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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明时节雨纷纷 “青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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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儿!”
“哎,我来啦!”
一个约摸八九岁光景,头上扎着两个小羊角辫的小女孩蹦蹦跳跳的从外面跑进了厨房。
“阿妈,什么事?”
妇人慈祥的微笑道:“好青儿,帮阿妈把这篮子菜送去给孟家铺的的孟二叔家好吗?阿妈要织布。还记得路的吧?咦,手怎么又这么脏了,快洗洗。待会儿再去跟安世哥哥和阿妹玩。”
“嗯,我去跟他们说一声。”青儿听话的点点头。
宋家村很小,由十几户人家组成,坐落在一片小山丘上。正是清明时节,昨天夜里刚下过雨,青青的柳枝带着雾气,地上还没干透。青儿家就在村口附近,屋子不太,却打扫的干干净净。屋里还有一个小小的架子,上面放了一些书和文房用具。村口,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和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在堆泥巴。“青儿,师母叫你做什么去的呀?”男孩抬起头来问道,眉目清秀,白皙的手上抓着一把糊泥。
“安世哥哥,我阿妈忙,让我送点菜去孟二叔家,过会儿再来和你们玩。你要看好岑岑。”青儿对这个叫安世的男孩说道。
“姐姐不要去嘛,陪岑岑玩。”在一旁的岑岑嚷嚷。
“岑岑乖,安世哥哥陪你呢。姐姐马上就回来了。”青儿又回首对宋安世道,“安世哥哥,我先走了。”宋安世看着比自己矮半个头的青儿,点点头道:“嗯,当心点。快去快回。”
去孟家铺要翻过一座小丘。青儿提着篮子上路了。孟二叔是屠户,阿妈经常去他家用新鲜时蔬换点肉食。以前阿妈也带她去过几次,青儿是个聪颖的女孩,自然是记得路的。她回头看了看村口。安世和岑岑正玩的高兴,安世抓起一把泥朝岑岑脸上糊去。岑岑大叫起来,追着安世打。青儿看着安世逗岑岑的样子,突然很想把篮子放下跑过去。但是阿爸和阿妈很忙呢,自己也不小了,应该学着帮大人做事……岑岑,好像很喜欢安世哥哥的样子呢。
青儿看着,笑了笑,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
岑岑追的气喘吁吁:“安世哥哥,我讨厌你!呜呜。”说罢往地上一蹲,两只脏兮兮的小手捂着脸,半晌,从指缝间偷偷看看安世,却发现安世一动不动站在那儿,看着青儿姐姐去的方向。岑岑站起身来走到安世身后,不声不响的朝他小腿上狠狠踢了一脚。安世打了个趔趄,回头,却是一个气鼓鼓的小女孩。“岑岑,你干什么呢!咦,嘘……”
哒哒哒,远处山脚下的大道上传来马蹄声,似乎有几匹骏马在飞奔而来。安世心奇,跑到道口的柴垛后面一看,远远的有几个黑衣蒙面人策马疾驰。安世纵然阅世甚少,却也觉得不对劲。他跑回去拉起岑岑的手向附近的坡上跑去。“安世哥哥,干什么呀?”岑岑扭动着手臂想挣脱安世的手。“别吵,安世哥哥带你去个刚发现的地方玩。”“真的呀,姐姐知道吗?”“还没告诉她呢。”“哦,太好了!安世哥哥以后你发现别的好玩的地方,岑岑陪你去玩,不要告诉姐姐!”
安世把一片繁芜的蔓草拨开,拉着岑岑的手钻进一个小洞。洞很矮,也不深,仅容得下安世和岑岑猫着腰坐在里面。安世叫岑岑在里面坐好,自己又匍匐到洞口,把蔓草拨拨好,使它看上去就像没有人动过一样,然后坐在那儿透过缝隙看下面。“安世哥哥,你说阿妈和姐姐能找到我们吗?”岑岑又嚷嚷道。“不会的,在这儿,没有人能找得到咱。岑岑乖,别说话。”“嗯……安世哥哥你喜欢我姐姐吗?”“岑岑你说什么呢!”“那安世哥哥你喜欢我咯!哦,安世哥哥喜欢我!”“够了!别吵!”安世突然有些恼火,回头冲小女孩轻吼一声。岑岑撇了撇嘴,没有再说话。
那群黑衣人个个身材高大,为首者更是魁梧。快到村口时他勒马,其余几人也相继停了下来,围到他的身后。这人用低沉的声音道:“大人的话,都记得吗?”“记得。”身后人齐喝道。“好,行动!”
为首的黑衣人独自策马直奔青儿家的小院,青儿母亲正出来搬竹篾。听到马蹄声,她抬头一看,一惊,手中的竹篾全掉到了地上。黑衣人从马上下来,走向青儿母亲。
“你,你是何人?”妇人镇定地问道,声音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
“李夫人,别来无恙啊。”黑衣人虽蒙着面,确能让人感受到面罩之下那一丝微笑的寒意。
“你是什么人?我不是什么李夫人,我只是宋家村的一介民妇。”青儿母亲缓缓说道。
“哈哈,小小宋家村,怎会生出如夫人您这般姿容瑰丽之人呢?”黑衣人干笑了几声。
“你们真的认错人了。”青儿母亲说着,默默俯身去拾散落在地的竹篾,转身欲回屋。
“云夕小姐请留步!”黑衣人脱口而出,一改之前不恭的语气。
青儿母亲停下了脚步。她叹了口气,“你是我父亲的人么?”
“十年了,太师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小姐。”
“那么,请转告他,云夕在此生活的很好。请毋念。”青儿母亲答道。
“太师特命在下来接小姐回府。”
妇人转过身来,微微颔首,细看之下,虽着麻布粗服,其实是丽质天成,风姿卓然。
“这是何必呢?请太师放过我们夫妻两个吧。”说着,妇人就要回屋。
黑衣人抢先一步伸手拦住她的去路。“小姐!”
“别挡我……董吉……是你吗?”
黑衣人不语。
“手腕上有这道疤痕,除了董吉还会是谁?”
“是我。”黑衣人说着,摘下了蒙面。青儿母亲怔怔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她喃喃道:“十年了,想不到还能见到你。呵,如果你是来取元纯性命的,就先杀了我吧!”
“我自然不是来取姑爷性命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大人说,该散的也散了,该消的也消了,小姐若是肯回府,太师大人既往不咎。”
另一名黑衣人跑了进来,凑着他耳边说了几句。董吉点首,黑衣人复又出去。
“既然不是来者不善,何必打扮的这么神秘呢?只怕父亲是想来灭口的吧!”青儿母亲一甩袖子,秀目里露出寒光,箭般刺向董吉。
“小姐,我的话你还不信吗?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什么时候欺骗过你……夕儿,义父实在不忍心你在异地受苦。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受命察访你……你和李大人的下落。义父说他只盼着你回去,只盼着他最疼爱的小女儿回去,他不会追究了,什么都不会追究了。我们这样打扮,也是图方便,毕竟,大摇大摆的出行,那可不行。”董吉的语气十分真诚。
“即便微服,也无需黑衣蒙面吧。董吉,你不需要帮父亲来骗我,他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他岂会放过元纯。”
“义父真的嘱咐我,把你们好好带回京。夕儿,你一女子行动缓些,且跟侍卫们先行一步。我和李兄随后就跟上。”董吉诚恳地说道。
“你抓住元纯了!”青儿母亲失控地揪住董吉的衣领喊道,“快放了他!”
“来人,先带小姐离开!”董吉发令。几个黑衣人走上前道:“小姐,请。”青儿母亲抓着董吉不放。董吉没有办法,举起掌准备把她击晕。“夕儿,你执意如此,就别怪我。” 董吉的声音有些发狠。
“不准伤害云夕!”门口传来一个男人的呼声。
“元纯快跑!”青儿母亲大呼道。
“快捉住他!”董吉急忙下令。
不用黑衣人出手,那个男人自己跑了进来。他穿着青布衣服,过去生活的波折已在他头上种下几丝白发,但眉眼间的英气仍然透露出,当年,他应是一位风姿俊飒之人。他便是青儿的父亲,董吉口中的李元纯。李元纯奔向妻子,把她拉到身后。
“你回来干什么!”青儿母亲又急又恨。
“私塾下课了,我自然是要回来吃娘子煮的饭的,”李元纯微微一笑,手一摆,意在勿言,又向黑衣人首领作揖道,“董吉,是杀是剐,悉听尊便。请你不要伤害云夕。”他的口气温文尔雅。
“我怎么会伤害小姐呢。只是奉命来接她回府。李元纯,只要你把那个东西交出来,太师说过,既往不咎。”
“哈哈哈,”李元纯仰天大笑,“我李元纯这十年来,隐姓埋名居于乡间,现在把它交出去,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十年光阴。”
“李元纯,你别给我耍花样!你别以为你不说,我就搜不出来!”董吉狠道。
“董吉,你大可来娶我性命。”
“给我仔细地搜!今天不光你别想活着走,整个宋家村的人,哼!”董吉冷笑到。“你看外面。”
此时院外传来哭喊之声。
安世看着这群黑衣人一齐冲进村去,心砰砰直跳。他回首,岑岑正在用力地揪着洞里长的几株草。过了一会儿,村里传来哭叫声,安世的心跳的更加厉害,额角开始冒汗。岑岑也听到了声音,她害怕的靠近安世哥哥,小声问到:“安世哥哥,怎么了?我怕。”“岑岑莫怕,安世哥哥在这儿。”安世轻声安慰道。伸出手臂把岑岑揽在臂弯中。接下来,安世就看到了最让他心惊,这一生也不会忘记的一幕。他清楚地看到村里人都被这群黑衣人赶到了青儿家小院外,他父亲,则是被一把雪亮的刀架上了脖子,推进院里。
“爹!”安世大叫着,要冲出去。岑岑死死拽着他的袖子:“安世哥哥别走,我怕!呜呜呜呜。”安世一把推开岑岑:“滚!”“安世哥哥,你出去要是死了,谁照顾我呀!”岑岑大哭。安世的头脑激了一下子,要是爹有什么不测,自己出去,怕也是送死。他一下子呆坐在那儿,眼眶里泛着泪花。“不行,就是死,也要和爹一块儿!岑岑,你别拉着我!”“我不!安世哥哥,你答应姐姐要照顾我的!”“青儿!”宋安世猛然想到,还不知道青儿现在在哪里。瞬时,他完全待不下去了,转头对着眼睛哭得红肿的岑岑说:“岑岑乖,在这儿待着不要出去。哥哥,不能不管哥哥的爹爹,也不能不管你青儿姐姐。岑岑,你要听话,千万别出去,也别哭出声,这样就会很安全的。记住了,一定不要动,不要发出声响。”“安世哥哥!安世哥哥!”在岑岑的哭声中,安世轻轻拨开蔓草,探出头去左右看看,末了,回首看了哭得跟泪人似的小岑岑,一狠心走了。
“董吉!你也太狠了!”青儿母亲悲愤难平。“他们有什么罪,你们为何要磨刀霍霍?”
“太师说过,只要元纯兄交出那份东西,村子里的人绝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夕儿,你就劝劝元纯兄吧,就算不为了钱,也不能把大家的命当儿戏呀。”
“你们实在无耻!”李元纯剑眉倒竖,眼睛里像要喷出怒火来。
宋家村的村长,安世的父亲宋伯年被架进了李家院子。“你是村长吧,虽然你们村人也不多,可毕竟还是几十条命。就是这个李元纯害你们的。只要他肯把东西交出来,你们就能回家了。”董吉对宋伯年道。
“穆先生,我们一直不知道,你原来姓李啊。”宋伯年笑道,“不管你姓穆还是姓李,你都是我们的好先生,要不是你,咱村的娃,哪能识字啊。咱村人生病,也多亏你治的。”
“啰唆什么!”董吉说着,“快为你们村里的人,向这位穆先生也好,李先生也好,求情吧!”
“李先生啊,我们小老百姓,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你们得罪了什么人。但是,你们夫妻到我们村来这十年,你们对我们,是有恩的啊。”老村长叹息着回忆道。
“宋大伯,别说了。是我连累了你们。可是……”李元纯猛然向他跪了下来,青儿母亲也跟着跪了下来。
“什么都不用说,我知道,不能给他。这位壮士,”老村长转向董吉道,“您让小民问李先生您要的东西的下落,你看小民也问不出,也不想问。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说罢,他向院外大声道:“大伙儿,看清楚点吧,今天横竖都是逃不出阎王爷手心了。这帮人,是不会放过我们的!大家别怪我们的先生!”
外面啼哭声不止。
“董吉,我把东西给你,你放过村民!”李元纯终于无法不理这些乡间老实人的生死。
“元纯!”青儿母亲惊慌地喊道。
“好,你说吧!”董吉微笑道。
“你发誓!”
“我发誓,我就算不放过你,也一定放过他们。”
“在我书房里那个柜子后面的那道暗门里。”
“哈哈哈,给我去搜出来!”董吉狂笑道。
几个黑衣人奉命进入屋内搜索,不过一会儿,拿了一个小匣子出来。“很好,元纯兄。”他接过手下人递上来的匣子,“给我杀!”
外面传来刀剑的声音和村民的惨叫,清明时节的雨又开始濛濛下起来,天地间缓缓地奏着哀歌,血水混着雨水,浸湿了大地。宋老村长,也倒在血泊之中。
“董吉,你,你背背信弃义!天诛地灭!”李元纯冲上去要与这杀人狂魔做誓死决斗,却只是被董吉轻轻一推便倒地。
“李元纯,东西也被我拿到了,你也该去见阎王爷了。”
“董吉!我求求你,放过他!求求你!求求你!”青儿母亲扑上来抱着董吉的腿哭求。
“事已至此,我知道太师就是派你来灭口的。你任务在身,云夕,别求他了,他也是奉命行事。也罢,不需要动你的剑。我使宋家村遭此横祸,实在是无颜于世。董吉,无论如何,希望你保护好云夕。云夕,珍重!”
说罢,李元纯狠狠地一头撞向边上的墙壁。顿时墙上绽开了一朵鲜红色的花,花瓣变作细流,顺着墙壁缓缓却坚决地淌了下来。
“元纯!”青儿母亲哭叫着扑向她的丈夫。
董吉的手下上去把她强行拉开。“没气了。”一个人探了探李元纯的鼻息。
“好啊,元纯,你走的这么决绝。没有你,生亦何欢。有你,死亦何苦。”说着,青儿母亲一把抽过身边黑衣人的剑,往脖子上一抹。一个美丽的身影缓缓倒下。
“夕儿!!!”董吉吼声震天,扑过去抱起青儿母亲。鲜血衬着她白皙的肌肤,显得分外艳丽凄美。她用力把头侧向丈夫倒地的方向,嘴角边咧出一丝笑意,终于,眼睛无力的闭起,那抹美丽的微笑永远留在了唇边。
“夕儿!!!”
小院后侧围墙外的草垛里,安世在发抖。围墙上有一个小小的破洞,他把院内和对面院门外的一切,看的清清楚楚。他看着父亲母亲弟弟一个个倒在血泊里,看着手无寸铁的乡亲们哭叫着被人杀戮,喉咙里一声也发不出来。他看着青儿的母亲缓缓倒下,倒在了那个该死的黑衣人的臂弯里。
青儿!这是现在唯一能使他思绪转动的词。青儿快回来了,怎么办,一定要去路上拦住她。想着,安世稍微恢复了些镇定。他抹了抹眼泪,朝孟家铺的方向跑去。
两个人,一匹马,一抹斜阳。
男人牵着马,女人伏在马上,好像是睡着了一般。
正是春光烂漫之时,因为刚刚下过毛毛雨,小道上的泥土很柔软,虽然夕阳西下,路边的花丛中依然有蜂蝶,或忙碌或翩跹。
“夕儿,你知不道知道,我一直很想你。我从未忘记你。”
男人说道,拿起挂在腰间的壶,饮了一大口酒。
“我怎么可能忘了你呢。”男人叹了口气。
“我恨李元纯,是因为他带走了你。我羡慕李元纯,也是因为他带走了你。”
“我不奢望你原谅我,这大概就是我的命吧。”
时光回到经年以前。
两个人,一匹马,一抹斜阳。
男孩牵着马,女孩坐在马上,叽叽喳喳在说个不停。
正是春光烂漫之时,因为刚刚下过毛毛雨,小道上的泥土很柔软,虽然夕阳西下,路边的花丛中依然有蜂蝶,或忙碌或翩跹。
“云夕小姐,我们回去吧。”
男孩说道,回头看着马上笑的花容灿烂的女孩子。
“哎呀,晚些再回嘛。”女孩撒娇道。
“迟归被发现的话,义父又要责罚我了。小姐,我们还是走吧。”
“嗯,你叫我夕儿,我就跟你回去。你再叫我小姐,我就不走,就不走。”
天边最后一抹红霞,正在慢慢的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