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乱红尘

5、幕之五

　　连天的飞雪中，一切事物都显得模糊而不可辨。但是在那不染纤尘的雪色里面，清晰地显露出两个人影来。
　　不，这并不是外人可以看见的，只在他们彼此的眼中，对方格外的清晰。他们知道，这仅仅是因为他们身上的杀气令那高洁的雪也不想要近他们分毫。不过那又如何呢？在这样的世界里，如果不通过流血的方式，又能用什么来守护想要守护的东西，完成想要完成的事情呢？
　　“鬼，你为什么停下？”其中一格穿着沾染了煞气的泛出青调冷色的白衣的人开了口。从声音判断，居然是一个少年。
　　一个少年，正是快意潇洒的年龄，又是什么逼迫他变成这般肃杀的一个人呢。
　　另一个人微闭着眼：“西面的人你都处理干净了？”
　　他戴着斗笠，身上的黑衣并没有沾上一丝的雪色。
　　“那些人都不成气候。”白衣的少年恹恹地说，像是什么没有得到满足一般。“你呢，他们还没死吧。难道你想放过他们吗。”
　　这本来应该是一句玩笑。只是玩笑本身便有些血色的可怖，再加上白衣少年的语气，平淡地没有一丝波澜，所以黑衣的少年并没有笑。
　　或者说，他只是不知道要怎样笑而已。
　　“不是。”他的声音也平淡得像无风的湖面。“那边出现了一个不一样的气息，我只是觉得，也许事情会变得有意思一些。”
　　“也许。”白衣少年的声音变了一变，与其就像是同人在花园里赏花，“还是一位少女。”
　　他的意思是也许会变得很有意思，因为那边的人是一个少女。
　　并且依他的经验来看，还是一个很不一样的少女。
　　因为在这种情况下，那少女挥洒出来的惊慌竟然那么淡那么漫不经心，好像看透生死一样。
　　“让我忍不住想要看一看她的容貌。”
　　黑衣人十分默契地点点头：“狼，虽然在雪中我追踪的技艺不如你，不过她的气息实在使我不忍心去打破呢。”
　　“我也觉得，那个少女似乎会对鬼你产生很大的影响，象是因为你而出现的一样，所以……”
　　他一边说一边飞身掠了出去，身形很快，但声音还是很清晰地传了过来：“还是让她早一些回到他应该去的地方比较好。”
　　黑衣少年并没有跟过去。他相信雪狼的知觉，好友的直觉，从来没有错过。
　　他并没有思考送她到他应该去的地方是什么意思。他知道，这样意外出现的人社里是不会容许存在的，所以让雪狼动手也许会消减她的很多痛苦。
　　只是不知为什么，对于这么一个没有见过面的人竟然会有一种不忍心。
　　雪狼刚才说什么了？是说，为了自己而出现的少女吗？

　　“狼，这是我的任务！”黑衣的少年紧紧跟上白色的身影，送过去一个怪异的目光，他自己并没有察觉到，但是那个目光却使他的好友恍了片刻的神，于是落在了他的后面。
　　他赶到的时候发现那个少女坚定地站在雪中，她白色的裘袍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那些血迹在风雪中像是将开的红梅一般。少女的脸上，淡淡的惊恐，淡淡的慌张，还有淡淡的笑意。而她的面前则是持着刀的，不久前被他追逐地已经失去理智的人，潜杀的杀手。
　　然而他们此刻看见他却没有跑，也并没有要伤害那个少女的意思。只是站着，似乎连身上深重的罪孽都化去了不少。
　　那种沉默并不是他常见的训练有素的杀手的沉默。这些人还没有达到那样的境界——他们只是潜杀里四流的杀手，他们的出现只是一种诱饵，只不过他们自己不知道罢了——他们此时的沉默，有一种安详的，无害的镇定在里面来回穿梭着。
　　他有一些不想杀他们了。
　　他还是举起了剑。轻轻地一划，站在他面前的人就倒下了，然后鲜血喷薄而出，将雪地染成了红色。那个人死的时候，没有流露出他所熟悉的怨气。死得那么平静，像是一种解脱。
　　他突然间害怕起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少女，白衣在风中翻卷着，像是不然凡尘的仙子，而她的衣上，她的身前，那些血迹是那么的可怕狰狞。
　　他似乎觉得，她轻微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吓到她了吗？不，不是的，是让她看不起了。让她厌恶了……怎么办呢。他竟然慌张起来了。
　　这个时候，潜杀的其他几个杀手突然举起了刀。这个时候，他走神的时候，无疑是最好的反攻时机。他并没有察觉到。远处一个白色的身影动了动，开始有些慌张，但马上却重新静止下来了。因为那些刀，是用来结束他们自己的性命的。
　　黑衣的少年定定地看着他们的血细细地流下来。他们竟然……自杀了吗？
　　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流露出解脱，还有一种欣慰，就像是避免了他杀死放下屠刀者的欣慰。
　　这样的死亡是那么的干净芬芳。
　　我呢。他问自己。我是干净的吗，在刚刚我杀死了一个想要从善的人,居然为了不使我的罪孽加深而自杀。我的目的是什么呢。用这样的方式来创造想要的世界是对还是错呢……
　　“你……”白衣的少女担心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他的眼睛像是他的衣服一样，黑得深不见底。里面藏满了厌恶与痛恨。
　　“谢谢你。”她的声音那么柔和，“他们，身上的罪孽很重吧。”
　　“是吗。”他苦苦地笑着，“我身上的罪孽也很重。”
　　“但是你救了我。”
　　“我……”原本要杀你的。但是他没敢说出来，只是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叫作寄，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可以寄托的人了……”她笑得那样苦涩。原来他不是看破了生死，而是生无可恋了。
　　然后她缓缓地向后倒去，就像是支撑她的东西瞬间瓦解了一样。这个少女，刚才是什么让她能够这么平静地站着不到呢。
　　他慌张地将她接到怀里。
　　“我叫作，竹……野竹。”
　　“野竹。”她淡淡的声音象是月光一样照亮了黑衣少年的面颊。
　　他刚刚给了自己一个新的名字，他想，会不会从此以后，就能够有一个新的生活呢？

　　白衣的少年站在雪中，风雪并没有沾染他分毫，只是他的身影却那么淡，那么飘渺，就好像是这狂暴风雪的一部分似的。
　　他停在风雪中没有动。
　　他的面前有一个少女，也是白色的衣衫，却显得柔和干净，像是月光一般。不似他的肃杀寒冷。
　　“你是想要送我离开吧。”白衣的少女恬恬地开口，身上散发出一种使人安心的气息，“可是我不能离开。不能救回他，我不会离开。”
　　“不，我没有想要送你离开。”白衣的少年无波澜地说道，“有你这样一个人出现在他的生活里是一种幸运。我知道你是为他而来的。希望你不要忘记自己此刻的目的。如果你做错了，我会代替他杀了你。虽然……”他的语气有些挫败，“我知道我还杀不了你。请你一直对我们隐藏身份吧。如果你是寄，那么在他面前，就要永远都是寄了。”
　　少年说完轻轻巧巧地转身，消失在了雪雾里。
　　少女轻轻地回到黑衣少年的身边，微笑着看着他，然后一团月色般的光芒亮起来，少年睁眼，像是刚才他并没有睡着过一样。
　　他看见她转醒，十分高兴，小心地将她的衣服裹得更紧了一些，说：“我们马上就到了，雪也快要停了。”
　　她柔柔地笑起来。
　　“野竹，从今以后，我可以一直跟在你的身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