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勋烈》小季

2、梅事(上) 依然是少年

　　作伴读郎的，在宫里混熟了，便是自由得很了，没有谁要为难一个有皇子作靠山的小孩子。近来六皇子天天跑去和七皇子斗嘴，也不要墨即泱跟着，他只好自己在后花园那边闲逛。
　　初春是很冷的，墨即泱觉得此时更宜叫残冬。记得往年的这个时候，他总是和娘呆在一起。娘也有一个园子，不过不想皇宫的花园这般风雅，那是个很实在的地方，种满了时令蔬果。事实上，墨即泱更喜欢娘的园子，他觉的那是个赋有善良人格的园子，而皇宫的花园要么就是势利的，亦或是身不由己，和这宫里的人一样。他本不想进宫的，可娘要他来。临别前娘摩挲着他的头对他说：“你本该以另一种身份进那扇门……可现在娘没法子，只能先委曲你了。”他点点头，这有什么委曲的？说到另一种身份，大约和他父亲家显赫的门楣有关，但他就连父亲都没见过，门楣于他更是不相干。
　　“是你。”那个极清极净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墨即泱的心猛烈的跳动了一下。
　　这四皇子怎么总爱出现在别人身后？
　　他屏着气息转过身去，有点忐忑。“见过四皇子。”说着，他低下头去。在见礼之前，墨即泱不敢看四皇子一眼。
　　“不必多礼，既然六弟那么宠你，我这个作哥哥的也得多照顾了。”施明勒抿了抿唇，有些促狭地看着墨即泱。而墨即泱这才抬起头来，只见四皇子披散了长发，并着脚坐在石阶上。他的眼睛很美，宛若白水银中调出的两丸黑水银，而眼波很柔很亮，只是一瞬间似乎已有千回流转——上一次没有这样近看过四皇子。
　　“恩，四皇子坐在地上，小心着凉。”墨即泱觉得自己盯着别人看很唐突，也怕四皇子怪罪，便又低下头。
　　“那么，你过来陪我着凉。”施明勒拍拍自己旁边的石阶，近乎命令道。
　　毫无疑问，墨即泱老实地走了过去，坐下了。
　　“六弟不要你了？怎么放你一个人出来？”
　　“六皇子他……”
　　“哦，六弟去找小七了。他还是离不得小七！”
　　墨即泱不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些根本不像讲给他听的话。而那四皇子不见他说话，竟也不说话了。
　　“四皇子没有伴读郎？”为了缓解气氛，他问道。
　　“没有。你来当我的伴读郎吧！”四皇子偏过头，直直地瞪着他。那柔软的头发则垂到他的手上，有些痒，又有些让人无所适从，似乎这些头发让他和四皇子之间有了某种关联，一丝丝连着，入了骨。墨即泱没查觉，自己看着头发和手发了愣。“诶，我只是说笑罢了。”施明勒很满意墨即泱的不知所措，但又怕他较了真儿。而墨即泱眼看着四皇子整个人全倚在了自己身上，却全无办法，心里想着后退却不自觉地将臂弯收紧。少年人现在是思绪万千，一方面觉得这四皇子虽然有点怪但的确很美很那个什么，哎，就是让人想接近的感觉，可另一方面想的却是这样叫人看了去影响多不好啊，六皇子铁定要生气……其间的注意力又被四皇子按在他腰上的手吸收外引了……
　　就在着墨即泱内心纠结的时候，一个人从暖房西墙后绕了出来。这个人长相稀疏平常，但眼神很特别——那是捉奸的眼神，墨即泱在他家邻居孙七嫂眼里看到过，而当时孙七正在床上和一个女人快活。“老四，你这是在作什么，也太不像话了！”那个人开口就骂道。听他叫四皇子“老四”就知道他也是皇族子弟
　　施明勒撇撇嘴，没搭理他。
　　墨即泱虽然不喜欢那人眼中“捉奸”的眼神，但又真像被撞破奸情一般全身上下猛地一缩，尴尬地盯着那个人。
　　“三哥是从哪里回来呀？”施明勒死死摁住墨即散，慢悠悠地问道。不等那人回答他又接着说：“是从船政司回来的？”
　　“这轮得到你来过问……”三皇子哼了一声。
　　“诶，我又不分那杯羹，你说我多这嘴作什么啊？”施明勒呵呵笑着站起身来。墨即泱这才发现这四皇子是没穿好衣服的，坐着瞧不出，一起身那衣带滑落得，他都觉得不成提统。因而他赶忙帮四皇子将衣带系了个仔细，也没想这古怪的皇子会不会发古怪脾气。少年人，再怎么精，也算是耿正了。
　　“三哥，你就全当我替六叔他们问的好了。”施明勒很受用地挽了挽衣袍，手指轻轻地点了点那已经系得很规范的一带，嘴角扬了扬。
　　“这……”三皇子不知被哪个字眼唬到，一下子语结了。
　　“三哥，上次我和老二就跟你说过，叫你别去和六叔他们抢船政司那些好处，你究竟是没听进去啊！改明儿你要能得了祖芳行宫监工那差事，你跑多少趟船政司都抵不上。咱们都是兄弟，这关系到底比那外人深些，我和老二可都为你好。”明勒的语气温和恳切，说到“兄弟”犹能动情。墨即泱都有点感动，还暗道不想这四皇子还如此重情。
　　三皇子嘴张了张，没出声。“不过，要是我发现你还有下次去船政司乱捞食，可别怨我不讲情面。到时候老二是帮不了你的。”明勒的话锋一转，眼角闪出一丝凶光。
　　这下三皇子吓了个激灵，讷讷地说：“这、这我知道了，多、多谢四弟提醒。”而墨即泱瞥见明勒露出满意的表情。他这是头一次验怔六皇子的话，四皇子和其他皇子的关系是微妙而凶险的，施明勒维护着某种关系，然而若是关系内部出现尖刺，他也会将其折断。
　　三皇子失魂落魄地走了，仿佛他方才被皇帝训斥了，而不是他四弟。当然，他也不知道明天老四就会帮他争取祖芳行宫一案。
　　“哼，他是典型的目光短浅贪得无厌。鼓捣船政司扩建什么的能挤出多少油水，也就六叔他们老了爱玩玩，谁知他也掺和！”明勒满是厌恶地说着，全然不像在谈论自己的兄弟，而是一个愚蠢的下位者。
　　墨即泱知道这种话就算真说给自己听也不能接话，他只是木讷地盯着明勒。这四皇子今年十四吧？
　　“诶，”明勒轻叹一口，自顾自地坐下道：“他批评我的风化啊，就是父皇都不曾说过。”瞧他眼角稍垂，似乎是与些苦恼。不过墨即泱明白这四皇子是在怨恨三皇子的指摘，他认为他三哥没资格这样做。其实想想也是，这三皇子就是被当面揭穿了船政司一事也给唬了，又不敢反驳四皇子，可见平日里也不是啥平等关系，而他对老四的指摘大约是他有爱摆架子爱好虚容的毛病。当然，墨即泱不否认四皇子自己的行为欠妥。
　　十一岁的墨即泱总这样思考着，他认为这已是很周密了，却还不懂权力不是道德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