欲走道：“我真是可怜你的单纯！”但说着她又定住脚步回过身来嗤笑了声看着我，思量了会道：“厉得珠，其实你真该谢谢我，不然你的单纯和天真，会让你以后尝到比死更痛苦百倍的滋味。我忽然有点犹豫要不要救你了——”
　　我惊愕看着楚尔玛，楚尔玛扑哧一声笑出来道：“你死心吧，我是绝对不会救你的！你瞧，这就是比死更痛苦的事情，就是希望！失望绝望就是天真的滋味，你感受下。”
　　我恨死楚尔玛的玩弄，低头死咬着唇不愿意承认自己面对死亡的害怕和恐惧。

　　楚尔玛一走，狱卒后脚就端来饭菜送我最后一程，我的思绪很复杂，几乎没法分清现实和梦境，我求这是一个梦境，但理智告诉我不要犯傻，我抖着手端过饭碗扒起来，脑子里记挂很多人事，此刻都在纷纷落落分不清谁是谁，哪件是哪件。
　　我有点晕眩想起身扶着牢门却不能，我不知道我这是怕的腿软了还是怎么了，总之我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我从意识的黑暗中惊醒，好像在水中差点窒息得救一般下意识大口呼吸，胸口的疼痛感让我知道我还活着。
　　眼前是哪？我环顾垂着青灰纱帐的床，再看看陈设简单的房间，思索让我头疼欲裂。
　　或许是我起身有声响，所以外头的门吱呀应声被推开，房间里的光线暗不辨时辰，待门打开我才知道正是正午本该是我行刑的时分。
　　有人进来我不由跌坐回床上，待看到来人是刘呈，我所有的讶异都消散了，我松了口气，我想我终究还是相信，信任刘呈所说的话的。
　　我赶忙下床跪下谢刘呈的救命之恩，刘呈淡淡让我起身。我站起来依旧垂着脸直到刘呈明黄的衣摆晃了我的眼，我才忍不住惊喜抬起头看着刘呈。
　　“您做回皇上了？”我说不出的情愫和高兴。
　　“朕一直在宫里。”刘呈面色始终寡然说道。
　　我明白刘呈的意思，忙道：“奴婢多言了，皇上一直在宫中养病，近来盛夏节气稳定，皇上的身子也日渐好转。”
　　“你很聪慧，”刘呈顿了顿道，“你曾救过朕一命，今日就算朕还你一份人情，此后便两不相欠了。”
　　“奴婢怎么敢和皇上相提并论，奴婢救皇上是本份和职责，皇上——”我有点感动于刘呈的话，他并不像朝阳所说的那样凡事不择手段，觉得使用他人是天经地义之事，他当时胁迫我定是迫于形势，想着这些我忍不住多说，但抬起眼遇上刘呈冷硬的目光我就住了嘴。我垂下眼，肚里好笑自己怎么对着刘呈就像一个阿谀奉承的谄媚之人呢。
　　“你应该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对所有人而言，你已经死了。”刘呈说道。
　　刘呈的话让我明白，他救我的方法是偷梁换柱，我看着刘呈静待下文。
　　“待在宫里是你最好的去处。”刘呈道。
　　我闻言噗通一声就跪下求道：“皇上，奴婢虽和秦山有关，但奴婢一心只想寻回家人，若是一辈子留在宫中，那奴婢死里逃生又有何意义？还望皇上开恩准许奴婢出宫，奴婢一定隐姓埋名不再过问世事。”
　　刘呈伸手一把扶起我，道：“你的心思朕很明白，但朕也知道你不是一个苟且偷生的人，你有忠肝义胆，虽然可惜你是一个姑娘家，但朕以为唯才是用不分男女。朕希望你能帮朕一件事，事成之后，朕自然会放你回家与家人团聚的。”刘呈的语气虽然依旧清冷，但话语里有些平滑的温和，甚至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诚恳。
　　“奴婢不知道能替皇上做什么——”我愕然。
　　“替朕扳倒蔡元思。”刘呈说道。
　　“皇上你抬举奴婢了——”我让刘呈惊吓到了。
　　“你不愿意帮朕吗？”
　　“不是奴婢不愿意，是奴婢没有能力——”
　　“你没有，秦山有。”刘呈看着我说道。
　　“皇上你的意思是——”我惊叹欲言又止。
　　“没错，朕打算招安秦山。”刘呈一言九鼎说道。
　　我忍不住欣喜，我发觉面对刘呈我没法掩藏心里的任何一点想法，我恨不得对他坦诚布公所有以示忠诚，当然除了铁木夺。
　　“段大哥一定是会很愿意归顺朝廷的，”我欢喜就道，“我孙二哥虽然会有异议，但我知道二哥的心始终是为南朝的。朝廷以前剿杀过很多秦山兄弟，二哥对朝廷有戒心是难免，我希望，奴婢希望皇上你能理解，我大哥和二哥都是好人，他们从来就没有想过起义之事——”
　　“你所言朕心里都明了，只是自古以来招安都绝非易事，所以朕希望你能帮朕。”
　　“奴婢很愿意去秦山传达圣意。”
　　刘呈目光一瞬不瞬，我明白我会错了意不由不解。
　　“你留在宫中，你若愿意留在宫中便说明了你的态度，朕相信你大哥和二哥会明白，传达圣意之事可由他人去。”刘呈说道。
　　“让谁去？”
　　“你见过便知。”刘呈说完唤了人进来。
　　我一看竟是小月两姐妹还有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