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岁月思忆少年》蜗牛夏苒

200、青花瓷的碎痕 2014年

　　2014年高考期间，彼时还是高二的我放假在家。
　　那天一如往常，没有什么特别，却酷似暴风雨来临前夜的宁静。我坐在离大厅最遥远的书房玩PS，却突然听见了大厅巨大的轰响。
　　一定是爸妈又吵架了，好像只要我放假在家，这种事情就要上演，我爹砸东西的声音总是格外响亮。我冲进客厅，家里的玻璃茶几已经碎成了好几片，还有一地被打碎的青花瓷茶具。其实我有点麻木，见多了，更多的是心疼起了瓷器钱。然而这次是他们第一次当着我弟的面就开始了，平时脾气臭成天的家伙傻傻地站在那里，玻璃渣碎瓷片在周围撒了一地。
　　——这次的阵势有点大。
　　其实，从此行开始，已经时隔太久了，以上几段写于事后三个月，而此时此刻……2015的高考都落下了帷幕……再度审视，心情也太不相同，有些东西还是历历在目，想罢还是写下来吧，跟往事说声再见，也让大家看看另外的世界。
　　我冲进来的时候，战场是沉默的，沉默到我找不到那根阻止引爆的线，沉默得有点恐怖。然后一切又在一瞬间炸开了锅，犹如困兽的最后一扑，茶几更加粉碎，争吵的声音在回忆里已记不分明。
　　我知道自己是最好的筹码。
　　脚边满是青花瓷的碎片，我狠了狠心，蹲下拾起了一片。那一片可以清楚认出是青花瓷罐的罐口，粗砺而不尖锐。我用钝头对着自己的左手腕，我很清醒，我知道万一出了意外，右手一定更加重要。就算最后的最后，什么都没能阻止，哪怕出现伤亡，我也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他们俩总说我自私，他们不会明白，这到底是谁造成的。
　　“你们再吵试试看！”
　　这样的话语一出，最早清醒的一定是爸爸，他就像被解除幻术的迷途者，瞬间冷静了。于是场面变成了他们阻止我自杀。
　　我知道我不能这样停下，这场戏必须要演完。还没想好下一步如何，我的右手就被我爹狠狠攥住了。
　　你流血了！
　　啊？我心里纳闷，我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我爹把我扯到内室上药，我才懵懵地回了句——不是我的血……
　　不是你的是谁的？！
　　哦，原来是我的右手。我以为钝头不会伤害我的左手腕，却不料那漂亮的青花碎痕用它尖锐的尾端在我掌心的姻缘线上划了一道缺口。
　　现在让我伸出我的右手，静静看自己的手相。我并不精通此道，说起手相最信奉的倒是——握紧拳头，一切命运都在自己的掌心。
　　我的姻缘线最为完美好看，只是最后五分之一或许有些多坎。但那最完美的一段，至今仍被一条浅浅的伤痕拦腰截断，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淡了疤痕。虽然最后一段单薄，却是一直延续到了尽头，算是良缘吧。事业线很是平稳，即使尾端开散，也有一条延绵的主线，她们总说，我看着像是要成为女强人的人。至于生命线……淡得我要看不见了……只有一条，单薄曲坎，若隐若现……还好，一直一直爬到了尽头，大概是坎坷不早衰吧，好歹活下去了呢，活着便是馈赠。
　　好了，回到那一天。我以为我成功阻止了这场战争，回到书房愤懑地找人陪聊。
　　只听见一廊之隔的我爹在敲键盘的声音，却没听见我妈的声音。我本不想理会，翻了个白眼，还是站了起来。室内一片昏暗，没灯。我弟在我房间睡了，却没看到我妈，我又看了一圈，借着对楼的灯光，看到了躺在落地窗前的她。
　　发疯是会累的。我走进我弟的房间，随手拖了床薄被出来。地上的碎瓷片已经扫了一堆，她躺在那里，汗湿的头发凌乱地散着，手蜷着，埋在发丝间，有一涓红色细流静静淌着。我万万没有想到，我装模作样的割腕竟给了她笨拙的模仿。
　　爸！爸！！
　　我爹冲了出来，妈妈却嚷嚷着不要管她，声音虚弱。然后我爹做了件当时出乎我意料的事，这件事后来听我诉说的冰花并不理解，我却很快懂得了其中的奥义。
　　老爹架着妈妈的胳膊，一路拖到了厨房，打开了煤气。
　　要死就全家一起死吧！
　　我骂着神经病，费劲地推开了窗。妈妈终于有了声响，嘶喊着，闹着，不再是死尸般的模样。她其实不敢死，就比如伤口划得一点都不深。她不敢，根本就没有拉着全家人陪葬的气魄，卑微得只敢自己寻死。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不起来了，模模糊糊的印象只是一夜不敢睡，因为我是全家唯一一个清醒的人……
　　其实写这么阴暗的东西不是我的本意，弄得自己就像伤痛青春文学的主人公，而且我还长得丑。我只是想说，各位看客，或许你们不曾经历，或许你们似曾相识，又或是你们很多年很多年以后才会有当上家长的资格，那时候的你们可能早已遗忘今天看到的一切，如果还能有一点点印象，能不能请你们，牢牢记住，你们一切的一切真的会影响一个人的世界。如果有一天你们的孩子变得冷漠自私胆怯无情，你们不知道，他们看别人和谐家庭里那羡艳的目光。
　　做什么事都是有责任的，对他们负责，更是对自己负责，自己做出的事，不该由别人承担那些痛苦。
　　所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反感爹妈说的社会险恶，说什么不要太依赖朋友，有时也会恶毒地想，他们是不是希望我的世界是一片黑暗，无论是家里还是家外。我讨厌社会阴暗论，非常。
　　一方面我渴望着家，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家，可以逃离这里，而那个人不会扔下我，不会吵架，不会出言中伤我，会在我最难过的时候给我个拥抱……我最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拥抱，比起一切的亲密，拥抱才是最温暖的姿态。
　　然而另一方面，我已经不相信自己还会有幸福的权利，我不相信那一天会来……我全心全意相信着友谊，相信好朋友们不会远去，相信507是我永远的家，我却不敢轻信爱情，不曾拥有就不怕失去，一切就不会变质。我就是顾城口中那无用怯弱的人类，害怕凋零而拒绝了种花。
　　我还固执地追求着，我还拥有喜欢别人的能力，我还尝试着去诉说自己的心意，哪怕不被接受，也好让他知道，他是那么优秀。怯弱的我，从来就不曾期待过回报，在她们都为此惋惜的时候，其实这才是我最大的庆幸，因为我知道，得到才是一切幻灭的开始。如果得到了回应，不知所措的我反而怕是要落荒而逃。我不知道潜伏在我血液中他们的脾性会不会让我变成他们那般我讨厌的模样，我不知道怎样的我才配去拥有长久的幸福。
　　这就是我，一直努力向上生长却无法抑制根基深处的卑微的夏草，愿生命繁茂，苒苒芳草，韧而不折，不见拙根。
　　每个人的出生或是过往都无法改变，但我希望哪怕它无法让我称之为财富，至少也是迫着我向上生长的那块顽石，至少在多年以后我能看淡了，并且云淡风轻，就像是别人的故事。
　　我想努力活着，不是活成别人，而是活出另一个，甚至截然不同的，我的更绚烂明媚的人生。
　　上帝咬了很多口苹果是因为它甜，就算咬得丑了，你还是无法否认它甜。在某期鉴宝节目上看到，破损的紫坯瓷器要用金线来修补，那时候看到那件紫琉璃瓷器上金线的补迹绘成了梅花的姿态，我想，比原品还要好看。我不知道青花瓷的碎痕要用什么来补，但我知道她依然很好看，她会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