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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若水夺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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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燕婉回到将军府,其父燕谭过来问话。燕婉将事情始末一一交代。
“婉儿表现尚可,这红珊瑚珠链是上回陈国献上的贡品之一。看样子,选上太子侧妃大大有望。”燕谭捻须揣测。
“不曾想,蒋公公竟是石学士的人。如此看来,那石小姐也知道太后虽明为选公主侍读,实则为太子甄选侧妃。”燕婉与父亲想的,却非同一件事。
“她知道也无妨,照今日表现看来,此女不足为患。”燕谭摆手说道。复又赞许道:“真看不出我家婉儿大有进步,今日这招甚妙,引石学士之女犯错在先,后又为之求情,而太后只会察觉你有妃子之德。哈哈!真乃天助我也!那阵风刮得真是时候!”燕谭大笑一声。
“爹,其实女儿当时是诚心夸她画功了得,并非有意害她。至于后来求情,多半不愿令她受我所累。当然也……确实想借此机会表现。”燕婉坦诚地说道。
燕谭敛容沉言说道:“婉儿,你要切记一点,下次对待对手切莫如此心慈手软,否则在宫里会吃大亏!”
“婉儿谨记教诲。”燕儿将手藏在袖中,稍稍有些发抖。
“可有见到她?”燕谭转念想到了什么。
这个“她”指的是谁,燕婉是心知肚明的,她默然摇了摇头。
“嗯,想来仍无法面对你。累了一天,你早些歇息吧。”
燕婉依言回了房间,是的,她素来顺从父亲的意思,从未有过反抗或叛逆。
书案上的日录已缓缓被她展开,这是第九册,从她六岁记事以来,不间断地一年一册,如今另外八册已被她藏在箱内锁上了,内容连弟弟燕鸣川也从未看过。她的眼睛定格在上一篇,日期是十日前的。
“五月初二,午,阴。晌午晴好,忽天气骤变,乌云压顶,暴雨或至。从后园归,百无聊赖,倚门发怔。父精心多年,盼予一朝得选,以解夺妻之恨。意图岂只此耶?十余年能将衷肠相诉者,唯此日录哉!命不由己,命不由己……”
她看完后,轻叹一口气,手执湖笔,不做深思地在下一页写上:
“五月十二,晚,晴。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侍读与侧妃,皆非予所愿,一切定夺安然待之即可。于宫中,借阴谋诡计方游刃有余?此非背离本心乎?予不信也!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谨记。”
第二日散朝后,燕谭将燕婉、燕鸣川召至议事厅。姐弟俩见父亲一脸喜色,心中已明白八九分。燕鸣川问道:“爹如此高兴,莫非一切已尽在掌握中?”
“哈哈,不远了。今日朝堂之上,皇帝已下旨,封婉儿为太子侧妃,下月初六完婚。不过川儿,我们不可大意,这还只是开始。”
“太好了!阿姐成了太子侧妃,将来便是后宫娘娘,大仇或可得报!”
“嗯,还要步步为营才是。”燕谭注意到燕婉一言未发,问道:“婉儿,你可都清楚了?”
“爹,婉儿晓得。那……石小姐如何安排了?”
“她啊,选上了公主侍读。那石学士面色当时可有得好看,哈哈!”
“这样……”燕婉喃喃道,心中有些怅然。
燕谭并未注意到燕婉内心的变化,他叫来外间仆役,吩咐道:“你去告知府中上下,下月初六太子要迎娶二小姐,务必做好万全准备,此乃眼下最打紧之事!”那仆役领命即奔去传报了。
燕鸣川面露忧色说道:“爹,这虽是喜事一桩,可川儿听闻,太子衍骄奢好色,太子妃又是太后亲侄女,阿姐嫁去后,恐怕……”
“噤声!爹也知道,只是木已成舟,眼下已别无他法。”燕谭转向燕婉,语重心长地说道:“婉儿,你要体谅爹,爹也舍不得你。”
“放心吧爹,婉儿这就先去准备了。”燕婉吸了一口气,微笑说道。
“那你们都下去吧。”燕谭说完,又把另一个仆役召进来,说道:“这消息由你去告知夫人和大小姐。”那仆役领命直奔东厢。
可巧大小姐与夫人正在一起,省得跑两趟。夫人得知后让仆役回去复命,亦屏退了左右侍奉之人。
“婉儿出嫁,不知送什么给她好。”夫人琢磨道。
“娘——”二小姐拖长话音,不满地说道:“我燕若水哪点比不上她,凭什么这种荣华富贵爹让她捡了去?”
“若儿休恼,你爹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
“娘!从小到大,爹投入大把精力教她养她,何曾认真待过我们母女?对阿川好也就罢了,毕竟他是爹唯一的儿子。可我呢?我才是嫡出的长女,他们姐弟不过是庶出的,况且生母还……”
“住口!”燕夫人打断道:“娘跟你提醒过多少次,言多必失。这些话倘给你爹听去,仔细他怎么惩罚你!”
“就是娘你太软弱,连带我也受委屈。你等着吧,我会抢回属于我的一切!”燕若水哭着掩面跑了出去,燕夫人连声呼唤只作不闻。
六月初六,大吉,宜嫁娶。
将军府一切皆已备妥,专候宫中派人来迎亲。掌灯时分,全府上下张幕结彩,喜气洋洋。燕谭派人在大门外观望,若迎亲仪仗一到便燃放爆竹。那人在门口等了一小会儿,听到远处锣鼓喧响,越来越近,便吩咐燃爆竹的人准备。随即见到护军、随侍女官、乐手等各数十人身披红绸,整齐走来。当中八个太监抬着一顶八抬彩轿,分外醒目。一时间爆竹齐鸣,热闹非凡。
仪仗停在府外,参领、教习姑姑数人被迎进府内喝喜茶。到了吉时,燕婉一身喜服,从闺中被移到了肩舆内,自中堂出,尾随随侍人员。燕谭亦携夫人子女同往。到了大门口,改入宫中抬来的八抬彩轿。离府之时,爆竹唢呐一时响彻,街上百姓莫不啧啧称羡。
仪仗经王城东街,过南雍门,径往太子东宫。
进越王宫有三大门:东徽门、西华门、南雍门。其中以东徽门为尊,限君王、储君正妻嫁娶,王室、朝中重臣、各国使臣出入;其它侧妃偏妃则入南雍门;而以西华门居末。进三大门皆免不了渡湖方能抵达宫内。
夜色已重,燕婉头上覆着绫罗盖头,感觉彩轿被人一路不停地抬着,直至被移到了一个地方。空气中弥漫着湖水清香,想必彩轿已被抬入宫舫。靠岸后,又被接引到另一个肩舆中,直至被抬到东宫的某一殿内等候。赞喜命妇将事情交代清楚后,即识趣告退。东宫设宴五十席,宴请官员、燕氏一族及王室。
燕婉在殿中静等。戌正,一宫女入了殿门,在闱帘外说道:“禀太子安人,殿下令奴婢传话,‘月上柳梢头,人约兰芷殿’。”燕婉心中犯疑,问道:“殿下为何不来蒹葭殿?”“奴婢不知。”那宫女说完,便请了告退。
“着实怪异了,新人离殿是为不吉,怎会传我去别的地方?然而素闻太子行事乖张,此事确有可能是他有意为之。”燕婉如是揣测,便命殿外的侍卫去正殿探一探。侍卫回报说宾客俱在,太子已先行离开。这便验证了她的揣测:兴许太子已去了兰芷殿。于是燕婉便独自也去了。
入宫之前,燕婉已对东宫做过了解,因此要找到兰芷殿并非难事。兰芷殿外竟无侍卫把守,殿内灯烛昏黄,门窗紧掩。燕婉走上玉阶,正欲叩门,忽闻殿内低低传来喘息与呻吟声。燕婉脸颊微红,心中藏着怀疑,稍稍犹豫,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推开一点门缝。地上散落着襦裙、喜服、绣鞋……再往前看,条条浅色纱幔垂下,纱幔之后两个身影揉成一团,起起伏伏。那女子低低叫唤着“太子”,声音撩人心神。燕婉顿时惊得六神无主,退后几步,转身奔逃,连门也忘了关上。
这声音,她打从出生起,一听便是十五年!这是与她一同长大的姐姐,虽同父异母,关系也不见得多融洽,但她从未存过半点提防之心。而另一个,则是她许了终身的夫婿,虽带着目的结合,彼此甚至未曾谋面,但她没预想到他会在新婚之夜与自己的姐姐苟合。
她自觉与这二人没有深厚感情,然而这切肤的背叛之痛却深入骨髓。一瞬间,这十五年来蓄积在隐忍与坚强这一面具之下的泪水都奔涌而出。燕婉有一步没一步地无力走着,泪水滴落下来,又被暖风吹干。也许,应该若无其事地回蒹葭殿,默默地继续等候;也许,再走回去喝止他们;也许,一开始就不该任由爹牵引着,走进他设的局里……纷繁的思绪完全占据了她的头脑,以至于后来如何不省人事亦不自知。
亥时宾客尽散,太子也回了蒹葭殿,却不见燕婉。传了门外的侍卫问话,侍卫只说安人知太子离席后,匆匆出去了,并未交代地点。侍卫只道那宫女与此事无关,就不提起。太子亦有些心虚,并不细问。第二日新人问安时,太子便独自去了。去了后反说侧妃于新婚夜不知所踪,显然是藐视婚约,不知礼数。
越王听后勃然大怒,立即传召燕谭。燕谭连连跪地求情,诚惶诚恐,心中更疑惑不解。越王当即下旨,令其彻查太子侧妃下落,三日之内,若仍不见踪迹,即以抗婚论处,祸及全府。
燕谭离宫后,立即发动所有人四下搜寻。同时获越王恩准,把守王城城门,严查人员出入。太子亦遣人将东宫内外搜找,独独遗漏了一个地方。以至于到第四日戌正燕婉再出现时,一切都已翻天覆地的变了。
她首先想到要走回蒹葭殿。黑蒙蒙中听到前面有细碎的脚步声。两个宫女边走边窃窃私语。
“没想到才几日,这蒹葭殿就易主了。”
“是啊,听说即将搬入的太子安人是原先那个的姐姐呢。”
“此话当真?这燕家的女儿可都是娘娘命啊!”
“有什么好羡慕的,之前那个还不是无缘无故消失了,累得燕府上下遭殃。”
“消失?你别吓我啊!”
……
两个宫女说着说着便走远了,后面的话也轻的听不见。燕婉藏在假山后,将对话听的真切,大略明白大家都以为自己不见了,继而选若水当了安人,然而燕府怎生遭殃却不知。既然祸起于己,那么只要自己现身澄清,应该就能令燕府上下无事。这么一想,燕婉便决定找个路过的宫人问清并带路。她哪知自己身处越宫最荒凉之处,偶尔才有人路过。
等了一会儿,不复见有人来,这般干等不是办法。燕婉心知眼下唯有找到若水才最为妥帖,而若水却不在宫中。思来想去,她想到了越君。然而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夜空中没有星斗指路,黑夜更是难辨方向,只能一面躲着宫人,一面往灯光最耀眼处走,兴许最耀眼处即为最繁华处,最繁华处即为君王所在。
所幸一路过来,宫人侍卫并不甚多。到了一处空旷所在,四周白兰怒放,洁净无瑕。不远处有车轮声辘辘碾来,在王宫中能驾车实属特权。燕婉身上的嫁衣早已破烂不堪,她垂首退到一旁的白兰花丛中,犹疑着是否要拦住这辆香车。那香车不紧不慢地打身旁经过,复又掉头,到了她旁边停下。
驾车的是一个瘦高的车夫,他问燕婉:“姑娘是何人,怎的如此狼狈?”
不是越人的口音。
燕婉心中提防,道:“奴婢是个犯了错的宫人。”
“倒不曾见过穿嫁衣的宫人。”车里有人说道。同样是异乡的口音。
燕婉心中一凛,只觉得声音分明年轻却好生威严,谎言一时之间无处遁形。她故作镇定地说道:“存在即有理,公子请吧。”
车内的人似乎低笑了一声,开门见山地说道:“若我没猜错,你可是燕将军之女?”
燕婉初时讶异,转念间也就不怕了,车内的人必是在香车经过时认出了她,才会调转车头。她反问道:“是又如何?”
“你若想避祸,就上我的车。”
能说出“避祸”二字,可见此人知之甚多。“烦请公子指明王上所在。”
“你去见越君,无异于自取灭亡。”
燕婉惊异问:“公子何出此言?”
“姑娘可听说过‘莫须有’之罪?”车中人不答反问。
话语言简意赅,却如醍醐灌顶。燕婉说道:“公子既有心相救,烦请通报姓名,小女子日后也好报答。”
那人心知燕婉有意打探底细,顺水推舟地说道:“姑娘放心,我既不怕牵累,亦不图报答。车舆出宫不便停留过久,姑娘自己斟酌吧。”
穷途末路间,她没来由地选择了相信这个人。如今想要出宫找若水和爹,恐怕这是唯一方法。先暂且回府,倒不啻为妥帖的抉择。这般思量后,燕婉对那人说:“还请公子助小女子出宫!”
车中人依言用扇子撩开车帘,以扇作请。燕婉左手握车辕,右手虚搭扇骨,那扇骨触感滑腻如玉,想来价值不菲。上了车舆后,燕婉与车中人并坐。车夫驾车稳稳地朝宫门驶去。
许是在白兰丛中停留了片刻,二人都或多或少沾染了白兰香,车内并不大,香味散开倒清淡怡人。车中人取出干粮递给燕婉,说道:“姑娘说话乏力,想是饿了。”
燕婉双手接过,道谢说:“谢公子。”想了想又问道:“公子怎认出我?”
“我在越国逗留好些日子了。”车中人说道。言外之意就是,这些天发生的事我都做了了解,宫里大晚上凭空出现一个穿嫁衣的姑娘,自然是日前失踪的太子侧妃无疑。“姑娘出宫自行逃难吧,若要回府见家人,倒不必了。”车中人劝诫道。
“公子何出此言?”燕婉隐隐预感极糟,“离太子大婚至今,已过几日?”这些问题困扰燕婉多时。
“已四日了。我不知姑娘消失期间遭逢何事,然而将军一家除燕大小姐外,已尽数发配充军,昨日便已在路上了。”
“啊!”恍若遭逢晴天霹雳,燕婉险些晕倒。连日的饥饿更使她疲惫,她有气无力地问道:“爹……阿川……他们因何发配?”
“抗婚,藐视皇权……皆因你大婚当日失踪。”
果然如宫女所传!
“我,我当时在兰芷殿外,不知怎地就眼前一黑,醒来时已在一个枯井中……”燕婉心中暗暗叫苦:爹啊爹,你十余年栽培我入宫,恰恰是引火烧身啊……
“枯井?你好端端的怎会进了枯井?”车中人疑惑道。
燕婉没有理会他的疑惑,她已明白,从落入枯井开始,就是一场阴谋的展开。此时的她一心只想着解救方法:“莫须有……莫须有……莫非当真百口莫辩,毫无办法了?”
车中人分析道:“姑娘你想想,越王此次抓住你失踪一事大做文章,难道仅仅因为所谓的‘抗婚罪’?”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令尊燕将军常年手握越国兵权,越王刚愎自用,必然早有铲除之心。只不过此次似乎天降机会,才令他得了逞。因此,你方才若去见他,他又怎会平反你爹冤屈,那不等于打自己巴掌?恐怕到时你也难逃一死。”
燕婉暗叹此人对越国形势通透之余,想想觉得十分有理。她泪水涟涟,道:“爹知这一日迟早会到,多年来低调行事,甚至当年……都忍辱负重,想不到……”说到这里,心中已愤懑难平。
车中人问:“姑娘适才所说枯井……”
燕婉说道:“公子,实不相瞒,我也不知怎地掉进去的。奇怪的是,枯井离我最后出现的兰芷殿相去甚远。”
“遮莫不是有人故意陷害,将你蒙昏了,再掷入井中?”
燕婉默然不语,亦有此怀疑。兰芷殿,想到这三个字,心中隐隐生疼。车中人一时也不再说话。
类似喃喃自语地,燕婉说:“我在井中也不知昏迷了多久,醒转后发现身在井中,抬头除了天空,就是树叶。那是一种结着暗红果子的树,果实佛珠大小,掉到井底,积了一些。当时我尚有气力,企图爬出枯井,然而井壁平整难攀。数次呼救亦无人应答。后来想出一个办法,将嫁衣撕了揉成绳,再缚上井底的残枝,往井外投掷,期望能扣住什么东西,好爬上去。饿了就靠井底的果子果腹,渴了喝雨水。如此一连投了几日,直到今晚方脱困。每日在井底看天明天暗,期间几度想放弃。”
车中人心中暗暗称赞,心中有了别的思量,嘴上却不说。
车舆上了宫舫,过了湖,出东徽门,便离了王宫,在距离王宫稍远处停下。
“越国已不容你,你可愿随我去卫国?”车中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