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家白起》拉图朵

2、白琨

　　沐白琨不是那个女人的第一个孩子，当年她肚子里那块肉最终没有成形。他妈死的第二个月，那孩子就没有了。是被喝醉了酒的沐一凡打她的时候生生打掉的，也因为这件事，他爸才最终把那女人娶回家。

　　沐白琨出生的时候沐白起已经已经14岁了，孩子出生那天他去了医院，女人生完孩子还没醒，婴儿就放在她病床边的小床里，睡得昏天黑地，小脸粉嘟嘟的嘴边还挂着口水。他爸坐在小床边，愣愣的看着，眼里的宠溺是显而易见的。沐白起进病房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

　　女人脸上挂着疲惫的神情躺在病床上睡着，孩子安详甜美，当爹的慈眉善目。不知怎么得，看的沐白起浑身发抖，他站在门边定了定神，才走进病房。沐一凡发现自己大儿子来医院看望简直意外之极，他站起来看着一步步走过来的沐白起，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怎么来了？”

　　小心翼翼的，听得沐白起不由得皱起眉头。14岁少年的身形还很单薄，可步子却沉若千钧目光惶惶如炬，竟让沐一凡有点压力。沐白起也没有和他爸说话，只是走到他爸身边，低头看襁褓中的婴儿。注视了片刻，他勾起嘴唇笑道：“这孩子真漂亮。”沐一凡脸上有了些喜色，也点点头：“是啊，长得像他妈比较多。”沐白起冷哼一声：“那是，她若没有一副好皮相，当年怎么能兴风作浪。”沐一凡听儿子这么说，脸上刚浮现出来的愉悦消失的无影无踪。

　　“小起，我知道你这么多年过得不容易，可这是你亲弟弟，你……”

　　沐白起抬头看他，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然后他突然跪了下来。

　　沐一凡被他的举动惊得后退了一步，随即，便忙不迭的弯腰要把他扶起来嘴里说着：“你这是干嘛？快起来。”

　　沐白起坚定的摇了摇头喊了一句：“爸。”

　　沐一凡被这句久违了的爸弄得心潮起伏，更加用力的要拉他起来。

　　“你这孩子，快起来！父子之间能有多大的仇，快起来，听话。”

　　沐白起不理他径直说：“爸，这么多年，我没求过您任何事情，今天我只求您一件事，请您一定要答应我。”

　　沐一凡这个时候心绪极乱，哪里还顾得上猜测自己儿子的心思，满口就答应了。

　　“别说一件事，再多几件我也答应你，你快起来。”

　　沐白起还是没起来，依然跪着提出了让他爸后悔自己答应太快的要求。

　　“我要这个孩子。”

　　沐一凡当然没有一口答应，沐白起也不起来，生生跪了一晚上。父子两僵持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沐一凡看着一头冷汗的沐白起，长叹了一口气。

　　“你到底要干嘛？”

　　沐白起不做声，想要的他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不是吗？就看两人谁能倔强过谁。天边已然晨曦微亮，稀薄的晨光透过窗幔照进了病房，落在跪着的沐白起身上，影影绰绰的让他单薄的身形看来更加孱弱，沁着冷汗俊秀的脸，因为跪了一夜已经开始苍白。房里静的可闻落针，空气像有了实质，一层一层的压在沐一凡身上，让他喘不过气。他很想一怒而起，狠狠的将这个不孝子揍一顿，然后像普通父亲教育孩子一样，数落他、教训他。这些年的冷漠疏远仇视，这些年的忐忑愧疚担忧，到了嘴边却如同被人揪掉了舌头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沐一凡看着大儿子脸上的神情，心惊不已。这表情，竟然和他母亲当年如出一辙。沐一凡受不住了，绝望的闭上了眼睛，放弃抵抗的一挥手：“你抱走吧……”

　　苏萍，也就是沐白琨他妈，醒了以后自然是免不了一番撕心裂肺，哭了整整三天，要求沐一凡将孩子要回来。沐一凡后来也后悔了，可一想到沐白起那天决绝的表情姿态，还有这些年对他和他母亲的愧疚，却怎么也拿不出实质的行动。好在，因为沐白琨，沐白起倒是常和他联系了。时不时的汇报孩子的近况，偶尔还会接他去看看孩子。苏萍也去闹过几次，可沐白起才14岁的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应付的，每次都让苏萍铩羽而归。无论如何，沐白琨跟着沐白起倒是没见有什么不妥，沐家也不缺钱，沐一凡又多请了几个人去照顾两人，日子也算过得下去。时间就这么一晃，过了五年。

　　沐白琨长到五岁了，父亲见得次数不少，和母亲见面的次数就寥寥无几了。可无论是和父亲还是母亲，感情都淡的很，倒是和沐白起，亲的跟什么似的，只要沐白起在家的时候就和小跟屁虫一样粘着不放。沐白起一开始也不习惯，毕竟沐白琨来的时候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更何况他对沐白琨多少还是有心结的，一开始对他不冷不热，就当家里养了个人形宠物罢了，压根儿没把他当弟弟看，所以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

　　例如沐白琨一岁的时候，一岁的孩子正是好动好奇的年纪，抓到一块积木都要放嘴里啃半天，又不太会走路，只会满地爬。小白琨留着口水爬着爬着就爬到了书房，看到沐白起坐在书桌后面看书，歪着脑袋趴在门口晃晃悠悠的端详了沐白起半天，就用胖乎乎的小手小脚啪叽啪叽爬到他脚边，伊呀呀的抬头看他，一脸求抱抱的表情。沐白琨长得好，皮肤雪白嘴唇红润，比普通孩子好看了不知道多少，一双大眼睛跟黑葡萄似的，睫毛又长又密，黑眼珠子很大又水汪汪。这样的孩子用渴望的眼神看着任何人，估计对方都会丧失抵抗力。可这一套对沐白起不管用，沐白起只是低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沐白琨口齿不清的对他说：“抱锅……锅……抱……”沐白起见眼神威慑对这小鬼不管用，便弯下腰，把他拽住自己裤管的小肉手拉开，然后起身走到门口把保姆叫来，吩咐她将沐白琨抱走了。沐白琨被抱走的时候嘴一撇哇哇的哭了，鼻涕眼泪流了一脸，沐白起也不心疼，就嘱咐了保姆一句：“看好他，别让他再来烦我。”

　　可一岁多的孩子又懂什么？也不知道害怕，更不知道害臊，保姆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离手的抱着。于是逮着机会沐白琨就到处爬然后找到沐白起就往身上蹭，沐白起好几次被他烦的真想揍他一顿解恨。可问题他再怎么不待见沐白琨，对方毕竟只是个一岁多的孩子，他要真的下手岂不是太禽兽不如？只能一次次的让人抱走，然后这小鬼又一次次的来烦他。终于在沐白琨坚持了三个多月之后，沐白起不胜其扰，看着和牛皮糖一样黏在他脚上怎么也甩不掉的沐白琨，不耐烦的啧了一声，弯腰抓着他后背的衣服就把他拎了起来。被拎起来的沐白琨很不舒服，不停的扭动小身子，可惜手短脚短根本够不着四肢修长的沐白起，挣扎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

　　沐白起被他哭的倔脾气上来了，也不安抚他就这么看着他哭，保姆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沐白起用一种自暴自弃的态度死死盯着他看，沐白琨浑然不觉自己就快要突破沐白起忍耐的底线，不管不顾的哭，眼泪大滴大滴的顺着小脸流下来滴在地上。就在沐白起几乎忍不住要把他当铅球一样掷出去的时候，沐白琨的哭声渐渐微弱起来，最后竟然没声音了，小手小脚也不乱挥了，软软的垂下来一动也不动。听到小鬼没声音了，没经验的沐白起吓了一跳，以为沐白琨哭出了什么问题，人是他要过来的毕竟是条命，万一出了什么好歹，先不说要和沐一凡交代，就是自己也觉得良心不安。于是就赶忙把孩子往怀里一抱，仔细端详起来。这一看不打紧，沐白起神色由忐忑转为微愠额上青筋跳了两下，最后才慢慢重归冷漠。原来沐白琨哭累，睡着了。

　　日子就在沐白琨不依不饶的纠缠中慢慢过去，等到沐白琨长到两岁的时候，已经可以堂而皇之的爬到沐白起身上为所欲为了，沐白起对沐白琨的纠缠从一开始的抗拒也逐渐变成了默认接受。所以就会经常出现沐白琨在沐白起身上玩累了，直接趴在他胸口睡着的事情。甚至偶尔的，沐白起看书看的累了，还会拉过毯子盖在两人身上一起小憩，午后的阳光正是好的时候，两人身后的窗户开着，暖洋洋的洒在身上，极其少的时候，沐白起睡着之前搂着怀里软绵绵的小身子，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把这孩子要过来，果然是没错的。保姆来接沐白琨午睡，有时就会看见这样的一幅画面，沐白起躺在躺椅上盖着羊毛毯，一手放在腹部一手搂着趴在他身上的沐白琨，金色的浮尘漂浮在暖黄色阳光中，睡着两个人看起来干净的一点杂质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