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茶如许》陆念柯

2、第二章

　　明日便是茶熟了。
　　日头才微微露了脸，幽静山林里便传出布谷滴溜儿的鸣叫。沉寂了一夜的薄雾，悠悠闲闲地缠绕着每一簇花草树木，每一寸低谷丘田，一如缓缓流淌光阴，温柔，却难以捕捉。蒙着玲珑朝露的十里茶圃，裹着细腻的光芒，像极了将将要流淌的蜜糖。
　　一只雪白灵巧的小兔儿在一抹抹青色间奔跑跳跃，活泼得很。唔，或许这不算是一只兔子，虽是兔儿模样，却没有长长的耳，腿也短得出奇。然而这并不妨碍它的动作。灵巧地越过一茬又一茬半人高的茶树，并着一条蜿蜒溪水中石块垫起的小路，以及懒洋洋舒展着身形的芭蕉林，它终是停在了一栋小小竹屋前。
　　这竹屋倒是简陋得很，只高了地面一半尺，屋前三尺来地儿立了石桌石墩。竹屋也不开窗，亦不封顶。如若非要算些什么，竹屋边上高高大大的芭蕉叶子倒是乘巧儿做了顶，若是遇了雨天，倒可以避上一避。此时光阴正好，金色的光泽透过叶子间的缝隙，欢快地洒在屋里的桌上，铺上，以及堪堪将自己撘在竹床边缘的女孩子身上。
　　“啊……哈——”许是听到了什么动静，许是阳光太惹眼打散了好梦，少女长长地伸了把懒腰，揉着眼便想翻身下床。大约好梦让她忘记了自己只半截身子搭在床上，如此一翻身——
　　“扑通——”屋里传出重物落地的闷响。
　　“喳——”屋外传来鸟雀惊飞的骚乱。
　　“啊啊啊，这床也忒小了吧！”少女龇牙的低咒和着咕哝，从半掩的门口传出。
　　门外的小兔儿却是不慌忙逃走，听到声音似乎来了精神，扬起短短的脖儿看着门口。周围的林中亦传出沙沙声响，不出片刻，却是冒出了不少身影，大到林间称王的熊虎，小到簌簌索索的花狸小鼠。它们也不扑食撕猎，反倒是乖乖围在竹屋前，或坐或卧，精神头儿一如那只兔儿。仔细看来，这些个生灵大都开了灵智，虽不能言语变化，但目光灼灼，绝非凡坯。此时，所有生灵的目光，齐齐望向了竹屋的门口。
　　“噗——”屋后突然传出女子银铃儿似的娇笑，在这万物复苏的清晨显得格外清脆。仔细看时，却是位曼妙的女儿。只见她上身一件赫赤色绣银线花蝶长褙子，莲足轻点，松花色绉纱裙摆荡漾出好看的弧度。女子抱着三五个空竹篓，自竹屋后转出。搭在筛子上的十指青葱，指尖挑着莹润的光泽。那眉眼模样，倒是像极了狐狸，眉山含黛，流波生痕，朱唇轻启，颊上那对儿甜梨涡儿，给她平添了几分娇气。
　　走到石桌前，女子放下手中的竹篓，顺手捋了捋耳后青丝，点着屋前大大小小的灵物道：“你们这些个机灵鬼，倒是会打听得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了姑姑将起的时候。这下听到姑姑的糗事，你们呀——”她眉眼间透出三分无奈七分狡黠，挑高了尾声，又忍不住扑哧一笑，方才捏了帕子笑道，“就等着被姑姑啊，收拾罢。”
　　“哼，我看啊，第一个欠收拾的，是你吧小狐狸？”屋子里传出少女不满的声音，“殷殷，采茶的物件儿可都备好了？”
　　随着声音，半掩的竹门才被完全拉开。被称作殷殷的女子见到来人，快步迎了上去，“我的好姑姑，您这些个年头不都是在茶熟前一日开始采茶么？昨夜您又特特吩咐了一遍，殷殷就是把自个儿忘了，可也不敢忘了这事儿啊，你瞧——”殷殷挽着来人的胳膊，伸手指了指巴巴儿望着两人的灵物们，“这些个崽子们不都盼着这一日来讨一杯姑姑亲采亲制的灵茶，如我这般，早日脱了这凡胎化个精灵么？”
　　那少女说话间已走到石桌前站定，一干灵物这才见着其样貌。少女身形算得上是高挑，三千青丝只简单绾了两个团子，右边发间只簪了一串儿新鲜的玉兰，使得整个人都沾上了甜甜的香气。脸面上不若殷殷那般娇媚，也算不得倾城，倒是带了少许圆润，让人见了便觉得讨喜。她眉目间流淌着难言的贵气，却不会让人觉得骄横，亲切得很。上身一件霜色里衣，外罩银红色素面儿短褙子，下身搭了件豆青色垮裤，虽然无半点矫饰，但仍清丽无比，让一众挪不开眼。少女臂上挎了只篓儿，这模样，倒是如那江南的茶娘，将要采茶去了。
　　“青茶姑姑——”早有那修炼多时的灵物拜或稽首，或跪拜，尊尊敬敬地唤了声姑姑。
　　这少女便是牧青茶。
　　牧青茶，便是这十万大山里众生敬服的姑姑。
　　青茶见这阵势，不由得蹙了眉眼。自己不过十六七的少女模样，却被这些个活了好几百年的灵物们叫了声姑姑——虽然知是好心，但个中滋味，总是别扭了八九分。诶，这些个灵物们平日里都听话得很，偏偏这件事不肯让步，真真儿叫自己一个十七八的姑娘——
　　思及此，青茶的眉眼更纠结了几分。虽说自己一副十七八的姑娘模样，但到底多少年岁，青茶自己说不出个准儿。谁叫自己没有来着十万大山前的记忆呢？青茶大约只记得自己七八岁时节便独自住在这里，也未曾见过旁的人，除了偶尔来讨茶喝的灰袍老者，并着这些年化成人形的小红狐狸殷殷，也就这有这一大片茶园与自己相伴了。若是按茶熟为一年，可这上一次茶熟至今，殷殷那没有慧根的哥哥家娃儿的娃儿的娃儿都结了姻亲了，这也忒快了些罢？若说自己是个妖精灵怪，却无半点法术，如此一来，倒不知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然而如此想来，这些个灵物们称自己一声姑姑，倒也当得起。
　　每每这么捋顺了，青茶又会觉得瘆的慌，忙打叠了思绪，道：“都说了姑姑这般虚名而已，我们之间何必如此生分。”转身吩咐殷殷带好篓子，便带头向着不远处的茶园走去，一路上对着殷殷絮絮叨叨：“前些日子将将落了些雨，倒也未曾伤着茶树。我那日去圃子里检视了些，芽叶儿肥嫩得很，闻着那茶味儿愈发的清甜……”
　　一众灵物也依次随在两人身后，迎着初升的太阳，望着茶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