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音希

17、告别

　　吴承河在酒吧里住了一个星期。然后回家收拾行李，准备去英国。
　　方瑞阳看着吴承河平静地收拾东西，拦也拦不住。“你老实说，是不是因为你要去英国才分手的。”
　　“不是。”吴承河把一条围巾叠得很整齐，放在行李箱里。这条围巾是沈颖初送给他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情人节礼物。他还清楚得记得当时的情景。“这个是什么。新款式吗？” 他把手指头从围巾上的一个小洞里钻出来，他知道是漏针了，但是仍然逗她。她环着他的脖子，噘着小嘴埋怨他没情调，“你就不会当看不到吗？”那个时候他们还在热恋。
　　“什么时候去英国？”方瑞阳知道，只要吴承河做了决定，就不会再改变了。
　　“签证在办了。希望越快越好。”
　　“冷血动物。”说走就走，没点人情味。
　　吴承河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那你要我怎么样啊？再留在这里，我会疯掉的。”吴承河随意不耐烦地拨了拨头发，“我只要待在这里，就觉得她在我面前走来走去。打开衣柜，我看到她在帮我整理衣服；走到厨房，我又看到她围着围裙在煮饭；就连我坐在客厅里都觉得她在我身边在喝牛奶。”吴承河无助地坐在地上，“在这里，到处都是她的身影，她已经把她自己完全融入了我的生活里了。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我怕再留在这里，我早晚会去找她的。”
　　“那就去找啊。你们明明就爱着对方，却偏偏要分手。你不好过，她也受尽折磨。何苦呢？”
　　“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只知道，既然放不下她，就不要放。”
　　“我们的问题，存在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这次不分手，早晚还是要分手的。她的工作也好，我要去英国也好，都不是我们真正的问题。我们真正的问题是性格上的，观念上的。除非我们俩有一个愿意转变，否则，我们不可能再在一起。”虽然他这一个星期一直在喝酒，可是却没有真正醉过。反而把自己和沈颖初之间的问题想得越来越清楚。
　　看来，是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方瑞阳叹了一口气。“还会回来吗？”
　　吴承河沉默了一会。还会回来吗？他没想过。“如果你结婚，我一定回来。”吴承河扯了扯嘴角，重新站起来收拾东西。
　　“臭小子。如果说要等我结婚才回来啊，那你索性说永远不回来好了。”方瑞阳虽然不确定那是什么时候，但是，他肯定吴承河一定会再回来。这里有个女人，是他放不下的。“房子和车子要怎么帮你处理？”短期内，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车卖了吧。至于房子……”吴承河环顾四周，这里，有太多太多和她一起的记忆。
　　“知道，留着。”

　　一个星期以后，吴承河办好了签证。他一刻都没有耽误，买了飞机票直飞英国。
　　沈颖初是从方瑞阳口中知道这个消息的。方瑞阳到杨若兮家里去告诉她的。
　　“他走了，今天早上的飞机。”方瑞阳到的时候，沈颖初在吃午饭。其实说是吃午饭，只是坐在餐桌前喝牛奶。方瑞阳记得吴承河提过沈颖初像孩子，爱喝牛奶。看来，果然如此。他了解她的全部。
　　沈颖初被牛奶呛了一下，大声地咳嗽。吓坏了方瑞阳，也吓坏了杨若兮。杨若兮不停地拍着沈颖初的背，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走了。他这么快就走了。”沈颖初伏在自己的膝盖上呜咽。
　　杨若兮直起沈颖初的身体，“颖初，你也应该过正常人的生活了吧。他和你分手，一点都没事，照样追求他的事业。这样的男人，不值得你为他流眼泪。你忘了他吧。”
　　“我也想忘啊，可是我忘不掉啊。如果可以，我但愿自己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他。”这是沈颖初分手两个星期以来，第一次开口表达想法。
　　“早知道他是个这样无情的男人，当初说什么都不该支持你和她恋爱的。”杨若兮是一路看着沈颖初和吴承河过来的，她知道这段感情对沈颖初而言有多霸道。几乎占据了她一年多来全部的思想和意识。
　　“你不要再说了。我想一个人待一会。”沈颖初失神地走进房间，轻轻地关上房门，落锁。她无力地靠着房门滑落，坐在地板上。
　　“你不了解他们的情况，你这样批评吴承河是不公平的。”方瑞阳看沈颖初关上了门，才对杨若兮提出异议。
　　“我是不了解，他怎么可以在这样伤害了颖初以后，若无其事，拍拍屁股就走了呢。”杨若兮想想就生气。什么男人嘛。
　　“你以为吴承河没事吗？他不痛苦吗？他就是痛苦地待不下去了才这么快逃到英国去的。听清楚了吗，是‘逃’。”方瑞阳以为杨若兮在这件事上会看清楚的，不过，看来他错了。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呢？他也曾经以为是吴承河负了沈颖初。可是他们俩的问题，不在于谁对谁错。
　　方瑞阳的话，沈颖初听得清清楚楚。这些天，她也想了很多。她了解吴承河，他并不是杨若兮说的那样是个无情的男人。反而，他在这份感情中投入的绝不会比她少。她有多痛，他就有多痛。甚至比她更痛。
　　他们的问题，是观念上的，性格上的。分手是迟早的。只是，是他提出来的。可是，为什么他不坚持一下呢，为什么这么快就放弃了呢。眼泪无声得滴落，掉在沈颖初的腿上。滚烫滚烫的。

　　那年冬天，是个暖冬，没有下雪。
　　沈颖初在吴承河离开以后，搬回了自己家。沈颖初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是，她瞒不了父母，更骗不了自己。
　　“妹妹啊，进去吧。站在阳台上吹风不冷吗？”妈妈把一件羊毛披肩披在杨若兮肩上。
　　沈颖初勉强扯出一抹笑，可是，在妈妈看来，比哭还难看。
　　“你到底是怎么了？你说要在杨若兮家里住一阵子，那些天都发生什么了？怎么弄成这样。人瘦了一圈了，精神也不好。”妈妈心疼地看着沈颖初。
　　“妈妈，我想去旅游。去韩国。”
　　“去韩国旅游？也好，我们一家人很久都没有一起去旅行了。”去韩国。沈颖初妈妈明白发生什么了。这一年多来，能够这样左右女儿情绪的人，只有他一个。
　　“我想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那怎么行？我们是不放心的。”沈颖初的精神状况，已经让她够担心的了。还要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的韩国。说什么她都不会答应的。
　　“我就是想一个人去。不会去很久的，你们不用担心。”沈颖初走到房间里，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东西要带的。她就是想去看看他的故乡。沈颖初在旅行箱里放了几件简单的换洗衣服，数码相机，护肤品，还有，香水。沈颖初看着化妆台上的几个香水瓶出神，他总是给她买香水，一瓶还没用完就又买新的。
　　“那，我们帮你找旅行社。”妈妈知道沈颖初的倔脾气。她认准的事情，是不会回头的。
　　“不用。我不想跟团。我会韩语，不会走丢的。妈妈不用担心。”沈颖初苦笑。也许，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自己学会了韩语。
　　“你真是太任性了。”妈妈无奈地叹了口气。
　　“妈妈，让我去吧。”沈颖初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妈妈面前蹲下来，把头放在妈妈的膝盖上。“你会让我去的吧。”

　　没有赢得了孩子的父母。沈颖初的爸爸妈妈果然妥协了，让沈颖初一个人去了韩国。
　　飞机抵达仁川机场的时候，天空中正飘着雪。沈颖初缩了缩脖子，把大衣的领口拉得紧一些。确实，自己就像妈妈说的那样，太任性了。连一件厚衣服都不肯带。只穿了一件圆领针织衫，披了一件大衣就跑到韩国来了。沈颖初伸出手，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她的掌心。去年的这个时候，她站在他家的阳台上，把手掌里的雪给他看。他说那不算是下雪。“不要再想他了，来韩国，不就是和过去的自己告别，做个了断的嘛。”沈颖初摇了摇头，试图把他得影子从脑袋里晃出去。
　　沈颖初自己也不知道要先去哪里。拖着旅行箱，漫无目的地走在首尔的街头。陌生的人，说着陌生的语言，从她的身边行色匆匆。如果是以前，沈颖初想自己一定会不安，会害怕。但是现在，自己却感到无比放松。
　　“cu song a mi da , yo gi ga o di ei yo? ”沈颖初走了很久，实在是走不动了。她拉住一个过路人，想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了。
　　“miong dong yi ei yo。”被沈颖初拉住的路人稍稍停留，又匆匆走了。
　　原来，这就是明洞了。那个他曾经答应会带她来的地方。可是，只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吧。想到这里，沈颖初的眼圈有点泛红。沈颖初记得他说过要把旅游小册子上的地名统统变成真实的，他说他要当她的免费导游，还提供食宿的。他们还拉了勾。这一切，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沈颖初甚至记得当时弥漫在他家客厅里咖啡的香味。现在这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
　　沈颖初一个人去了首尔的63大厦，大学路，狎鸥亭洞，七叶树公园，东大门。她还去了济州岛的泰迪熊博物馆，去了江原道，汉拿山，草束，江陵。她去了他们曾经约定会一起去的所有地方。她把旅游小册子上的地名都变成了真实的，她在她去过的地方拍照，写明信片寄回家。她做了和他约定的所有事情。只是，身边少了一个他。

　　沈颖初坐在咖啡馆里，透过玻璃窗看街上形形色色的路人。她一个月来逗留在韩国，看了很多，听了很多，感受了很多。许多她曾经不明白不认同吴承河的地方，也渐渐有了答案。他的专制、霸道，以及男权的观念，不仅仅源于他的骄傲和自尊心，更多的，是被韩国的传统文化深深影响。即使他在中国这么久，也改变不了。
　　今天，她要回中国去了。她已经花了很多时间恢复了。够了。就像杨若兮说的那样，她该过正常人的生活了。过去的种种，就深深藏在心里吧。沈颖初抬头看看首尔的天，不知道，他现在在英国过得怎么样？能适应那边多边的天气吗？在夜深人静时，还会想自己吗？
　　“co pi du xi gei so yo ?”咖啡店的侍应生问她要不要喝咖啡。
　　“nei , kong ma si mi da.”沈颖初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就从现在开始吧，重新微笑着面对生活。

　　“臭丫头，你还知道回来啊。我以为你被韩国人淹在泡菜坛里，回不来了呢。”沈颖初一出机场通道，就被杨若兮结结实实抱在怀里。
　　“再不回来，我怕我会饿死在那里。你知道吗，那里的东西……”沈颖初做了个反胃的表情。
　　“那还等什么，咱们先去祭你的五脏庙。”沈颖初抬头，才看到站在杨若兮身后的方瑞阳。
　　“怎么你也来了。太劳师动众了吧。”沈颖初只告诉了杨若兮自己今天到，连家里都没说。
　　“其实我是被拉来当司机的。”方瑞阳指了指杨若兮。
　　“你很不乐意是吧。”杨若兮一步跨到方瑞阳面前，差点踩到他。
　　“怎么会呢。荣幸之至。”方瑞阳轻轻环住沈颖初，“欢迎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