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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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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市中心,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水泥大概本身就是给人带来冰冷感觉的物质,而一走进这五光十色的水门汀和马赛克的建筑物森林里,我就会重新觉得异常寒冽,我这些天在郊外培养起来的那点战胜寒冷的自信心立刻荡然无存,恨不能立刻找个棉花城堡住进去,再也不想出来。
从地铁站口上来,咖啡女孩嚷嚷太累,于是我们破例打了出租车。她甫一上车,跟司机说完地址就一头倒在我的怀里,呼呼睡去。睡姿之酣香也传染了我,我不禁也呵欠连天,幸亏冷的难受,浑身不停的战栗,所以尽管精神已经到了濒临幻灭的状态,但仍旧不能安然入睡。
趁她意识停歇,我偷偷窥视一下她的脸,不禁怪罪起自己过于麻木迟钝来,因为这么多天和一个如此可爱的女孩子朝夕相处,我居然到现在才有所察觉。白皙的皮肤,灵巧的鼻子,卡通美女般翘起的长长睫毛,圆润的嘴唇好像精细的车工按照图纸切削的一样,不厚不薄,恰到好处。我看着她,忽然感到,美丽这种东西就在每个人的身边,只不过是我们发现早晚地问题了。
我注视她的时候,她朦朦胧胧醒过来一次,半张惺忪睡眼问我在看什么。我就像被抓到的上错卫生间的孩子一样,羞得满脸通红,脑子顿时迟钝,只好如实的告诉在看她。
“我怎么样?”她依旧懒得完全张开眼,嘴上浮起一丝睡意盎然的微笑问我。
“一个字,可爱。”我回答。
“那是两个字吧?”她笑了。
“在可爱面前,数字还有什么意义么?”
“那倒是。”她满足的闭上眼睛,在我怀中蠕动了一下,继续沉沉睡去。
我把她从出租车中抱下来,她一边闭眼小睡,一边把钥匙从河马胃中掏出来递给我,旋即利落的拉上手袋拉链,仿佛警告我可以窥视她的脸,而对包里的东西决没有权利打探。
我抱她坐上电梯,凭着残存的记忆到达门前,然后双臂将她托住,腾出一只手用钥匙插进房门,旋转两圈之后,门应声而开——钥匙就在她书包里,她又何苦要骗我,带着我无家可归这么多日子。
我抱着她走进她的房间,这也是我第一次进这个房间,上次来这里的时候,住的还是她室友的屋子,我还记得里面那幅蓝色调的帆船油画,是的,有亲切感,自己还触摸过它。和那个屋子的杂乱无章相比,这里简直就和制造机械手表的车间一样井井有条。我把她轻轻放在松软的床上,离开她温热的身体,自己才感觉寒冷刺骨。抬头环顾屋内,发现桌子上有半瓶黑标威士忌,不用说这必定是她当服务员时偷窃的结果。我找到一个玻璃杯,徐徐倒满,酒香四溢,仿佛又回到了在蒙苏恩的那个晚上,冰蓝的夜色,香冽的酒韵,还有抱住她暖暖和和入睡的情景,一切一切,宛如昨天。
身体实在哆嗦的受不了,我也顾不上忌讳了,直接打开她的衣柜,想找一些厚的棉被盖上。衣柜里和房间一样,也是整整齐齐的,厚薄衣物各归其位,还有一打叠的平平妥妥的内裤,这真的和她平时大大咧咧的风格迥然相异。我不敢多看,急忙从衣柜上层把能盖的棉被全部揪下来裹在身上,顺便拿出一个备用枕头,然后小心翼翼的爬上床,轻轻躺在她的身边。
不知道为什么,我睡意全无,只能抱紧被子,干巴巴的睁着眼打量这间秩序井然的房间,一切都那样的适得其所,就像一首合乎平仄,不失粘不失韵,规规矩矩但是毫无意味的律诗一般。我脑子忽然迸发出一个念头:在这种井井有条的房间里,她会把我同她所签署的那份“卖身包养”的契约藏在哪里呢?脑筋转到这里,不由想起了爱伦•坡的《失窃的信》(该死的,我好像压根儿没有读过什么爱伦•坡),决定仿效里面的侦探杜邦,来一个无声推理。
书架上?肯定不会,那里面只有寥寥几本书,在这个女生的房间里面如此显眼,况且把纸质的东西藏在同样材质的里面,未免是小学生才干的事情。那么在床下?这也是窃贼的必搜之处,凭她做贼偷酒的经验来看,她这种智商高的人断然不会做这么傻的行为。房间里本来东西便不多,放在化妆台里,首饰盒中更加愚蠢。那么在哪里呢?只剩下一个大衣柜了。但是藏衣柜里面也不见得是多么聪明的事情吧?转到这时,我脑子忽然一动,蹑手蹑脚的爬下床,打开衣柜,用手在那叠安安稳稳的内裤上按了按,果然下面有一层纸质东西在哗啦啦响——符合她的风格。我笑着关上柜门,退回床上。猎奇的心理既已满足,绷紧的神经也松弛下来,我翻了个身,紧紧把棉被箍在身上,睡神的箭射中了我,我义无反顾的奔向黑甜的梦乡。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阳光满屋,隔着一层淡淡的纱帘,我看到窗外鳞次栉比、没有表情和温度的水泥建筑依次排开。而迈着机械脚步,了无感情,只有目的的人们就匆忙生活在这惨冷的水泥森林中。我恍然明悟这个城市的寒冷从哪里来的,不是因为天气的沧凉,不是因为阳光的虚弱,而是组成这个世界的物质和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原本都没有温度,内心都没有热情,没有爱。所以园艺女工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要抛弃自己有热度的心,换上一颗冰冷的水晶球来代替,否则便会和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会被这种绝情的氛围所伤害。而我,一个坚持自己的心的人,还能够跟这个世界抗衡多久?
说实在话,对于这个问题,我确实茫然无着,全无信心,我好似没有太高的理想,太远的憧憬,太详的计划,我只知道起码此刻我还能坚持。算了,想这些毫无意义,只要尽自己所能去做,哪怕最后筋疲力尽倒下去也无所谓。起码在末日审判的时候,我扪心自问,会没有愧色地说,在这个广袤无边的世界面前,我已经耗尽微渺的气力和它进行了自杀性对峙。
拔到这个高度,终于把自己哄得都有些飘飘然了。我翻个身,发现身边不见了咖啡女孩的身影,仔细听去,厨房有丁丁的刀铲声,我不禁怀念起她做的美味可口的早餐了。
和她在一起,也不坏,我有些痴痴的想。
肚子有些发胀,我跳下床,打开卧室的门,快步走到卫生间门口,一把拉开。
我目瞪口呆:马桶上坐着另一个女孩!黑黑的眼圈,酒红的头发,疲惫的表情,没错,是另一个女孩!
我立刻明白这肯定是她的室友,虽然明白,但是这种尴尬的场景实在无言以对,我赤红着脸,低着头急忙要关门离开。
那女孩却像弹簧一样从马桶上跳起来,我万幸她穿的是一条裙子,她一把按住即将关上的门,喜出望外的向我喊道:“苏昼,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傻在那里,咖啡女孩听到动静,也从厨房冲出来,死死地盯着她的室友看。
那个女孩再度弹跳起来,一下子扑到我的身上,紧紧的抱住我,疯狂亲吻着我脸上的每个部位,仿佛我就是她的早餐一样。我下意识的躲避着,但是口水和口红还是噼里啪啦沾了一脸。
“靠!这是怎么回事?!”咖啡女孩终于看不下去了。
她的室友又扑过去抱住她,兴奋的摇晃着她嚷嚷:“哎哎!这就是我的男朋友!两个月前他忽然失踪了!我退了房子,到处找他,每天晚上都去各个酒吧,咖啡厅找他——他喜欢在这些地方看书的,没有想到今天居然在这里遇到了!”
咖啡女孩看着她,偷偷朝我示意她那酒红色的头发。
我忽然想起来那种酒的名字,梅鹿辄,对,染成梅鹿辄颜色的头发,她就是我去那个小区寻找过的以前的女友。
梅鹿辄像兔子一样重新跳到我的怀里,一口把我的嘴唇咬住,疼得我差点喊出声来。她放肆地把嘴上的口红蹭到我脸上,娇滴滴地说:“亲爱的,你到底去哪里了?你想不想我?”
“想、想。”我含含糊糊的回答。
“你说过,要和我结婚的。可你那么绝情的离开,我痛不欲生几乎死掉——”她抬起左臂,给我看腕口的一道伤疤,“呶,曾经割腕来着,可惜没有成功——这次你再要食言,一定死给你看!”
我惊出一身冷汗,不是惊讶于她的威胁,而是惊讶于我的肉身原来的主人是那样的薄情寡义。我低下头,仔细看着梅鹿辄凝望我的眼睛,那是两凼极浅的水洼,甚至不用深究也能看清底下的泥沙——浅薄、简单的女子,被“我”伤害过的浅薄、简单的女子——我听到自己的心音沉重,愧疚和责任感战胜了喜恶,我慢慢拉住她的手。
咖啡女孩、梅鹿辄和我围坐在饭厅中吃早餐。梅鹿辄早上发现宝藏的余兴未尽,依旧紧紧拉住我,似乎我是氢气球,一撒手便飞走一样。咖啡女孩坐我们对面,面无表情的给我们分着牛角面包、熏肠蛋饼和柳橙汁。
“你做的东西总是这么可口。”我跟她搭讪。
她轻描淡写的“唔”了一声,拿起饮料喝了一口,对着梅鹿辄说:“你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吧?”
梅鹿辄赶紧把头靠在我的肩上,甜得发腻地笑着说:“他这个人,本来就是怪人,要不怎么做设计师呢?”
“设计师?——”我问。
咖啡女孩不容我说话,直截打断说:“他呢,现在失忆了,也就是说以前的东西都记不起来了,他的身份,他的财产,他的住宅,全都忘记了。”
“包括我?”梅鹿辄指着自己鼻子,傻乎乎地问。
“包括你。”咖啡女孩冲她微笑一下,继续说,“我和他辛辛苦苦在外面奔波了几天,总算找到了他的名字,但是其他事情一概不知道。所以,如果你想帮他恢复记忆的话,能不能把你所知道所有情况告诉我们。”
梅鹿辄吃惊地看着我,我点点头。
“可是,我不明白,你们俩是什么关系?”她疑惑地问。
“哈哈,你不要担心。”咖啡女孩笑了,“我们俩只不过是契约关系,我帮他找回身份和记忆,他付给我报酬。”
“多少钱?”梅鹿辄有些激动地问。
“八十万。”咖啡女孩抬一下眼皮,淡淡地说。
“哈哈!”梅鹿辄忽然笑了起来,“这点钱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