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艰难的人生，艰难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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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六号，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旅客们请注意，由上海开往成都方向的直达特快122次列车已经开始检票进站了，请乘坐本次列车的乘客到3号检票口检票上车…”
曾颜单肩挎着背包，站在候车厅正中的位置，回身死死望着车站入口的方向，静默不动。
头顶的提音广播响了一遍又一遍，人来人往的大厅一如往常熙攘，而她的心，却似掉入了深井一般，每一寸，都浸透着凉意。
傻子，你还在期待什么，你又还有什么，好期待的。
轻扯着嘴角，努力逼退眼底涌上的泪潮，她缓缓扬起右手，朝着一直凝望的前方轻挥了几下，转身，在最后一遍广播声里大步走向进站口。
三点整，伴随着突来的细雨，列车缓缓启动。
曾颜双手抱膝，背靠着车厢坐在松软的卧铺上，望着头顶空荡的床位发呆。
一旁的小桌上摊放着两张车票，一张完好无缺，一张，已褶皱不堪，撕裂了大半。被撕裂的地方隐约可见“慕离”两个字的痕迹。
列车不断提速，窗外的景色渐变模糊，一闪而过。
自上车便保持一个姿势的曾颜，终是忍不住，埋头低声落泪。
这一刻，她从未感觉自己是这样的恨一个人，这样的，恨不得从未与他遇见。哪怕是他在说着无力再爱她的时候，她也未曾这样恨过。
他可以说累了就累了，说不爱就不爱了，说要找合适的人就找了，可为什么，连最简单的送别，都不给她。
他们，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怎么，就走不下去了。
她想不明白，从他开口说分开的那一秒，她的思想已然走入了死胡同。
循环往复，直至逃离。
曾颜越发觉得难过，刻意压低的声线不觉提高了起来，厢房里的另外两人对视了一眼，一人朝她努了努嘴，示意另一人过去瞧瞧。
苏国民略带不满的看了对面那人一眼，看她拿眼瞪他，不得已从软卧上起身，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湿巾，递到曾颜面前。
“丫头，莫哭了，哭多了脸会水肿，一水肿便该不漂亮了。”
他努力放柔自己的嗓音，却还是被身后那人瞪了一眼。
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曾颜，冷不丁被人打断，方想起此时身处何地，抬起头准备去卫生间洗漱一番，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绿色的湿巾，再往上看，是一张古铜色带有岁月痕迹的脸庞，那脸上的表情略显僵硬，似笑又紧皱着眉头，眼神却透着温和。
一时间，她不知该做何种表情，只愣愣盯着面前的老人。
“臭老头，看你给小丫头吓得。整天就知道板着个脸装深沉，现在好了吧，笑得比哭还难看，赶紧起开。”
与老人同坐一侧的另外一人，起身将他拉到一旁，夺过他手里的湿巾，利索的打开，抽出内里的物什，坐到曾颜的身旁，伸手替她轻拭着泪渍。
曾颜有些不习惯，想要拒绝，却被她一手挡下，“丫头你莫担心，我和臭老头不是乌龙山来的，不打劫，也不拐人。”
一句话，让先前的老人直拿眼瞅她，曾颜却是一下笑了出来。
“阿姨，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有些不习惯。”
给她拭泪的手一顿，沈璃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她将曾颜有些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拉过她的手乐呵呵的说道：“傻丫头，老太婆我今年都六十有五了，你瞧着三十都未有，该叫奶奶，别觉得不好意思把我给喊老了，人啊，哪有不老的时候不是。”
被察觉心思的曾颜二十六年来第一次爆红了脸，只觉自己的心态还不如眼前的老人，在她深带关切的目光下，稍稍平复下情绪，主动开口介绍着自己。
“奶奶您好，我是曾颜。曾是曾经的曾字谐音，颜是容颜的颜。”
沈璃握着她的手拍了拍，笑着点了点头，指着一旁看起书来的老人说道：“这位啊，是我家的，大名叫苏国民，苏州的苏，爱国爱民的国民，小名叫苏苏。”
听得这番介绍自己的苏国民，对着曾颜点了点头，又瞟了眼自己的老伴儿，转个身继续看他手中的书。
见他不理会自个儿，顺带送了个白眼，沈璃在他身后嗔怪的做了个鬼脸，惹得曾颜不由得捂嘴轻笑：“奶奶，小名是您给起的吧。”
沈璃爽朗一笑，面上岁月留下的痕迹未曾让她看起来垂垂老矣，倒像是美妙的馈赠，独赐给她一份沉淀过的祥和、清雅。
她大方的承认，“是啊，他那名字的寓意是好的，可叫起来总是让我觉得维和感忒儿重，我又喜欢他那姓氏，恰好有一段时间流行取叠名儿，我便叠着他的姓给取了个。别说，还挺上口的，除了他自个儿，没人不说好听的。”
似是又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她颠颠笑了起来，让看书的苏国民无奈回头睨了她一眼，她朝他吐吐舌，他摇着头转回了身，眼底带了抹宠溺。
两人这般契合的氛围，老太太笑得犹如热恋中的少女模样，让曾颜不禁也沉醉其中。
她想，所谓的白头偕老就是这样的吧，你一句笑言，我流连一生。
一瞬，又想到了他。
若是他们一直在一起，到最后，是否也如这般，温馨，幸福。
“丫头，颜丫头…”
久久未听到应声，沈璃偏过头，看她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以为她还没从刚刚的情绪里缓过来，不由得连声叫唤着她。
“啊，哦。不好意思，奶奶，我刚刚走神了。”
曾颜摸摸鼻子，低垂着头轻咬了下唇，神情略微尴尬。她斜眼偷瞄了下对面看书的苏国民，见他不知何时放下了书，微皱着眉望向自己，眼里透着担忧，又瞟了眼身旁出声叫她的沈璃，看她与对面的老人如出一辙的表情，心底淌过一丝暖意，鼻头微微有些发酸，刚刚逼退的泪意再度涌了上来。
心烦意乱间，她猝然起身，对着一同注视着她的两位老人勉强笑道：“苏爷爷，奶奶，我，我肚子不太舒服，先去下洗手间。”
说完，也不等两人反应过来，径直进了厢房里的洗手间。
用力往脸上拘了几捧水，曾颜双手撑着洗脸台，看着镜子里发丝凌乱，双眼红肿，疲惫不堪的女人，恍然不认识一样，伸手碰了碰镜子里的那张脸，发现那里面的动作神情与自己毫无两样，颓然地垂下手，低低笑了起来。
曾颜，你怎么会把你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你怎么会，变成了一只没有四肢的可怜虫。
温馨？幸福？
这些统统都不会有了，就连在一起，都不会了，你居然还奢望白头偕老，呵，真是好笑。
他都说过了今天是与那个女人家人见面定婚的日子，怎么可能会和你重新开始，和你一起去找寻曾经那些所谓的怦然心动。
你居然还自以为是的偷了他的身份证买了两张票，奢望他会来，人家此时说不定正在心里笑话着你的单蠢呢。
曾颜一直笑着，笑到泪水肆了满脸仍是止不住扯着嘴角，看镜子里的那个人疯魔，悲哀。
门外的沈璃听着里面似哭似笑的声音，皱着双眉在房内来回踱步，终是下了决心要去敲门，却陡然被人拉住了手臂。
苏国民将她按捺在软卧上坐好，背着手站在她的面前，无视她气恼的眼神，肃声说道：“我说沈璃同志，你老是想着打扰人家做什么。小丫头这样，肯定是遇着伤心事了，人每次正伤心一半硬给你逼回去压着，就这样人能痛快吗？那回头不还是得接着伤心吗？”
沈璃心中虽被他说动，嘴上却不愿如了他的意，“我那还不是关心她嘛，人一小姑娘，只身一人的，又摊上伤心事，万一想不开咋办？”
看他还是直盯着自己，又颇为不满的说道：“就你的心跟个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人小姑娘长得多水灵啊，性格也好，那么伤心的时候还知道搭理我这个老太婆，我就喜欢这号的，看她第一眼，我就喜欢。”
“诶，我说你这个同志啊，社会主义白养你了，还学会人身攻击了。你喜欢，你喜欢能当饭吃？人小丫头指不定怎么嫌弃你呢。”
“小丫头什么想法你知道啊，别搁这猪鼻子插大葱，装蒜！”
“嗬，小丫头怎么想的我是不知道。”看她偏过头一脸“早知如此”的模样，苏国民眼底闪过一抹精光，转过身拿起书坐在软卧上接着说道：“不过，人接下来去哪我倒是知道。”
说着，眼睛瞟了瞟身旁的老伴儿，嘴角含着抹笑意，面上却一如平常。
果然，话音才落下，沈璃便忘了刚刚的不快，一下凑到他跟前，低声问着：“真的？小丫头去哪啊？快给我说说，看看是不是同路啊。”
苏国民一边慢条斯理地翻着手里的书，一边缓声答着：“佛曰…”
“哗”，手中的书瞬间被抽走扔在一旁的小桌上，沈璃双手插着腰，眼神犀利，大有“你不说我就跟你拼命”的架势。
苏国民伸手捏了捏鼻梁，暗自叹了口气，抬头对上她的眼，无奈说道：“同路。不仅同这一段列车行进的路，还同之后两千多公里的进藏路。”
“请问苏国民老同志，你是如何得知这些的？老实交代，不然家法处置。”沈璃半信半疑，唬着脸瞪他。
苏国民指了指曾颜放在软卧上的背包和手机，“证据在那儿，颜丫头进门开背包的时候我看到里面有本徒步进藏攻略，刚刚你在这走来走去的时候，她手机亮了下，上面的名字备注的是‘小默（进藏队友）’，所以我确定她是跟我们一样，准备走川藏线的。”
沈璃赶忙拿起手机翻看了下，果真看到有个未接来电显示的是“小默（进藏队友）”，瞟到老伴儿不赞同的神色，猛然领会到什么，讪讪地将手机归为原处，小心放好，摩挲着手指嘿嘿笑了起来：“我，我承认错误，待会颜丫头出来我一定跟她道歉，还请组织给予改正的机会。”
说完，正了正脸色，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苏国民抬眼看了下被扔在桌上的书，沈璃立马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满脸堆笑，“苏苏同志，我保证绝不再犯。”
看他使劲儿瞪了自个儿一眼，知道他是消气了，沈璃又乐颠颠的凑到他旁边坐下，贼兮兮地跟他打着商量：“苏苏啊，你能不能说服颜丫头跟我们一起啊，我是真喜欢这丫头，看着倍儿顺眼。我知道你也喜欢，就想个法子哈。”
苏国民无力揉了揉额角，对她几十年如一日跳脱的性子深感无奈，只点了点头，便自行接着看他的书，心底却溢着股欢喜。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艰难的人生，艰难的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