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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依稀往梦似曾见 百里家 ...

  •   百里家祭祀后,幻海被放了血,去了大半条命,神魂漂浮不定,恍惚中不知这是何时,何地,他自己又是何人……
      突然有人喊“东方耀!”这声音痛苦又急切。
      这是在叫谁……是我吗……我被发现了吗!他疲惫又惊恐地睁开眼,却是一旁照顾自己的安二公子眠中痛呼。那一刻,他多想告诉二公子,他就是东方耀,东方耀还活着。
      第一次见到二公子的时候,他才七岁。那时候,郡外的那条官道旁只有几家破破烂烂的旅馆,一个破旧的大仓库,里面装满了各种烂木头箱子。按照时间来算,君行哥才12岁,刚刚带着二公子、许伯等人来到白夜郡,那时候“天之涯”还没有开起来,他们还住在郡内。
      他被送到空音寺不满一年,终日啼哭,夜夜流泪,思念母亲,盼着京城来人将自己接回去。也难怪幻火师兄骂他,幻海吃饭时会突然一声长嚎,睡觉的时候也会冷不丁哭起来,每日至少三哭,大家都觉得把他送到西兰庵更合适。
      他那时候还热衷于读书写字,悄悄写下思念的诗句:喁喁复喁喁,我在敲木鱼。木鱼不能游,尺素不能传。回风宫中暖,空音寺里寒。师兄非常凶,像只大老虎,每日骂我三百遍,使我不得开心颜……
      母亲遣侍女秋霜来看他,秋霜下山的时候,他一步步跟下了数千台阶,哭着喊着,拉着秋霜的衣衫不让她走。秋霜亲了亲他,说:“殿下别哭,我明年再来看你。”
      幻海不信,偷偷尾随她下山。那时候,辉月河上还有一条烂桥,桥脚立了块石碑“危桥禁行”以警惕行人。秋霜坐船过河,幻海心惊胆寒从桥上跑过。
      秋霜在郡外的一座客栈住下,到了晚上才发现一路跟来的幻海,要把他送回去。幻海拔出她的刀,比在自己脖子上:“霜姑姑,你要让我单独留下,我就一死了之。我要去见我娘!”
      见他意态坚决,眸光却死灰一般,秋霜虽为难,却也留下了他,一同在这里过夜。
      幻海还记得,秋霜姑姑虽然穿着男装,身上却泛着甜腻的香味。幻海依偎在她怀中,做了个香甜的梦。
      到了夜间,他被刀剑之声惊醒,秋霜执刀护在床前,四个拿着渔叉、斧头等农具的人将她围住。秋霜掩护幻海跑出,客栈里一片血腥之气。
      幻海跑了出来,只听到身后数十条狗咆哮着扑了过来,为首的一条狗咬住他的裤脚,将他拖出数十米,他一脚踹出,踢中了狗眼。群狗被激怒,向他扑了上来。幻海被狗群包围,他不敢看四周那些泛着荧光的眼睛,他抱住头,身体向前挪动,双腿不停踢动,他能感受到一双腿热辣辣的疼,犬牙扎进肉中的撕扯,自己的血也是滚烫的……
      他再一滚,落进了一个枯井之中,被摔得昏死过去。待他醒来,庆幸摆脱了群狗,等他看清周遭环境,顿时绝望了。逼仄的井又深又高,落满了枯枝败叶,几个空的蜗牛壳,潮湿的烂木板,鼻子间充斥着一股腐朽之气,
      在平静下来后,双腿才不可抑制地疼了起来。裤子已经被撕烂到膝盖以上,双腿布满了洞口,黑红的血块正在凝结,左腿还被撕扯去了几片肉。疼到极致,他反而哭不出来,心中惊恐寒凉。又不知过了多久,秋霜姑姑被人丢了下来。幻海哭着抱住她,她身上依然又香又甜,人却没有了气息。
      凶手是谁?是宫中几位哥哥的母亲?或仅仅只是路过劫财的流寇?究竟是何人,幻海不愿再想。敌人太多,思索太过疲累。在宫中,他多次中毒,落水,被毒蜂蛰……任何一个人都会是敌人。
      幻海哭一阵,喊一阵霜姑姑,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有时候出太阳,有时候下雨。幻海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
      一只羊跌入了井,牧羊人寻了过来。幻海已经不会说话了,只剩下一双眼睛是活的。这期间,这孩子是怎么活下来的,众人不敢细想。井里那具女尸已经骨肉不全,眼窝之中蛆虫蠕动。
      从那之后,幻海再也不吃肉,也从不亲近女人。他亲眼目睹了红颜白骨的真相。
      白夜郡的长官因寻人不利,已经换了好几任。老牧羊人带幻海回去洗了澡,看着他的腿,诧异竟然没有感染烂掉。
      幻海吃饱了饭,换了赶紧衣服,他怀中有从霜姑姑身上搜来的药、银子。他要靠这双血淋淋的小腿,自己回京城去。

      走在路上,有个男人卖糕,他喊:“卖糕卖糕,桂花糕绿豆糕板栗糕——”
      幻海在后面喊:“买糕。”
      男人继续走,继续喊卖糕,两颗滴溜溜的眼珠子在那些门户前打探着,全然不顾身后买糕的孩子。幻海一双小腿结满血痂,虽不及初时疼痛,但这走得太快,有几个伤口又崩裂出血来。
      幻海跟着他走了好久,那男人却走到中山郡外,幻海想停的时候,却听到另一个男人迎面走来:“高老五,你很有本事啊,这就拐来了一个!”
      高老五这才惊讶地转身:“噢!”
      不待那高老五吩咐,他就主动蹲在一边。那高老五托着他的下巴看了看,说:“姑儿莫怕,你爷娘不出钱来赎你,你就给我当儿媳妇去。”
      幻海没作声,他那时尚未剃度,留着童女头,穿着牧羊老头孙女儿那粉红色的荷叶边的衣衫,看起来就是一个漂亮的女孩。
      这些人既非刺客,他又有什么好怕的。人贩子出去后,幻海才静静地打量着四周。
      他被关的是一个山洞,墙壁上挂着火把,洞里映得亮堂堂的,黄中带红的火光颜色看了很舒服。
      洞里有一群孩童,有男有女,小的三四岁,大的也不超过十岁。女孩子在一边小声抽泣着,男孩子也扁着嘴哭,幻海这才知自己往日里哭哭啼啼多么丑。
      只有一个小男孩靠着墙壁,一双眼睛比火光还要明亮,镇定自若。待他发现幻海的目光后,也静静地向他看了过来。
      这两个洞中最镇定的孩子,都很佩服对方的勇气。经历过那场狗祸之后,幻海根本不怕这些人贩子,与那些杀手相比,他们堪称友好。
      待到吃饭的时候,高老五给幻海的食物几乎是其余人的三倍,还有很大的肉块,幻海看得一阵恶心,高老五走后,他蹲在一边呕吐起来。
      那朽木上长出的蘑菇,泡过水的蜗牛壳,都比肉的味道更好。
      他的饭粒米未动,对面的那帮孩子却吃不饱。幻海蹲在墙边睡了一会,等他醒来的时候,那个男孩说:“你还吃吗?”
      幻海恹恹摇头。那男孩向对面墙壁那方一点头,立即就有别的男孩扑过来将碗抢了过去,狼吞虎咽。幻海合上眼睑继续睡,他们吃饭是为了攒力气哭,他不需要。
      再睁开眼的时候,那男孩还站在这边,说:“过来这边坐吧。”
      幻海有些犹豫,没有动。那男孩也不勉强,幻海冷眼瞥过,男孩不停在墙壁上摸索着什么,还让他挪一挪位置,似乎幻海坐在了他的东西上面。
      到了晚上,高老五又给孩子们送饭来,幻海照旧得的比他人多,饭菜也照旧被人瓜分。到了夜里,洞门口有人把守,幻海放心地睡着了,只是肚子饿得难受。
      安臣问觉得这女孩很奇怪,又娇气又倔强,不肯吃饭,却也不哭闹。他半夜里给她半截馒头的时候,幻海没有拒绝,接过来细细吃掉了。
      她就算饥肠辘辘,吃饭的样子也很秀雅、且那些绑匪给她的待遇好,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幻海不让自己多喝水,要是被发现是男孩子,就完了。

      虽然他不喝水,但许多事情是不以他意志为转移的。
      安臣问见她双腿拧搅在一处,脸色有些不对,便走到洞的这边来,对她说:“你和她们一起去吧。”
      幻海顺着他的意思望过去,有三个女孩结伴去出恭。在洞里,男孩子都是毫不避讳,就地解决,女孩子脸皮薄,都走到山洞更深处些的地方。
      幻海咬牙摇头不做声,安臣问觉得这女孩不知好歹,非常无奈。这个山洞已经臭了,得再通风三个月才能再来。
      幻海又急又憋得慌,想趁着没人注意独自去里头解决,但这男孩总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就算是好意,也很讨厌。

      那帮女孩是跑回来的,她们一边跑一边尖叫,似乎有人猜到了什么东西,“蛇啊蜈蚣啊爬爬子啊”什么的乱叫,让人心里惶惶。
      那些爬行类动物幻海并不怕,但她们吓得脸色发白,尖叫不已,令幻海无端觉得那未知的黑暗中藏着一只默不作声的狗,只能他前来,便悄悄给他来一口。
      这么一想,幻海几乎要失禁了,腿夹得更紧了些,额角也沁出汗来,目光投向那幽暗的洞穴深处,心中从满绝望。

      待安臣问去探查里面是否真有毒虫的时候,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正是扶着洞壁的幻海。他心中诧异,并没有多问,只是别过身去。
      淅沥的雨声过去后,安臣问这才转过身来。刚才壁上影影绰绰,他看到幻海并没有蹲下去。这个小姐与自己一样,是男孩。
      幻海整理好衣衫,也不等安臣问,转身便向回跑去。
      真是浑身舒坦,幻海平静下来,一觉睡到天明。

      天亮之后,洞口的那块大石头被移走,光明与新鲜的空气都涌了进来,那群绑匪来送早饭了。
      人群中有个八九岁的男孩,肥头大耳,被抓来也有好几日了,哭嚎好几天,昨天突然变得心情很好了。高老五给他和幻海的伙食最为优待,吃完后,他一抹嘴,和其他孩子咵起天来,大吹大擂,那帮起先还哭哭啼啼的孩子,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倒忘了哭。
      “被关在一起,咱们也是缘分哪!”小胖子学着他爹生意人的口吻说,“等出去了,大家都跟着我混。男的嘛,就做我的兄弟姐妹,女的嘛……”他斜眼望了望对面的幻海,说,“就做……做姐妹!总之,大家要相亲相爱。”
      安臣问心中踏实了不少,虽然他是这种人中最镇定冷静的,但是若无人做帮腔,大家还是会惊惶的,现在好了,没人哭了。
      小胖子见诸孩眼中热情沸涌,对面的幻海却无动于衷,连多看自己一眼都不肯,就问与她交谈过一次的安臣问:“你喊她过来坐。”
      安臣问说:“她不过来。”
      那小胖子对身边的女孩高声说:“你们可不要去对面哦,那边有好多大蜘蛛。”喊完又斜眼看幻海,她怎么还不动?
      小胖子拉起安臣问,走到对面,对幻海说:“你知道我是谁吗,他又是谁吗?”
      幻海不理这二人,也不答话。
      小胖子骄傲地说:“这边的田地都是我爹的,这个山洞……”说到这里,他很义气地给安臣问戴高帽,“这个山洞是他的!”
      幻海知道自己不说话,这两人不罢休,便冷冷地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说完便转过身去,面对着墙壁,再不开口。他一直在静静等着安臣问拆穿自己的身份。
      比起憋尿来,被人发现是男孩又有什么关系。但是一直提心吊胆,不如被说破之后,长痛不如短痛,一了百了。

      接下来的一两天之中,匪方似乎发生了些变故,小胖子的伙食突然变差,高老五来看探视众孩之时,心情差,面相也凶恶。
      小胖子与他顶嘴,结果挨了一嘴巴,脸更肿了,被骂“野种”,然后辱骂了小胖子母亲不守妇道,给他爹戴绿帽子。
      粗糙的早饭过后,幻海一脸漠然,元嘉还在心虚地吹牛,其余诸孩儿一脸懵懂,安臣问心中开始担忧起来。这帮土匪并非卫道士,元嘉无疑是众孩儿中家底最厚的一个,照这样下去,元嘉的父亲不肯出赎金,绑匪很有可能随时撕票。

      他的担心并非多余,很快得到证实。
      第三天早上,众人醒来,洞中只有火把的光芒。按照肚子的饥饿程度,此刻早已天光大亮。快到中午,大家都很惊恐,洞中的空气也越发稀薄,安臣问早让男孩子吹熄了火把,只留一个照明。
      元嘉也慌了:“我们会不会憋死在这里?”
      经他这么一问,孩子们都哭了起来。
      安臣问说:“他们不来,我们正好逃走。”
      元嘉哭道:“怎么跑,你说得轻巧,我们合力也推不开门口的大石头。”
      安臣问说:“这个山洞是我的,我自有办法让你们出去。”话虽然这么说着,他心中却没底。
      这些孩子依然哭个不停,幻海因前几日吃得太少,此事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须得静静养神,不由心烦不已,说:“这有什么可怕的?”
      元嘉见她发话了,很是意外,瞬间止啼,道:“你是谁?”
      幻海冷冷地说:“我叫东方耀,当今皇上是我爹。我才不会死在这种地方。”
      众人一片惊讶,元嘉不信:“皇上在京城,你怎么在这里?”元嘉一置疑,其余孩子又情绪低落了起来。
      幻海身上没有任何信物,就算有,他们也不识货。只片刻,他毅然挽起裤脚,露出一双结满黑色血痂的小腿,女孩子尖叫着后退了。
      火光下,那些伤口狰狞恐怖,活像一条条吸血的蚂蝗。安臣问见了也不由瞪大了眼,皱了眉。
      幻海弯下身子,食指与拇指动了动,从腿上撕揭了一块黑红色的皮,顺着伤口缓缓扯过,顿时流下许多血来,此刻众人惊得连哭都忘了。
      幻海咬着牙,傲然道:“你们都看到了吗?我是皇帝的儿子,一点都不疼。”
      天命所归的殿下东方耀,在火光的映照下,几乎光辉万丈,这些孩子们瞬间就有了信心。

      安臣问摸索着墙壁上的机关,元嘉饥肠辘辘,饿得连火把也拿不稳,掉在地上几乎灭了。幻海走过来,默默捡起来,平稳地举着,跟在安臣问身后。
      摸到一个兽头模样的东西,安臣问这才放松了口气。
      在老家,七个黥面之人蒙叔公救济饭食,知恩图报要教他各种机关阵法等淫巧之术。安臣问天资灵敏,一点就通,诸人大呼此等绝学后继有人。安臣问一心多用,记忆惊人,将许多东西一一收纳在脑中,只待日后慢慢消化,实地演练。但安家兄弟搬到白夜郡之后,安臣问又发现了别的新奇之物,将旧日所学抛诸脑后。
      这个山洞本无主,安臣问发现后用来藏纳自己那些稀奇古怪材料,结果绑匪强占此洞,他不甘心地盘被占,死活不走。绑匪探知他是孤儿,家中只有个小哥哥,无甚油水,可这孩子赶不走,要打死又怕不吉利,只得一并关着。
      如今五皇子失踪,洛城严查儿童拐卖,已经寻到了不少线索。眼见这一票不肥,绑匪们也不管那些孩子还窒在山洞之中,闻风弃饵,逃离本城。
      安臣问有些犹豫,这个机关的非常粗糙,这一把拧下去,会发生什么事?可是,洞中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大家都在咳嗽。
      他拧动机关,一声巨响,洞天石扉訇然中开,一片强光过来,眼前视野豁然开朗。清新的空气水一般流了进来。
      大家立即向有光的地方跑去,元嘉跑得最快,却挤在门口,堵住了去路,将一群女孩子挡住,幻海走过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将他踢了出去。
      十来个孩子,终于有序地出去了。幻海回头看了一眼安臣问:“你不走?”
      安臣问不说话,他的手捂在兽头处,不肯松开。
      幻海觉得不对,走到他身边,要拉他出来。
      安臣问摇头:“不能松手的。”如果松开,山洞就会坍塌。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过了许久,幻海将手伸过来,按住兽头,说:“你去找人来帮忙吧。我是外地人,别人不会信我。”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外面的那帮孩子,也大多不是本地人。
      安臣问一愣:“一个人,你不怕吗?”虽然知道他是个男孩子,可是……
      安臣问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幻海黑亮的眼神非常坚定,甚至重复着他的话:“不,我不怕一个人在这儿,我胆子很大的,你先走吧!”
      安臣问在走出山洞后,还来不及回头望,只听身后轰然倒塌的声响,石块灰尘簌簌落下,湮没了视野。
      安臣问这才想起,他这些日子几乎没吃什么东西,根本就没有力气再撑下去了……他又想起那七个老头曾说的话:“你要学便好好学,可别学成个半吊子,学艺不精,会害人害己啊!”
      安臣问嘶声喊着:“东方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依稀往梦似曾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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