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刁民要害朕》迟迟鸢

9、软禁

　　总结而言，檀沐的皇帝生涯是很苦逼的。

　　这种苦逼不是来自于他受到怎样非人的待遇或者泰山倾倒般的责任感，而是对自己人生的难以把握和任人宰割的无力感。

　　而十七岁以后，又多了一种无法弥补的残缺感。

　　两年前他大病一场，醒来后忘记了很多事情。距离现在越远的，他零零散散的记得些。而登基以后尤其是近几年的事，全忘得一干二净。

　　几乎等同于软禁的这两年，檀沐也逐渐意识到一些事情。比如，自己宫殿外重重守卫的兵士，他们看着自己的眼光没有任何敬畏感。自己无法控制他们。他们属于他不能掌控的力量。而这个力量，是他的亲生母亲。

　　记忆中的童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灰色阴影，他是这个国家唯一的继承人，他的一举一动，他的一言一行都包含着举足轻重的意义。母亲自小对他的要求就严格到了苛刻，苛刻到了残忍。巨大的期望值孤注一掷地砸在他身上，地砸出了坑，人砸成了傻子，发力的人又何尝不元气大伤？

　　正因如此，他无法说服自己相信整件事情。

　　他呆呆地看着青山外很远很远的大曜宫，梧桐树已经飘下零零落落的黄叶，凉风卷着惆怅从树下打马而过。

　　檀沐呓语，“为什么？母后不爱朕了吗？”

　　郁璟冷淡的声音从树上传来，“你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你不明白！”檀沐仰起头大喊，“那是朕的母后，虽然她总是很凶，朕不吃饭她也不管，可是，可是她是朕的母后啊，她怎么会想要——”

　　“如果总是天真，”郁璟在树上换了个姿势，漠然的声线不变，“就等于愚蠢。”

　　檀沐颓然地垂下双手，他咧咧嘴，鼻子泛起一股酸意。

　　忍住，忍住，朕不想在他面前哭。

　　攥紧了拳头，檀沐低下头，“母后控制了皇宫，发现朕不在，现在应该在满世界找朕吧？”

　　郁璟不置可否。

　　种种担忧、无力、迷惘从角角缝缝钻进檀沐的心里，他被这些情绪控制住了，无法遏制的绝望一波波袭来，他的头忽然痛了起来，整个人如芒在背。

　　“朕的头，好痛……”檀沐倚着树根，渴望着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头不痛了，梦就会醒来。

　　郁璟迟迟接上话，他道，“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檀沐如遭雷击，他愕然无措地呆住，脑中只剩这一句话。

　　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斜风不知疲倦地起落回旋，檀沐呆呆地想着那些似乎很深刻，又似乎很浅薄的道理。

　　他张开双臂，手脚并用地环抱住树干，一点一点往上蹭。边蹭边念叨着，“就算朕忘了以前的事，不知道自己过去是个怎样的人，朕也不应该因为心里没底，就变得软弱。朕是一国之君，谁也别想欺负朕……”

　　郁璟从高处跳下来，檀沐丢下树干紧跟上，急切地拦住他，“你给朕护驾好不好？朕可以让你统领神策军，或者，给你封个大将军当？”

　　郁璟转头，有些怪异地瞥了他一眼，“神策军统领，都是太监。”

　　“呃——”檀沐尴尬地笑了，“可以封别的嘛。只要你答应保朕平安，你想要什么朕都会满足你。”檀沐热切期待地望着他，补充道，“君无戏言。”

　　郁璟凝神思索，好看的眼睛微冷冷地微眯，缓缓道，“五年前，我有一个仇人。”

　　“没问题！”檀沐肯定无疑的表示，“朕一定把他千刀万剐，或者交给你让你把他千刀万剐。”

　　“不用。”郁璟的视线没离开眼前的人，他加重了语气，“你只要把他绑好，扔到我面前。”

　　太简单了！檀沐激动地拍拍手，“你放心，事成之后，朕一定包你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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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洒落清辉。

　　夜。伸手不见五指。

　　清宁殿里，一盏长明灯燃在空荡荡的大殿中。一群人的突然造访打破了冷清得有些寥落的寂寂长殿。

　　崔苛率先走到纱帘前，弯了弯腰，“给娘娘请安。”

　　纱帘里传出太后的冷哼。

　　崔苛捂嘴笑道，“娘娘，您昨晚睡得好么？”

　　“狗奴才。”太后冷笑，“哀家已经是你们的阶下囚，还用得着拐弯抹角？有屁快放。”

　　“娘娘说哪儿的话？”崔苛抿嘴笑了两声，兰花指翻起，“昨晚/娘娘尚且如此，不知皇上光景如何？”

　　太后缄默不语。

　　崔苛笑得越发过分，“灵犀殿十五个伺候的，打死了十四个。可怜剩下那个奴才的干儿子，半只脚也踏进了棺材。娘娘就是娘娘，您一出手，灵犀殿再多的守卫也拦不住您。”

　　“哀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太后冷冰冰地道。

　　“何必难为奴才这个伺候人的呢？”崔苛眉开眼笑，别有意味地道，“皇上年纪小，流落到外头生死难测，娘娘怎么能放心？”

　　太后厉声道，“哀家把自己的儿子放在灵犀殿里，你们自己没有看好，哀家还想问你们要人呢！”

　　“娘娘，”崔苛敛了笑意，“要说别的，奴才替干爹认下了。可皇上的行踪这一点，奴才们确实不知道。”

　　“只手遮天的季公公都不知道，哀家又怎么会知道？”太后反唇相讥。

　　崔苛没问出一点结果，还不死心，太后厌烦地道，“哀家要休息了，退下吧。”

　　崔苛将重新带来的神策军替换上，几十个人围绕着清宁殿形成严密的包围圈。

　　太后吩咐，“给哀家端盆水来，哀家要梳洗一下。”

　　崔苛点头示意，旁边的小宫女才弯着腰出去了。

　　神策军兵士目送崔苛离开。其中一个兵士趁人不备，闪身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端起太后用过的脸盆，将里面的水倒掉。脸盆的背面，有几道模糊的指甲划痕。仔细看可以辨认出，那是一个“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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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母后是指……”檀沐小心猜测，“元赫？”

　　郁璟点头，“太后看到我发出的暗示后，传出这个字。她也许是要告诉你，元赫值得信赖。”

　　檀沐再一次确认，“你说母后被软禁了？也就是说，她没有起兵？”

　　“不，”郁璟看着他，毫不留情地道，“也可能是，起兵失败。”

　　“那对朕来说，元赫也不能信任？”檀沐陷入沉思。

　　郁璟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才道，“我能保证的是，他与宦党势不两立。至于是不是你这一边，不得而知。”

　　“朕要搏一搏，这是唯一的筹码。”檀沐深呼一口气，对郁璟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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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馨然端着一个食案在书房门口徘徊了一会，持重地敲了几下门。

　　没有人应答，他出去了吗？

　　万馨然试着推了推门，意外的竟然推开了。

　　这是她第一次进他的书房，整洁典雅的摆设很得她欢心。她放下食案，好奇地拿起桌上一只玉老虎，幼虎的造型憨态可掬，莹润的手感让她爱不释手，用指尖细细地摩挲，心中盈满无限心事。

　　门忽地开了。她有些错愕，但更多的是羞赧，握着白玉虎手足无措。

　　元九一眼看见她手里拿的东西，顿时火冒三丈，劈手夺过来，对她怒目以视，“别碰我的东西。”

　　万馨然羞红了脸，但还算镇定地解释道，“我见它好玩，随手拿起来了，对不起，相、相公……”

　　“别叫我相公。”元九冷冷地回应，他坐下后过了一会，见万馨然还呆愣地站在一边，不耐烦地道，“你还在这儿干嘛？出去。”

　　万馨然一愣，把食案上的汤碗捧到元九面前，有些脸红，“我第一次下厨，你尝尝。”

　　元九扬起手臂把汤碗推到地上，“哐当”一声碰撞破裂后，万馨然惊愕地看着他。

　　“现在，”元九做出送客的手势，“你可以出去了吧？”

　　被羞辱的感觉油然而生，万馨然脸涨得通红，鼓起勇气质问道，“你，你为什么这样做？”

　　“这还不清楚吗？”元九露出“你真可笑”的表情，“我不想看到你。”

　　“那你为什么要娶我？”万馨然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突然抬高了声音。

　　元九沉默了一会，猛地从桌子前站起来，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他想出去走走，想起父亲严厉的作风，还是绕一圈走到了后门。这时候，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与元九擦身而过，他突然扔下手中的盆栽，大喊了一声，“鬼啊！”

　　檀沐不假思索地逃到一颗树下，双手抱住粗大的树干，嘴里还在叫喊，“见鬼了！见鬼了！”

　　那个元九，他、他、他诈尸了？

　　元九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心道如今的小厮真有个性。

　　元九从后门离开，一个身影从围墙外跳进来，落在檀沐身边。

　　檀沐紧张地捉住郁璟的手臂，来回地摇晃，“朕见鬼了，朕真的见鬼了。朕明明在后山看到他的尸体，他都已经死了！刚刚从朕身边经过的是谁？糟糕，一定是朕最近劳心劳力，出现幻觉了，不行，朕要好好休整一番，毕竟，他可是朕见过的第一个死人……”

　　听着某人在旁边神神叨叨的啰嗦，郁璟截住话茬，“元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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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宰相府出来，檀沐鼓着两颊问，“刚刚他叫你一枝春，你就是一枝春？”

　　明知故问。

　　檀沐自己也察觉到了，郁璟走在前头没搭理他。他有些愠怒，恼他的隐瞒，“你为什么不告诉朕？”

　　郁璟回头看他一眼，问，“你认识一枝春？”

　　“朕都看到通缉令了，贴的满大街都是。”檀沐揉揉鼻子，“没想到你就这么正大光明地上街了，到处都是你的画像哎……”

　　郁璟停下反问，“那些画像像吗？”

　　“当然没你好看了。”檀沐脱口而出。过一会才明白他的意思，“画像上不是你？是你的另外一张人皮面具？”

　　说到人皮面具，檀沐又想起了“死人”元九，顿时觉得不寒而栗。

　　“一枝春并不完全是我。”半晌，郁璟开口，“有时是我。”

　　“那另外的时候呢？”檀沐疑惑地追问。

　　“是另外一个人。”郁璟草草地撂下这句话，将檀沐甩到了身后。檀沐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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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泽别苑坐落于嘉澍东南，离长容池很近。这是一座被严密保护起来的奢华府邸，它属于神策军统领季异。这里的隐秘和安全程度堪比大曜宫，因为在大曜宫守卫的神策军，对这里更加忠心。

　　初秋百花已杀，房前的桃树上摇曳着数朵粉嫩的桃花，不免让人生出惊异奇妙之感。桃花树下的蹊径上，几个拥有姣好容颜的年轻女人鱼贯而行，她们柔媚的身段十分应景，从房顶看过去，粉白翠绿煞是好看。

　　美人们在房门口脱下鞋子，整齐有序地踏进屋里，一眼都不敢乱瞟，纷纷朝坐在正南的人跪了下来。

　　那人身形宽阔，一头银白发丝倾斜，长着一张阴柔中带点刻薄的瘦尖脸。他的神情很玩味，让人抓不住重点，只觉得有些神秘莫测，又有些难以捉摸的恐怖感。

　　美人们不等他发令，轻车熟路的脱下身上红红绿绿的靓丽衣裳，脱得只剩一个贴身的肚兜才罢手。做完也不讲话，全乖巧地垂下头跪在他脚下，听候接下来的差遣。

　　季异忽然指指自己对面的墙壁，不疾不徐地道，“站到哪儿去。”

　　佳人们听话地照做，八个人手拉着手紧贴墙壁，目光又是习惯性的垂落到地上。

　　季异面无表情，继续吩咐，“现在，把自己倒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