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樊星

6、第六章 大婚红烛泪 我

　　我成亲了，于康熙三十年。
　　皇子婚仪虽不似天子大婚，却也极是隆重其事，自指婚而行文定礼、采纳礼至婚前一日，福晋嫁妆都送来皇子宫足有月余。时日匆匆而过，而我却并没有些许悲喜之情，只是向来简单的屋子里被红绸彩妆焕然一新，大红的锦帐映着鸳枕与百子千孙的背面，有些晃眼。
　　那个即将被称为四福晋的人，说来我并不认得她。虽说她幼时就已经进宫服侍皇父，可宫里规矩森严，凡皇子十二三岁时，就有侍女在侧，换句话说，就算是成年了，虽说满人豪放，但自从皇父登极以来，极是重视汉文化，常言道瓜田李下，避之唯恐不及。所以我从未见过她，倒是见过她的父亲，内大臣费扬古。当他身着蟒服诣于乾清门，北面而跪，听着大臣在西面高举着黄绢圣旨高声宣读着“今以乌拉那拉氏女作配皇四子胤禛为福晋”的时候，我清楚的看到他脸上的光辉。
　　女儿嫁入皇家，无疑是无尚的荣宠，但我不懂的是，寻常百姓不知道，才会将紫禁城这个真正的人间地狱看作是天堂，而即将成为我岳父的这个朝廷一品大员，该知道宫门深似海的道理啊，况且他是自幼长于内廷的。可我并未看到他的不愿甚至是一丝不舍，过去我常感叹自己可怜生于帝王家，竟不知道深宫以外也是这般冰冷。

　　到了所谓吉时，銮仪彩與，由内府大臣率部属二十、护军四十到福晋府第奉迎。彩與直入堂中，福晋与家人拜别，上轿，告“升與”。父母及家人相送。出大门乘马，到紫禁城门外，下马步行随與而入，于皇子宫门前降。由使女导入宫中。
　　合卺时，皇子在西，福晋在东，要行两拜之礼，而后就坐，由使女酌酒，三巡过后，再起，行两拜之礼。此时，宫中张幕结彩，设宴福晋父母、亲族暨大臣、命妇。
　　这便是成亲当日的规矩，繁复而枯燥。所有的人如同提线木偶。

　　礼过之后，我进入我的洞房。炫目的红色刺痛了我的眼，我向来只是喜欢黑色的。移步向前，我忽而感到福晋的战抖，就像眼前这龙凤花烛上的焰。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注意烛台上那滴滴垂下来的蜡泪，那燃尽的一切就好象是一个女人的一生，尽其所能的照耀温暖着四周，如同黄额娘，那短暂的一生，生活在这个充满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冰冷深宫里，并且甘之如饴。
　　歇了吧，今天已经很累了，明天还要拜见皇父的。我说，这是我在进来后说得唯一的话。
　　如果从来没有人在意过她的话，那么，就让我来怜惜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