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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毁人不倦第二弹]北斗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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菁 英也无非是这样。生物楼前的樱花烂熳的时节,望去确也象绯红的轻云,但花下也缺不了成群结队的“北斗之痛”的同好会成员,头顶扣着大水槽,顶得头上高高耸起一块,形成一座嘹望台。也有披着头发,拉的直直的,灯光照来,蓝光四射,宛如掉毛的鸟类一般,还要将头发甩一甩。实在标致极了。
学生宿舍的门房里有几本书买,有时还值得去一转;倘在上午,里面的几间鬼屋里倒也还可以坐坐的。但到傍晚,有一间的地板便常不免要咚咚咚地响得震天,兼以满房烟尘斗乱;问问精通时事的人,答道,“那是在闹鬼。”
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如何呢?
我就往学校的医学专门学院走去。从宿舍出发,不久便到一处车站,写道:宿舍区。不知怎地,我到现在还记得这名目。其次却只记得礼堂了,这是铁兵当年战斗的地方。医学院是一个花园,并不大;冬天冷得利害;还没有“北斗之痛”的成员。
大概是物以稀为贵罢。北京的白菜运往浙江,便用红头绳系住菜根,倒挂在水果店头,尊为“胶菜”;福建野生着的芦荟,一到北京就请进温室,且美其名曰“龙舌兰”。我到菁英也颇受了这样的优待,不但学校不收学费,几个职员还为我的食宿操心。我先是住在鬼屋旁边一个食堂里的,初冬已经颇冷,蚊子却还多,后来用被盖了全身,用衣服包了头脸,只留两个鼻孔出气。在这呼吸不息的地方,蚊子竟无从插嘴,居然睡安稳了。饭食也不坏。但一位先生却以为这食堂也包办动物的饭食,我住在那里不相宜,几次三番,几次三番地说。我虽然觉得食堂兼办动物的饭食和我不相干,然而好意难却,也只得别寻相宜的住处了。于是搬到别一家,离鬼 屋也很远,可惜每天总要喝难以下咽的芋梗汤。
从此就看见许多陌生的先生,听到许多新鲜的讲义。解剖学是两个教授分任的。最初是骨学。其时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先生,棕色头发,穿着白大褂,挟着一迭大大小小的书。一将书放在讲台上,便用了缓慢而平和的声调,向学生介绍自己道:——
“我就是叫作北斗的……。”
后面有几个人笑起来了。他接着便讲述解剖学在菁英发达的历史,那些大大小小的书,便是从最初到现今关于这一门学问的著作。
那坐在后面发笑的是上学年不及格的留级学生,在校已经一年,掌故颇为熟悉的了。他们便给新生讲演每个教授的历史。这北斗先生,据说是穿衣服太随意了,经常是白大褂加黑毛衣;冬天是一件黑外套,有一回上电车去,致使管车的疑心他是□□,叫车里的客人大家小心些。
他们的话大概是真的,我就经常看见他穿白大褂加黑毛衣。
过了一星期,大约是星期六,他使助手来叫我了。到得研究室,见他坐在人骨和许多单独的头骨中间,——他其时正在研究着头骨,后来有一篇论文在本校的杂志上发表出来。
“我的讲义,你能抄下来么?”他问。
“可以抄一点。”
“拿来我看!”
我交出所抄的讲义去,他收下了,第二三天便还我,并且说,此后每一星期要送给他看一回。我拿下来打开看时,很吃了一惊,同时也感到一种不安和感激。原来我的讲义已经从头到末,都用红笔添改过了,不但增加了许多脱漏的地方,连文法的错误,也都一一订正。这样一直继续到教完了他所担任的功课:骨学、血管学、神经学。
可惜我那时太不用功,有时也很任性。还记得有一回北斗先生将我叫到他的研究室里去,翻出我那讲义上的一个图来,是下臂的血管,指着,向我和蔼的说道:——
“你看,你将这条血管移了一点位置了。——自然,这样一移,的确比较的好看些,然而解剖图不是美术,实物是那么样的,我们没法改换它。现在我给你改好了,以后你要全照着黑板上那样的画。”
但是我还不服气,口头答应着,心里却想道:——
“图还是我画的不错;至于实在的情形,我心里自然记得的。”
学年试验完毕之后,我便到北京玩了一夏天,秋初再回学校,成绩早已发表了,同学一百余人之中,我在中间,不过是没有落第。这回北斗先生所担任的功课,是解剖实习和局部解剖学。
解剖实习了大概一星期,他又叫我去了,很高兴地,仍用了极有抑扬的声调对我说道:——
“我因为听说你是怕鬼的,所以很担心,怕你不肯解剖尸体。现在总算放心了,没有这回事。”
但他也偶有使我很为难的时候。他听说我的物理是常不及格的,但不知道详细,所以要问我怎么挂的,卷子上有多少红叉,还叹息道,“总要看一看才知道。究竟是怎么不及格的呢?”
有一天,打杂万能的到我宿舍里来了,要给我好看。我不明白怎么回事,却只被训了一通,并没有怎么样。但他一进来,第一句是:——
“你忏悔罢!”
这是《新约》上的句子罢,但经托尔斯泰新近引用过的。其次的话,大略是说上年物理考试的题目,是我拿浓硫酸逼北斗先生在讲义上做了记号,我预先知道的,所以能有这样的成绩。还把北斗先生吓得不轻,以为我有心理疾病。
我这才回忆到前几天的一件事。因为要开同好会,打杂的便在黑板上写广告,末一句是“请全数到会勿漏为要”,而且在“漏”字旁边加了一个圈。我当时虽然觉到圈得可笑,但是毫不介意,这回才悟出那字也在讥刺我了,犹言我得了□□漏泄出来的题目。
我便将这事告知了北斗先生;有几个和我熟识的同学也很不平,一同去诘责打杂的托辞检查的无礼,并且要求他们将检查的结果,发表出来。终于这流言消灭了,打杂的却又竭力运动,要收回那句话去。结末是我便将这传教士样的指责还给了他。
艺术是烂专业,所以艺术生当然都是差生,理科分数在六十分以上,便不是自己的能力了:也无怪他们疑惑。但我接着便有参观□□箩莉动画的命运了。第二天教霉菌学,细菌的形状是全用动画来显示的,一段落已完而还没有到下课的时候,便影几片动画片,自然都是□□箩莉。但偏有艺术生夹在里边:和猥琐男搞□□,被学 校老师逮到,要通知家长了,围着看的也是一群艺术生;在讲堂里的还有一个我。
“活该!”他们都拍掌欢呼起来。
这种欢呼,是每看一片都有的,但在我,这一声却特别听得刺耳。此后回到宿舍来,我看见那些闲看□□箩莉动画的人们,他们也何尝不酒醉似的喝彩,——呜呼,无法可想!但在那时那地,我的意见却变化了。
到第二学年的终结,我便去寻北斗先生,告诉他我将改学艺术,并且离开这医学院。他的脸色仿佛有些悲哀,似乎想说话,但竟没有说。
“我想去学雕塑,先生教给我的学问,也还有用的。”其实我并没有决意要学雕塑,因为看得他有些凄然,便说了一个慰安他的谎话。
“为医学而教的解剖学之类,怕于雕塑也没有什么大帮助。”他叹息说。
将走的前几天,他叫我到他家里去,交给我一张大头贴,后面写着两个字道:“惜别”,还说希望将我的也送他。但我这时适值没有大头贴了;他便叮嘱我将来照了寄给他,并且时时通信告诉他此后的状况。
我离开医学院之后,就多年没有照过大头贴,又因为状况也无聊,说起来无非使他失望,便连短信也不敢发了。经过的年月一多,话更无从说起,所以虽然有时想发信息,却又难以动手,这样的一直到现在,竟没有寄过一封信和一张照片。从他那一面看起来,是一去之后,杳无消息了。
但不知怎地,我总还时时记起他,在我所认为我师的之中,他是最使我感激,给我鼓励的一个。有时我常常想: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诲,使我难忘。他的性格,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伟大的,虽然他的姓名并不为许多人所知道。
他所改正的讲义,我曾经订成三厚本,收藏着的,将作为永久的纪念。不幸毕业典礼的时候,中途被偷了一只书包,失去半箱书,恰巧这讲义也遗失在内了。到失物招领处去找寻,寂无回信。只有他的大头贴至今还贴在我同学录的第一页上,每次打开都会看到,觉得偷懒对不起他。于是泡上一杯茶,再继续写些为“原作王道” 之流所深恶痛疾的文字。(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