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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番外·霜华葬 ...

  •   霜华葬 (上)

      苍奕被送到北疆的时候,正值严冬。细细小小的雪粒从空中悠悠然然的飘下。苍奕久居南天燥热之地,是挨不住北疆刺骨的冰寒的。等到玄都山下时,他已经哆嗦地说不出话来,可他倔强的不让乳母抱著他,给他些微的温暖。
      银发和蔼的乳母是一路从南天随他而来的。在车上掀开红绸的帘子,一片素白无垠的世界让他狠狠地打了个寒颤。厚厚的积雪,终年阴冷的时节,霰雪飘摇的落进眼里,他眼角冷的刺痛。
      这就是他即将拥有的世界麽?这个包含了整个天地所有荒凉与寒冷的北疆,就是他未来的数千年里所要面对的麽?
      乳母还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说著些什麽,他听不清楚。他终於知道,父皇说要送他到北方天帝身边修学时,一直对他冷漠疏离的母妃脸上唯一的一次面露欣慰是什麽意思。

      不知何时,耳边响起了轻柔的马蹄声。
      看著那远处黑影,乳母说,小皇子,北灵帝来了。
      他不应声,只是静静的看著远处白茫茫的冰雪世界,回想苍冥宫中的一切。他说过,不会成为母妃的负担,他会很听话。他努力的在父皇面前表现得异常出众,聪慧。他说过的,他一定不会因为是族中唯一不能承受神器的人而让母妃难堪。没有强大的神力,可他知道自己比所有的皇子公主都要聪明。所以,他要让父皇注意到他的聪慧。可为什麽,她仍是毫不犹豫的将他送走?
      凌厉的冷风吹得他脸颊生疼,胃里一阵翻滚,冻痛了的眼睛终於蒙上一层水雾。看著身影越来越清晰的人群,他一眨眼,泪就流了下来。止也止不了。

      马蹄踏在雪上的声音是清脆的。一匹缟白如雪的马停在了伏在窗边的苍奕面前,後面是飘扬在半空中随风飘扬的黑色锦旗,旗上的图案华美而精致。
      那人披了一件黑色的长氅,里面穿的是银灰色的华衣。他高高地坐在马背上,弯下身来,长长的黑发疏落的散落在苍奕眼前,看著那人清朗苍白的面容和淡漠得几乎无情的眸子,苍奕知道,他就是北灵帝。母妃的兄长,北方的天帝,也是自己未来的师长。
      北灵帝,商离。

      他的声音是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很好听,但却淡漠如霜,“是想家了麽?”
      苍奕望著他,摇了摇头。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苍奕看不懂的光芒。伸手拂去苍奕脸上的泪,他问,“你想叫我什麽?帝君,师父还是叔叔?”
      他的手也是冰冷的,像极了空中飘零纷飞的霰雪。拂过脸上的时候也给苍奕带起了一个寒颤。几乎是立刻的,他做了决定,“叔叔。”
      商离微微一笑。说是笑,其实也只是扯了扯嘴角而已。但已经足够融化他苍白淡漠,轮廓完美的面容。调转马头离开的时候,他又看了苍奕一眼。逆著光,脸颊内侧落下浅浅的阴影。形状美好的像一只绝美的黑蝶。
      他最後说,“我们回宫吧!”

      就只这一眼,这一句,苍奕知道,自己在无形中,被蜘蛛丝一样的,不知名的什麽东西给紧紧缠住了,挣不开,逃不了。

      在他们到北疆的第二天,商离就因为北疆边界的战事而匆匆离开。
      北疆的冬季是很漫长的。就是在这个漫长的冬季,苍奕住进了北天的帝宫,释瑒宫。
      释瑒宫里冷冷清清的,常常是走完一条又一条积满了厚雪的游廊也不见一个人。玉阶和宫殿前都厚厚的积著雪,苍奕走在雪地上,听著积雪被踩出“噗噗”的轻响,他想,这冬天还没完。
      他仍是不能习惯北天的冰寒,夜晚的时候,他总是瑟瑟的窝在竹榻上,看著微光摇曳的灯火,不能成眠。

      太冷了,他不止一次的想逃离。逃离这清冷孤寂的释瑒宫,逃离这漫长难耐的寒冬。可他走不了,一想起数万年来孤独的在这空空荡荡的帝宫里,神情淡漠忧伤的北灵帝,想起他淡漠而高傲的目光,他知道,自己已经逃不了了。

      乳母经常把苍奕抱在怀里,絮絮叨叨的给他讲故事。讲她知道或是听说的一切,像在苍冥宫的时候一样。自从到了北天以後,乳母讲话的内容很明显的变了,变成了北天高高在上的天帝。乳母讲,他听,且听得仔细。於是在这诺大空寂的释瑒宫里,也就不再感觉寂寞。

      传闻北天的帝後是个美丽的女子,倾国倾城的容貌在天地间无人能及。这个传闻在苍奕见到她的那天,彻底印证了。
      那日,他在积雪的宫阶上索然无味的看著灰色苍穹落尽霰雪。忽然身後传来了一阵浓郁的梅香。他转过身去,第一次在这永远人烟稀少的帝宫中看见如此多的人,他们垂著头,侍立在长廊两侧。那个沈青色衣衫的女子穿过人群走向他。她长长的衣裙後摆在冰凉的结了薄冰的青石地板上划出一道淡淡的印痕。哢嚓哢嚓的薄冰碎裂的声音,让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子。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居高的俯视他,然後勾起了嘴角。
      美目流转,华颜玉彩。一笑,便真的倾了城国。

      她说,“你就是南天来的小皇子?”吐息间,梅香越发的浓郁,让人几乎窒息。
      僵硬的动了动身子,他想点头或是说一声“是”,可他发现,自己像个被冻坏了的人偶,四肢冰冷,动弹不得。
      仰头看她的时候,他看清了她眼里的嫌恶和若有似无的淡若云烟的杀意。
      适时地一阵冷风吹过,他打了个激灵。冰冷,这北天,是多麽的冰冷。
      脚一软,他本能的後退,踏空,於是跌下了宫阶,坐在冰冷刺骨的雪地中。
      她嘲讽似的冷笑一声,留了句“不过是个孩子而已”,然後转身离去。看著她沈青色的身影越走越远,鼻间梅香却还萦绕不散。近日来的孤独和寂寞,一切故作的坚强,终於崩溃,在冰天雪地的世界里,失声痛哭。
      他不知道他能拥抱谁,不知道谁能温暖他,这是多麽可怕的一种孤单,他没想家。因为重来不认为自己有家。

      那一年,他仅百来岁。离开了燥热温暖的南天,去到了一片冰天雪地。

      霜华葬 (下)

      天刚破晓的时候,苍奕轻轻的走向了商离的寝宫。沿途上随时可以听见积雪压断枯枝的清脆声响。商离寝宫中的人极少,早已习惯一路上的沈静。叫香凝去暖了碗参汤来,他掀开隔著内厅的竹帘,进了屋。
      商离并没发觉有人进来。仍是斜靠在竹榻上,撑著头看书。他的肩上披了件玄色的大衣,脸色苍白。细长的睫毛在眼下落下淡淡阴影,线条完美的面容上是一贯的淡漠。

      “是病人就该好好休息。”苍奕压下他手中的书,笑得有些无奈,“香凝说您昨个儿又没吃药,是吗?”
      抬头看了苍奕一眼,商离放下手中的书,淡淡一笑。他的笑一直是那样,不浓不淡。
      “不是大病,用不著吃药。你别和玄冥顼雾他们一样瞎紧张,好不好?”
      “我瞎紧张?”苍奕不满的皱起了眉,“是谁在大殿上突然晕倒,让大家不得不担心的啊?”真是个没自觉的病人!
      “是我吧?”商离好笑的反问,苍奕直接翻了个白眼。
      接过香凝端来的参汤,苍奕娴熟的试了温,又将它递到商离面前。
      看著苍奕手中白色雾气腾升的参汤,商离的目光透过缭绕的白雾看向苍奕身後,忽然意兴阑珊的笑了。

      周围弥漫的是突如其来的梅香。
      “你们一起在这用早膳吧!”他说,然後让香凝传膳。
      苍奕倏然回头,春日里的释瑒宫,下起了最後的一场雪。那一笑便倾了城国的高贵女子,沈青色的裙裾在风雪中被吹的肆意飞扬。
      “攸妃娘娘万福。”外面的女官们行礼恭迎。

      “我一回来就听说你病了。”双手拢在宽大的水袖中,攸妃说话的声音很轻,“怎麽总是不好好照顾自己。”
      她淡淡的抱怨,更多的是关心。径直走过苍奕身旁,攸妃伸手理了理商离肩上的大衣。梅香萦绕了一室。
      商离没有搭攸妃的话,苍奕什麽也没有说,转身走向宫外。

      和商离在一起的时候,周围是长久的沈默。时日一长,苍奕也就习惯了商离的沈没与淡然。
      每日午时,他看书的时候,商离总是在一旁静静的弹琴。琴音是空旷透著寂寞的。他常常听著听著,心脏便会没来由的尖锐的疼痛起来,然後再也看不进其他任何东西,只移不开目光的注视弹琴的商离。
      商离是善琴的人。他的十指苍白修长,骨节分明,游走在琴弦上的时候甚是好看。他也不常说话,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一脸的淡漠,从容的看著苍奕,轻轻微笑。他要说的话,全在琴里。
      千年的岁月,就在这样的沈默中随著琴音倾泄而过。这样沈静的日子中,商离最常说起的,是苍奕的母妃。

      “我都已经记不起她的模样了。”苍奕这样说。
      “她很美。”商离轻轻一笑,“她是北天最美丽的公主。”
      苍奕饶有兴味的问他,“有攸妃娘娘美吗?”
      “美,比攸妃还美。她有双晶亮美丽的眸子,笑起来的时候会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很甜美可爱的样子。无论她做错了什麽事,只要那样一笑,就谁也不忍心罚她了。我记得小时候,她总是喜欢赤裸著双足满宫室的跑,先帝常常说她没规矩,可一次也没责备过她,还是那样由著她,赤裸双足。大家都很宠爱她,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那是商离第一次说那麽多的话,也是第一次,他看见了他眼底明显的温柔。他的淡漠,他的疏离,在那一刻,全部不见。
      “您很爱她?”
      “爱,比谁的爱。如果不是为了这终年冰冷的北天,不是为了北天地域里千千万万子民,我会娶她。”
      心脏纠结得像解不开的棉线团。苍奕惨白了脸,“即使她是您妹妹?”
      “那又怎样?”也是第一次,苍奕看见了他的笑里有了淡淡的嘲讽,“命运,是从来不容许你做任何挣扎的。”所以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挣扎,轻易的放手。

      苍奕沈默的看著他,不说话。或者是说,他不知道该说些什麽。
      他没办法告诉这个骄傲的端坐云端,用淡漠和疏离来伪装寂寞的帝王,他最爱的北天小公主,早已死在了南天苍冥宫的勾心斗角中。
      她不再是他记忆里纯真美丽的公主,她只是个连自己亲生子也可以毫不犹豫的嫌恶并且放弃,处心积虑的算计著一切的,女人。

      这是个清冷的连真实也不忍进驻的宫室。这里终年冰冷,可比起热闹非凡的苍冥宫,他情愿永生永世也不离开,就在这里,这个空旷的连自己的回音也响彻云霄的帝宫里,陪著这个面容苍白的王。把他的骄傲,他的寂寞,悉数纳进心怀。

      霜华葬(续)

      北灵帝殒命的消息在一个阳光泛冷的夏季传遍了整个天地。因为没有子嗣,攸妃以绝对强势的姿态入主了释瑒宫。因为数年来北灵帝日渐病重,所以北天的大小政务都是玄冥在处理,攸妃执掌北天後有玄冥辅佐,北天的一切,一如既往。只是诺大的释瑒宫,更加死寂冷清而已。
      同年冬末,南天十一皇子,苍奕承帝位。南天帝宫除了几位公主和妃子外,全数殒命。

      他看见一个红衣人在寒潭边,对著那一潭冰水发呆。
      红衣人感觉到他的接近,幽幽的开口,“你别那麽固执,好不好?他说了不希望你那样做,你怎麽就是不听?一旦开启盘古陵墓,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麽事,很危险。”
      他沈默著,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让我看著你,阻止你,你不会真想要我们杠上吧?虽然我们斗了那麽多年,可这次不一样。”这次若再是对上,那便是以彼此的命来做赌注。
      “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答应了他,要替他看著你。”红衣人无奈叹气,“到底你做这一切,有什麽意义?他一直都那麽的了解你,你怎麽会不懂他呢?他希望你做的,你一件没做,他不希望你做的,你却是做足了。我真搞不懂你。”

      “你不需要懂,也没必要懂。若这世间没有他,生对於我来说也就是灾难。我要帝位,因为它能助我得到我想要得,我要盘古卷轴,因为它能改变一切!包括他注定陨落的命!我们是神,我们理应与天地同寿!”
      “可他没要你这样做!”红衣人蓦地起身,染上怒火的红眸直直的瞪著他。
      “癸已,你不懂得。”他的气势忽然软了下去,摇了摇头,他眼中有著刻骨的凄楚,“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来到这个世上,然後孤孤单单地走一段漫长的不知道什麽时候才到头的路,那种全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痛苦,你永远也不会懂。我不想要他就那样,孤单的来,又孤单的去。只要再一次,我发誓,这一次再也不让他,如此孤单。”

      这世间,什麽都可以不要,什麽都可以舍弃,唯独他,我舍不得,放不下!

      分离并不是悲剧,所谓的悲剧,是生死分离之後,我依然爱你。

      八百年後,南华帝苍奕寻得开启盘古陵墓的方法,南天与东天僵持不下的局面终於形成。无人能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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