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吟春 绿芜墙绕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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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芜墙绕青苔院，中庭日淡芭蕉卷。蝴蝶上阶飞，风帘自在垂。玉钩双语燕，宝甃杨花转。几处簸钱声，绿窗春梦轻。
——陈克《菩萨蛮》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淫雨霏霏，弥漫了整个天幕。
她蓦然睁开双眼，有一瞬的失神，恍如隔世。她转头望向雕花窗棱外有些昏暗的天光，却怎么也记不起这究竟是清晨，还是午后了。
窗开了半扇，她掀开湖绿的锦缎棉被，赤足走到窗边，倚窗而立。
正是小楼的二层，居高而望，视野竟是极好。漫天的雨幕让远处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能看到的只有她的这个小院。
风拂过飞檐挂着的銮铃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她瞳子渐渐散开，似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不禁嘴中喃喃，轻吟道：“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
“小姐，冬寒未消，春寒料峭，您怎么能穿这么少就下床呢！”
说话间，身上就披上了一件厚重的墨绿色斗篷。
她好像忽然缓过神来一样，回头冲侍女打扮的年轻女子灿然一笑，连忙解释：“我这不也是刚起，堪堪一瞥，这淫雨霏霏的景色还以为自己回了江南呢。”
侍女一愣，秀眉微蹙，原本微霁的怒气却一下全消，目光中有些悲悯，轻声问：“小姐，是想念江南了吧？”
她眼神中带了一丝无可奈何，轻轻一叹，终究回过头去，凭窗倚立。
然而，一回过头去她却暗自一吐舌头，心里乐开了花，心想冷芜你可千万别怪我骗你，要不然又要听你不停地念我，任我的性子再好都要让你把耳朵念出茧子来了。
她正得意着，却听见“砰砰”的敲门声。
两人一齐向下望去，却见院门被敲打得直颤。她刚想吩咐冷芜下去开门，却见楼下早有一素蓝色倩影徐徐走至门前，不慌不慢取下门闩。
敲门声戛然而止，身着素蓝色粗布衣裳，一身下人装扮的女子优雅地打开院门。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而已，却给人一种婉约之感。
冷芜心里暗自赞叹，真不愧是纯正的江南女子，举止间的风采就将浸入骨髓的婉约展现得淋漓尽致。无论何时，只远远地看着她，却像看画一般。
院门一开，一个身着鹅黄缎面衣衫的女子便大喇喇地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了两个侍女，却与先前开门的婉约女子是一样的打扮。
“原来是乔思姐姐，”婉约女子微微一福，问到，“却不知道乔思姐姐今日怎么有空来我们这谒芳院？”
她声音不大，却犹如空谷幽兰，态度不卑不亢，像是丝毫没有意识到眼前之人高她一等的自觉。
乔思哼了一声，冷冷道：“我本来也是忙得很，要不是替夫人传话，也绝不会到你们这里来，免得沾了晦气。”
婉约女子秀眉一蹙，不过也就那么一瞬，就又回到原先云淡风轻的表情。她刚想开口，却听见身后传来声调极高的女声：“等级再高，也不过也就是个伺候人的奴才。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么，竟然敢在王妃灵位前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犹然趴在二楼窗前看戏的女子忽然看到院子里，同是一身素蓝的冷芜怒气冲冲地走到乔思面前，再转头，身边的人却不知何时下楼去了。她又好气又好笑地挠挠头，心想，这让人不省心的小丫头，何时才能改了这个火爆的脾气。
冷芜的一句话果然如火星一般点燃了乔思这颗大爆竹。想她乔思堂堂霭园的主事大丫鬟，夫人身边的大红人，平时谁见了不是恭恭敬敬地绕着道走，何时受过这等言语上的顶撞，何况说话之人更是王府里面最低下的丫鬟。
乔思脸色一变，尖声骂道：“哪里来的狗奴才，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
说话间就已走至冷芜面前，一扬右手，眼见着就要给冷芜一个耳光。
乔思身后的两个小丫头见状交换了一个眼神，有怜悯，更多的却是幸灾乐祸。在东王府里办差，谁敢得罪霭园的主子们，哪个下人没有挨过一个两个的耳光的。
然而下一刻，两个小丫头却听见“哎呦”一声，紧接着是乔思的咒骂：“是谁！竟敢偷袭本姑奶奶！”
两个小丫头连忙看过去，却见乔思此刻正抱着自己的手臂，不住地呻吟。
恰在此时，一阵阴风吹过，伴着本就绵细的春雨，钻进丫鬟们的衣领里。
其中一个小丫头打了个冷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战战兢兢的开口：“乔思姐姐，外间传言，王妃娘娘是很灵的！会不会……”
“闭嘴！”乔思再也不顾自己的手臂，回头骂道，“传言就只是传言，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
虽如此骂着，可三位娇客却都感觉到阴风更盛了。一抬头，却见那樽供在正堂中的东王妃的灵位更加阴森可怖。
“乔思姐姐好不容易才来一趟，冷芜，还不赶紧去给姐姐沏壶茶来！”站在一侧冷眼旁观的婉约女子堪堪发话，此时只想着将冷芜遣开，否则要是乔思非要追究，只怕这小丫头却是吃不消的。
冷芜秀眉一拧，埋怨地看向那婉约的女子，咕噜道：“阿妩姐姐，给这种人……”
阿妩瞥了冷芜一眼，给她一个“难道还想挨打”的眼神，嗔道：“还不快去！”
“是！”冷芜一福，刚想下去，那头乔思却不乐意了。
“刚骂了人就想溜，没这么简单！兰翠金香，给我掌嘴！”
说罢乔思便转到院里石桌的后面，在石凳上坐定。
兰翠和金香相互交换了个眼神，犹豫着不敢上前。两人都是贫苦百姓出身，自然都是知道外面坊间对东王妃的传说的。
就在这谒芳院的正后方，紧挨着院墙，有一颗至少要四五人合抱的大槐树。
这棵大槐树虽然长相普普通通，然而却比皇家供奉的大隐寺门前那棵菩提树更加受到百姓的尊敬。每天都有来自各地的百姓在这棵树前三拜九叩，并写下自己的心愿，抛到树上。
虽然朝廷一直对这位早已仙逝的东王妃讳莫如深，然而上至一品大员，下至普通官吏，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在树下骑马乘轿的。
谒芳院后面的这条街本来是许多朝中大员上朝时的必经之路，然而不知何时开始，百官绕道而行却已然成为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就算是绕不开道必经这里，衣冠楚楚的大人们也会下马的下马，下轿的下轿，恭恭敬敬地拜过树之后徒步走过去。
久而久之，不知何时，这棵树就被称之为了“王妃树”。民间的百姓，都将东王妃像菩萨一般给供了起来。在百姓的心中，对东王妃的信奉比观音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一切的一切，虽然听起来好像有些无稽，然而，东王妃的灵验，却许许多多京畿百姓，都亲身体验过的……
乔思似乎是觉察到了两个小丫头的犹豫，一拍桌子，骂道：“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还不赶紧！”
兰翠金香只得唯唯诺诺道：“是是！”
“出什么事还有本姑奶奶在这里顶着，你们俩只管去掌那小贱人的嘴！”
金香一听这话，壮了壮胆，就上前去想捉住冷芜。然而眼角余光却瞟见正堂里面，从王妃的灵位后面转出一个影子。她连忙看过去，这一看不要紧，却吓得她惨叫一声，膝盖一软，就生生跪在地上。
“金香……”兰翠刚想上前去扶她，然而一抬头，却也看见了那个立在王妃灵位前的人。
只见那人披了一件墨绿的斗篷，把这个身体都遮了个严严实实，连脚都不露。露在外面的，只有此时她披散的头发，还有那一张比纸还惨白的脸。
兰翠进府里的时间比金香长一些，性子也比金香沉稳，饶是如此，还是把她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毕竟，在这个阴郁的天气里，这个阴森的灵牌前，无声无息出现这么一位……
就在这时，兰翠却听见身后的乔思无比冷傲地开口道：“奴婢听说潋月郡主整日跪在王妃灵位前为王妃诵经祈福，忠孝之情感动天地。今日贸然打扰，却发现原来传言也不可尽信。”
“啊，这个啊，”那一身墨绿的女子挠挠头，仿佛有些不知所措，“这两天受了凉，身体很容易疲劳，所以就小睡了一会，乔姐姐不要生气啊。”
说话间那人已走至院中，近距离观察下金香才发现，这位郡主的脸上竟是涂了厚厚的一层脂粉，连本来的五官都看不大出来了。
乔思眼一翻，冷冷道：“郡主这是说的哪儿的话，我哪敢啊。”
她虽说自己不敢，却一点不敢的样子也没有，语气间却一点都不客气。她不过是一介丫鬟，口口声声称眼前的女子为“郡主”，却连腰都没有弯一弯，依旧是那一副鼻孔朝天的样子。
潋月郡主却一点也不怒，她挪到乔思跟前，笑问：“不知夫人是有什么吩咐啊？”
说是“笑”问，只是众人听到了她语气中的轻巧，猜测的罢了。她那一张脸，却是完全看不出一丝端倪的，只因为那煞白的粉似乎将她的五官都夯实了，一点表情都很难找出来。
“哎呀，”乔思一拍手，道：“瞧我尽在这跟这俩贱人置气，差点把正事忘了！”
乔思顿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语言，才不慌不忙道：“您听说了吧，皇后娘娘让王爷百花节那日带您入宫伴架。”
“哦，是么。”潋月郡主点头，没有惊也没有喜，就像只是听到了院外又开了一株花一般淡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又似乎是根本没明白那话的意义。
乔思皱了皱眉头，身后的兰翠金香相互望了一眼，心想这位郡主果然像传闻中说的一样是个脑子有问题的，乔思姐姐这么直白的语言她竟然像是没听懂似地，若是听懂了，这样天大的荣耀还不得立即冲南磕上三个响头，大呼“皇后娘娘恩典”了！
乔思等了会，确定是不会从眼前这位那里得到任何其他反应了，这才接道：“夫人明日要去大隐寺烧香，叫你同去，为陛下和娘娘祈福，为百花节祈福。还想让你去求求佛祖保佑，到时别给我们东王府丢脸。”
身后兰翠金香对望一眼，心想，最后一条才是重点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01吟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