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严一邵

1、初涉 锦州小豆江

　　草长莺飞，恰是三月时节。

　　少女束起青丝，提上包袱，一袭白衣如风，踏上窗台，身形一晃，足尖稳稳点在树梢。

　　“娘，您看，女儿的轻功还不赖吧？”少女转过身来，朝楼上惊的将近昏厥的妇人狡黠一笑。

　　妇人捂着胸口，见自家女儿还时不时抬起一只玉足，只以一足立在那将断未断的纤细树梢上，呼吸急促，完全说不出话来。

　　“咦？……呀！”少女忽然神色一变，惊恐地叫出声来，白色身影一闪，随即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

　　“呀！”妇人见状，惊的魂飞天外，两眼一翻，竟直接昏厥在窗台上。

　　“啊……玩过头了，真伤脑筋。”那少女此时却俏生生站在另一枝嫩梢上，神情惊愕。

　　她吐吐香舌，冲楼上匆忙赶来扶起妇人的侍女喊道，“月儿姐，帮我照顾好娘，我先走一步。”

　　不待那月儿回话，少女莲足轻点，几个呼吸之间，便跃出侍女视线，再寻不着踪迹。

　　——

　　烟波浩渺。

　　初行水路，晃荡的船只让齐苏叫苦不迭。

　　好容易挨到船靠了岸，小姑娘匆匆结了船银，揉着有些发涨的太阳穴下了船头，在码头上转了好久才重新寻回脚踏实地的感觉。

　　怕暴跳如雷的父亲把自己抓回去执家法，齐苏不敢久留，出了城就赶到码头，混上一艘商船，随着商队到了万里之外的锦州。

　　进了城，集市上的一切都显得新鲜诱惑，东市的骏马西市的糖人，南市的宝剑北市的猴戏，都让小姑娘睁大了眼睛啧啧称奇。

　　在集市上闲逛了半日，暮色沉沉，齐苏才猛的想起还有住店这等大事，忙慌了手脚的四处寻觅栈店，一连三家，却都是客满。

　　好心的店小二告诉她，锦州正逢五年一度的江神祭，人们纷纷前来观礼，早在三日前，城里各大客栈就已满客。莫说大客栈，就是那不起眼的小栈店也都挤满了人，劝小姑娘还是找个亲戚家住下。

　　没想到恰逢锦州如此盛事，齐苏心里一阵火热。但转念一想即将流落街头的惨状，心中的热情登时熄了大半。

　　齐苏失望的扁着小嘴，苦着脸，满是不情愿的离开了客栈，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着。偶尔见到街边的戏猴喷火，也实在没了观看的兴致。

　　路过一处巷口时，齐苏踢着石子的脚步一顿。

　　隐约间，从巷子深处传来了一声呼救，声音稚嫩细小，若不是齐苏自小习武耳力过人，也难抓住这微弱的声音。

　　行侠仗义之心大热，齐苏捏捏腰上的宝剑，循声探入深巷。

　　转过一个巷角，声音就在前头不远处，小姑娘在心底一阵思量，随即翻身上了墙头，悄无声息的摸近。

　　忽然，呼救声戛然而止，只几声隐约的呜咽，继而传来了男人的笑声。

　　齐苏心头一紧，小心地朝前头望去，就见着不远处的死胡同里，一个七八岁上下的女童浑身被捆的结实，小嘴里还被塞了条白巾，正呜咽着哭泣。

　　在她旁边站着三个精壮汉子，正商讨着什么，还时不时的□□几声。

　　小姑娘看的恼怒，轻飘飘跃下墙头，行踪鬼魅的掠至大汉身后，拔剑出鞘，剑光映出了大汉们惊愕的神情。

　　——

　　“小妹妹，你没事吧？”

　　小姑娘收剑入鞘，拍拍双手，冲着三个捂着破烂衣裳仓皇逃走的大汉们做了个鬼脸，随即蹲下身来为受惊的女童解绑。

　　“呜……”

　　女童似乎已经被吓坏了，只敢细细的呜咽着，让齐苏手忙脚乱了好一阵。

　　在小姑娘柔软的笑容和耐心的抚慰下，女童终于缓过神来，抽噎着断断续续说出了自家住址，一双胖嘟嘟软乎乎的小手紧紧揪着齐苏的袖摆，怎样都不肯放开。

　　齐苏也打心底里喜欢这个乖巧可爱的小女娃，便任由她牵着自己，一路上找人问路，磕磕绊绊的绕了两条街才将其送到家中。

　　当见到那挂着“一针堂”牌匾的铺面时，女童欢呼一声，乳燕投怀般扑进迎来门前的老者怀里。

　　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又了解到齐苏眼下境遇，老者千恩万谢的迎了小姑娘入门，一番好生招待后又极力挽留她在家中暂住。

　　老者盛情难却，再加上眼下确实难以找到其他落脚的地方，齐苏便不再推辞，暂住在了小豆家中，平日里也帮着老者照顾病人，老幼三人其乐融融。

　　过了半月，江神祭在锦州锁神江畔召开，人潮涌动。

　　老者自是早早闭了店，领着两个孩子来到江边观礼。

　　江边矗立着一尊人首龙身的高大神像，龙角残缺，螓首微垂，也不知在这江畔俯视了多少人间离合。

　　神像四下簇拥着一丛丛不知名的白花，星星点点。主持祭礼的人正站在神像前的青石台上，手托一枚青石打制的龙角，庄重的诉说着什么。

　　奈何隔得太远，小家伙们伸长了脖子，却怎么也听不清。

　　老者轻捋长髯，摸摸小豆的头，笑着说：“柳家的后生声音太小，还是我来给你们说说这江神祭的由来吧。”

　　相传，乾海龙王最小的女儿恋上了一个凡人，与之私定了终身，并不惜为此触犯天条，自毁仙根永坠凡间。

　　龙王闻知震怒，亲自施下雷罚，令龙女元气大伤，现出龙身，人事不知。

　　谁知，唤醒龙女的不是爱人的吻，却是剖心般的剧痛。那曾在三生树下山盟海誓的男子，见她龙身，惊惧之后竟是贪欲熏心，活生生剜去了一只蕴藏了龙女千年精元的龙角，逃之夭夭。

　　失了龙角，对本已重伤的龙女更是雪上加霜，恋人的背叛却更如蚀骨之毒般一刻不歇的啃噬着她的灵魂。

　　龙女拖着残躯，怀着怨恨，对江水立下毒誓，以肉身在这江边化作青石神像，而一缕神魂永锁江底，誓要诛尽世间薄情寡义之人。

　　世人为龙女叹惋，也为那薄情郎所羞惭，从此，每隔五年，人们都会举行江神祭，以表对江底龙魂的追思，这锁神江，也由此得名。

　　老者讲的绘声绘色，两个小家伙听得入神，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

　　时辰过的飞快，转瞬间，日沦西河，暮色渐沉，祭礼已然进行到了高潮部分。

　　柳家后生已从台上退下，而神像后转出了一个个婀娜貌美的少女。

　　她们踩着舞步，素手托出一只只莲灯，轻巧地摆在青石台上，让前来观礼的人们自行取了放在江中，寄托思绪。

　　齐苏也跑去拿起三朵，寻了处人少的江边同小豆老者一齐放了去。

　　河灯朵朵，光火流连，毗连天际。水色潋滟里，火莲摇曳间，仿佛有神女踏着烛焰起舞。

　　不知神女的龙角，又该比这烛光水色绚烂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