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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蕉窗夜雨 ...


  •   南方的冬季总是迟迟不肯过去,明明已经立春,雨水却整天整夜的没个停,走到哪里都带起潮湿的气息。

      杭州曲家的大少爷曲桐此时正立在雕花繁复的窗边看着窗外夜色中一丛青翠欲滴的芭蕉发愣。

      这从芭蕉叶子巨大扶疏,正是一年中刚要生长的时节,又逢着雨水滋润,越发的翠绿起来,像是翡翠中上好的翠色都附身进了叶子里面。雨水打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蓬蓬勃勃。雨季的夜色虽深沉,但是这芭蕉在窗前辉映着屋内的烛光,也别有一番难言的美丽。

      曲桐看着看着,不觉眉轻轻绞起来,一手放在身前,另一只手垂着,手指若有似无的在琴弦上拨弄。琴音浑厚,回响绕梁,是把好琴。琴桌上一本《琴经》翻开一半,风合着湿润的水汽正翻动着书角。

      好一会儿后,曲家的大少爷旋身走到琴桌旁坐下,略一闭眼,再睁开时,一串乐音已从指端溢出。指拨琴弦动,弦偕乐思走,乐曲和窗外雨打芭蕉淅淅沥沥的声音融为一体。一曲终了,指停而韵未绝,雨夜更静默了。

      曲桐刚刚舒出一口气,还没站起身来,书童纳音便从门外探头进来:“夜深了,少爷该是时候歇息了。小的刚刚听这曲《蕉窗夜雨》都听得痴了。少爷烦恼了好多日的曲子今儿可算是入了境吧?今儿晚上少爷可得放下心事好好睡一觉了吧。”

      见着自家少爷从琴桌边起身,且脸上嘴角透着笑,纳音忙端着热水小心的进来,伺候着曲桐擦手脸,又洗了脚。等曲桐睡下了,再轻轻拿掉支窗户的木棍,关严实了窗子,免得初春夜晚的水汽漫进来让曲桐着凉。查看一切都已妥当,这才放轻了脚步掩上门退出去。

      屋里灯灭了,书童纳音也走了好一会儿。一个身着碧色衣裙的少女安静的显出身形来,身量娇小纤细,容貌算不得艳绝但眉目清秀,脸颊饱满可爱,尤其是一双眼睛水润润。少女微微翘一翘唇角,两个小酒窝俏皮地旋出来。

      她轻手轻脚的将大少爷曲桐的房门推开了一道缝,从门缝中擦身进去,雨夜没有月光,绿衣仍旧能将房里的摆设看个清楚,这是作为妖的好处。

      她就是曲桐窗外的那一丛翠滴滴的芭蕉。

      本来绿衣是生长在江南大族曲家用来私游的花月山上的,山间兄弟姐妹众多,土地肥沃,自由自在。

      那年是个四月,是个难得的好晴天,曲老爷带领着独生儿子曲桐上山赏景,正见着她在阳光下舒展枝叶,看了少顷后广袖一挥:“这株芭蕉我瞧着甚好,就移栽在桐儿窗前吧,他那儿正缺这么一抹鲜色儿。”然后不管独生子曲桐愿意与否,几日后绿衣就被连根带泥的种到了曲桐的院子里。

      本来植物最忌讳移株,因一个不小心就不能成活,轻则也可能会失掉上百年的修行。可不知是绿衣运气好还是四月时节正适宜她生长,除开刚移过来着实晕了一些日子以外,再无其他损伤。待恢复适应过来又是一株活蹦乱跳的芭蕉,只是离开了山间的兄弟姐妹们多少有些心伤。

      没过几天,绿衣的心伤就被大少爷的琴声转移了。

      当时的曲桐周岁刚满十二,抚琴却已是闻名江南。

      曲家家大业大,在江南各行各业中多少都有曲家的产业。其中最主要也是份额最大的是墨生意,每年江南贡墨都是出自曲家。

      据说曲桐周岁抓周的时候,曲老爷在大大的八仙桌上摆满了各种墨锭,单是徽墨一类就费尽心思的制成了各种形状,只为吸引刚满周岁的曲桐的注意力,好叫他抓着一方墨,今后继承家中生意,或者考取个功名光耀门楣也行啊。

      不想曲家大少爷对着满桌子形状各异的墨锭兴致奄奄,只指着书房的大门咿咿呀呀,曲夫人连忙将他抱起来,曲老爷连带着一屋子丫鬟小厮跟在抱着曲桐的曲夫人后头走进书房。

      只见曲桐右手的食指又固执的指向搁在木头琴桌上的一把琴,小短腿挣扎着就要下地。曲夫人又从善如流的将他放下地来,大少爷曲桐走路尚且不甚稳当却很有目标的直向着琴桌而去。

      个子太小够不着琴面,手中却抓住了琴轸上垂下来的深褐色流苏琴穗。待众人走近,听得刚满周岁的大少爷口中发出了他人生中的一个字:“琴……”算不得字正腔圆但却吐词清晰,一屋子人都听得个清楚明了。

      本来安排好只能抓墨锭的抓周就这样以曲大少爷固执的抓住琴穗结束了。

      曲家大老爷一向自诩是个开明的人,闷在自个儿书房纠结了几天也没个结果,最后心宽的下了个决定:读书请名师,学琴也请名师,最后成就了哪方,端看他自己吧。又更心宽的想,说不定,说不定今后家中生意会扩大到制琴业呢。

      如是这般,曲桐从小就有名师教导,加之自身聪颖过人,练琴刻苦,且深具学琴天赋,不到十二就已然闻名一方。

      绿衣扎根在他窗前的那一年,他刚好艺满出师,作为他师傅毕生所收的最得意的一个徒弟,拜出师礼的时候师傅赠他一方名琴。此琴是他师傅多年随身的爱物,名曰松风。

      赠琴时师傅并未多言,接过他跪敬上来的出师茶,慢慢的喝完,再将琴交到他手上,也没叫他起身,就这么两袖清风的离开了曲家。

      此后五年过去,曲桐再没见过师傅,也再没听过师傅奏琴收徒的消息,倒是他自己,盛名不知什么时候就渐渐的传开了。

      这张本来就有名现在更有名的松风琴此刻就横陈在潜入房间的绿衣眼皮子底下。

      梁鸾式的琴身,简洁修长一如他颀长的身形。绿衣将琴身摆摆正,学着样子在琴桌旁坐下,手指无声的抚摸过七根琴弦,想到他微低着头奏琴的模样,他的眉眼蔚然深秀,奏琴的模样最是好看。绿衣偷偷的笑起来,腮上的酒窝也承了一滴羞色,又伸手将悬空在琴桌一头的墨绿色琴穗子一缕一缕的整理好。

      绿衣双手托着颊看了一会儿曲桐睡觉的床榻,浅色的帐子安静的垂着。少女向内走近了几步,又停下踟蹰了半响,终究还是没再接着步伐向前。待关上门复隐入芭蕉里,绿衣抖抖叶子上的水滴,雨停了。

      乌云还没有散开,茈苑里面一片安静,一阵少女的低声嬉笑显得尤为清晰。

      茈苑墙头探出半个脑袋来,紧接着是一个身穿粉红罗裙的身影翻过墙头落下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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