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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虞美人影 ...

  •   黄包先著风霜劲。独占一年佳景。点点吴盐雪凝。玉脍和齑冷。洋园谁识黄金径。一棹洞庭秋兴。香荐兰皋汤鼎。残酒西窗醒。
      ——吴文英《虞美人影》
      中考结束以后的那个暑假,绵长而又躁动。
      我把灰叫出来,一起出来逛逛。虽然,我们都不大喜欢过于耀眼的太阳。她到的时候,神色阴郁,显然是不高兴的。
      “杨苏无,大热天的你要玩什么?”“上山,摘杨梅去。”我瞄了她的装束,黑色长裤,中袖,头发束起,很适合山上啊。想到这里我就咧嘴笑了:“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啊。”她斜睨我:“去你的,我一直都是这样的穿。”“哈哈,难道没有人怀疑你吸毒吗?”“什么?”“你穿成这样不就是因为身上有针孔嘛~”“杨苏无!笑得很开心啊!”她出阴招拽我的碎发。“你别动手,一动手我把路线忘了怎么办?”她放手,撇嘴:“工具你带着。”“工具?灰,你太天真了。”我“嘻嘻”地笑着:“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我们家的杨梅吃着忒没意思。”她直直地盯着我,虽然她平时就喜欢用这种欠扁的眼神看人,但还是看得我一阵发怵:“干嘛这样看着我?暗恋我?”“不是,我只是在想,你中考语文到底考了多少。”
      我们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黄昏了,等到了山上,已经是一闪一闪小星星了。虽然不见得全黑,但在山上总是觉得暗得慌。
      “啧,不错,时间挑得刚刚好,无,”灰跟在我后面,不用回头看也知道她笑得很灿烂:“很有‘夜黑风高,杀人放火,宜偷宜抢’的气氛啊。无,我很想讲个鬼故事调节宜下气氛。”
      “到了,”我面无表情:“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两个朋友上山偷杨梅……”
      “哈哈,别说了,你现在‘两股战战’耶。”
      “滚,摘杨梅去。”
      惨淡的月光勉强教我们看清杨梅树斑驳的影,但终究是太黑了,什么是有虫子什么是好的我们都看不清。
      “无,”灰叫我:“我们吃吃看?反正也看不清,吃到虫子也就装作不知道吧,我馋了。”
      装做不知道……这种事情,灰果然是会说出来的。那天晚上,只有天知道我们到底吃了多少据说只含蛋白质的果树虫子。
      等我们吃够了,玩够了,躺在地上休息时,灰笑着说:“无,没见过我们这么高调的贼啊。这杨梅树是不是你家的?”“不是。”我懒懒地应了句:“我家的要再过去一点。”她呆住:“好坏的人。”“没你坏。”
      然后是一片静谧。
      “灰,你喜欢莲吗?”“不知道。”她把玩着几个杨梅,然后递给我:“我们不可能,他很快就懂得。”“真搞不懂莲。”“男孩的心思你别猜,别猜。”她完全跑调,还篡改歌词。从这个角度来说,灰也算是个天才了。“你别窜开话题,灰,你知道莲这个人的。”我舔舔她给我的杨梅,非常甜:“对自己可以狠心,对别人也可以狠心。”她继续玩着杨梅,我都以为她默认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我不知道。”“你不知道?别开玩笑了。”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样子的你还和他缠一起?”“我没有和他缠着,是他自己的事。”“呼,你玩完了。莲啊,比我还要坏。”“举个例子?”灰躺下来,声音沉沉:“好多蚊子。”
      我随意地驱赶了几个,又觉得实在没有用处,也摘了几个杨梅玩着:“他学琴的,你知道吧?”
      “听说过。”
      “莲小时候并不是很喜欢钢琴,喜欢钢琴的是他妈妈。”我“活”吞了一个杨梅,感觉淋漓尽致:“他小时候被他妈妈关在琴房里练钢琴,不断地不停地练,如果他练得不好,还不给饭吃。啊,我和婳风去找他玩的时候,他妈妈都会很温柔地笑着对我们说:‘烁毓啊,还在练琴呢,你们再等等?’小的时候傻啊,就等着,哪里知道他妈妈是在赶我们啊。”
      “后来呢?”
      “后来?后来莲就疯啦,他坚持不去琴房,也不练琴。他妈妈生气得把他关在了地下室的储物室里。莲两天都没吃饭,也没和他妈妈说话求情。母子两个人都是倔脾气。要不是莲的爸爸出差回来,都不知道他们要犟到什么时候。”
      “呵呵,没想到还有和莲一样脾气的人。”
      “一样脾气?笑话了,”一不小心玩碎了杨梅,杨梅的汁液全流在手上:“莲比他妈妈更倔,他爸爸劝住了他妈妈,却劝不回莲,莲硬是不肯吃饭也不说话,最后没办法,他妈妈再也不敢让他练琴了。”
      “但是,烁毓到现在还在练啊。”灰警惕地看着我的手:“别靠我太近,小心我揍你。”
      “哦,那是没有办法的事,琴已经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了。”我想起莲动完手术后的眼睛,微微地惋惜。他的世界从那个时候起算是彻底地从彩色沦为了黑白。其实,如果不是手术,莲应该会和小雨一起读一样的学校,这样,他也不用过得那么辛苦。
      “算了,背后说人是非不好。”我靠在树下,稍稍仰头:“灰,我再问你一次,去的话一定要附中吗?”
      她愣神,而后坚定地说:“非它不可。”
      我到现在还在想,那个“它”,是不是有别的含义。因为中文里的“他”和“它”是一个读音。
      “你还是放不下。”
      “我不想放下。”
      过了很久,她才站起来:“回去了,蚊子的军队驻扎在这里呢。”
      所以,我就是奇怪,灰和夏夜两个人明明不是那么亲近的样子,可灰却对夏夜如此执着。夏夜还在的时候,竟然容忍灰和蓝溪的事,甚至小雨他也没有介意——蓝溪可以暂缓,但小雨的魅力,夏夜还不知道吗?照理说来,夏夜应该会生气会吃醋会嫉妒才对,但他没有。或者,夏夜的心里根本没有灰?“喜欢喜欢的人快乐”?我做不到,要是我那我宁愿自己快乐也不要自己喜欢的人快乐。
      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为什么不想放下?”
      灰慢慢地往前走,那一刻声音在暗夜里极为清晰:“因为,他一直都在。”
      ———————————————————————————————————————
      整个暑假,除了偷杨梅那次,我们就再也没有提到夏夜。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我没有跟任何人说去找了弥乱。和弥乱一起在更加偏远更加世外的乡下过了半个月。然后我又离开去找江城、小雨、小光,回到外公这边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中旬的时了。考虑了一下,我又把灰叫出来。
      “苏无,很久没有见到你了,有去什么地方风流快活了吧?喂,你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么,把我叫出来?”“灰,我们去江滨走走?”“随便啊,你拖着我。”
      鳌江不是个很大的地方,也不算发达,甚至有点落后,但是,所有的地方都是一样的,如果没有记忆填充。我喜欢来鳌江,但是从来没有想过永远留在这里。因为,家就是那样一个地方,无法永远地停留。我和灰沿着江边的路惬意得散步,但是,这种惬意维持不了多久,因为太阳终于直射过来了。
      “算了,去我的学校避一避吧。”
      五中就在江边,由于是暑假校门没有开。我对着紧闭的校门撇嘴。
      “无,你什么时候是三好公民了?”灰一脸震惊:“我们要爬进去。”
      于是我们顺着五中那个破操场旁边的栏杆爬了进去,那个围栏……是经过无数先驱实验的,已经被掰成了一个适宜的大小,任由人来人往。
      灰带着我到了她原先上课的教室,拿出三个水桶冲我说:“去提水,我们玩玩。”
      不知道提了多少的水,我们把她的教室的地全部弄湿,还开了电风扇。她把桌子往一边推,终于在凹陷的最明显的地方留出了空白。接着,她把自己的鞋袜脱了放在一边,然后把裤脚挽起来,把水踩得“吧嗒吧嗒”响,还时不时地踢我一滩水。我在黑板上用水作画,顺手抄起粉笔就砸了过去。
      玩闹起来的时候,我们都是半疯的。等到我们都倒在地上的时候,她几乎是叫起来:“无啊,怎么回去啊?搞成这样?”我眯了眯眼,玩得太尽兴,居然开始犯困:“等衣服干了再走。”我转过头看她,她在一边“咯咯”地笑,全身湿漉漉的,衣服都贴在了身体上。我忽然清醒了过来,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做了什么——我压在了她身上。
      她停止了笑,但是没有推开我,眼神清澈:“无,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慌张爬起来,狼狈不堪。她站起来,坐在桌子上,脚一晃一晃。教室外的蝉鸣,浓郁的玉兰香,炎炎午后阳光,一切都是夏日的征兆。她对着我说:“怎么样我才能原谅你?”
      我望着她的脚,白得可怕又可爱,真的是和玉石一样的洁白。即使是水和灰尘也沾染上去,也无法掩去其中的光辉。我上前,捧住她的脚,低头轻吻:“My lord,forgive me。”
      初中的最后一个暑假,我记得我的虔诚。以及逆光下灰淡淡的笑:“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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