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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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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一手拿着计算器,一手认真的翻着黑皮本子,那上面有她用机器猫字体歪歪斜斜记的账目。
“这几天一共给你花了618块钱,包括饭钱、车票、问路费等等,快赶上我半个月工资了。”她抬起头,斜咬着嘴唇看着我。
“值啦,八十万呢,才这么点成本。”我揶揄她。
她没有理我,而是茫然颠荡着自己的雪白长腿,盯着不远处玻璃罩着的一个小养育室,里面两只印度星龟伏在沙地上,一动不动。
“嗳,”她指着乌龟问我,“你说它们像什么?”
“夏天被晒得梆梆作响的马粪。”
她“噗”的一下笑出声来:“其实呢,有个全是乌龟的村庄也挺好,可以躲到那里去,反正一切的慢吞吞的,不需要思考,不需要钻营,甚至没有吃的了,饿个几天也没有关系。”
“倒是不用幻想,这里就有。”
“哦?”
我指指卫生间,她一头雾水地再看我一眼。
“WC啊,乌龟村庄的头字母缩写,你不也是经常坐在马桶上优哉游哉地抽烟么?”
“发指啊,你原来是偷窥狂……”
“别误会,”我指着自己的头说,“想象,纯属想象。”
“再拿我开涮,看我不用马桶抽子杆揍你!”
我一边忍着头疼一边冲着她做鬼脸。
“对了,你给家里打电话了没有?说不定室友已经回来了。”
她白我一眼:“靠,别打扰我,我正在想事情呢!”
“哎,你的硬盘数据恢复完成了!”她那个电脑操作员朋友喊道。
“哈哈!”她得意地从沙发上跳起来,一蹦一跳地跑了过去。
“五十块钱。”她朋友不动声色地说。
她把早已准备好的钞票递了上去,随手从河马胃中掏出黑皮本飞快地写下几笔。
“这个MP3里面只存过一个mp3文件,可能是一首歌。”
“靠,没有财产证明啊,寻宝图啊之类的玩意儿?”她皱着眉头说。
“没有,从这个存储器的历史上来看,仅仅有过一首歌,除此之外,我可以说这个MP3是崭新的。”
“什么歌?”
“它保存的文件名叫‘non-nom’,由于数据损坏严重,我还在努力恢复。”
“靠,五十块钱就给我这么个结果?”
“够优惠了。”她朋友继续无动于衷地告知我们。
“这还叫朋友?”我贴着耳朵问她。
“当然,朋友又不是用来使唤的——烦得要命,先出去转转?”
我们俩站在电脑店的门口,暴晒的阳光也透不过这里梧桐树阴寒的树荫。说实在话,我一直怀疑天上的那个太阳只不过是个伪造的,用来安慰人心的巨大赝品罢了,因为在它的曝射下,我居然感觉不到一点温度。我看看身边踩着高跟鞋,穿着超短裤,挂着吊带裙的女孩,真怀疑自己是刚从火焰地狱里爬上来,觉得一切都是冰凉的。我下意识地摸摸自己胸口,自己心还依旧是热腾腾的,幸好,幸好。
心脏也不知道是受了我的触摸还是怎么的,开始强劲有力地跳起来。
“嗵通——嗵通!”
她的高跟鞋清脆地叩在石板路上,像乐手在娴熟地敲击琴键。
我听见她轻快的步点慢慢变得沉重起来,她忽然停下来,点上一支烟。
“心情不好?”我大胆问道。
“嗯,忽然一下子变得很糟来着。”
“为什么,我的线索又渺茫了?”
她忽然笑了:“喂,喜不喜欢我吐的烟圈?”
“喜欢,可惜不能收藏。”
“那我给你吐一个壮丽的。”
她闭着眼睛调整了一下状态,然后叼起修细的烟卷,深深吸了一口,我看见烟头的火光像超新星爆发一样剧烈地闪亮,烟的长度如同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一般不断地缩短,我的心怦怦跳动着,一次次迫近喉咙。
她猛地拿下燃烧的只剩小半支的烟,飞快地把娇小的嘴唇拢成圆锥形,然后晃动头部,烟的线条在空中平滑舒适地勾勒着,跟欣赏画家现场速写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一口气画完,憋得满脸通红,边咳嗽边说:“吐完收工,请看吧。”
一只巨大的食肉鱼出现在我面前,尖厉的牙齿在微微张开鸟喙般的唇吻里竖立着,鳍翅在流线型的鱼身上尽意展开,一道道细浅的条纹在身上若隐若现。最重要的是,它的眼睛里面透着的忧郁的气息,那种蓝色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忧郁,似乎在表达着不被理解的痛楚,当我再想仔细揣摩一下这难以读懂的眼神时,一阵风吹过来,我面前只剩下透明的空气。
“这是什么鱼?”我呆呆地问。
“大马哈鱼啊,我最喜欢吃的。它们生活在海洋里面,但是一到了生殖季节,就会不惧长途跋涉,重返河流,在那里洄游产卵,繁殖后代,你说怪不怪?”
这句话好像重锤一样打在我的心头上,一种不可名状的心情仿佛把我和这种素昧平生的鱼联系起来,尽管我不能用正确的语言来描述它。
她得意洋洋地吹着口哨:“喂,别发呆了,我画得酷不酷?”
我惊魂未散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简直就是艺术品,搞得我心跳得厉害。”
“心跳?哈哈,让我摸摸,好久没有听到人说自己的心跳了。”
她大大咧咧地把手放在我的胸前,然后又把耳朵贴上去,一会儿抬起头来对我说:“靠,这么快,像敲架子鼓一样。”
我也觉得自己的全身都跟着心脏一起颠簸起来,强震使得所有的肌肉和神经都渐趋麻木,头脑也被刺激的一阵晕眩,我强忍着站定,还想努力向她微笑证明一下。
“喂!你别又装死啊!你装死我会把你大卸八块,扔到肉铺里面和猪下水一起卖掉!”她抱着我喊。
一定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一定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我的心喃喃自语着。
这时候,我们听见歌声从屋里面传来——
“Listen to the girl/细听这女郎
As she takes on half of the world/半个世界的模样
Moving up and so alive/灵快而且兴扬
In her honey dripping beehive/她的甜腻滴下蜂房
Beehive…/蜂房……”
我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把她的朋友拨到一边,指着音箱——
“就是它!”我歇斯底里地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