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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逝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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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婶,弘历刚刚背上了吧?”
“噢,嗯——”弘历直直地站在我跟前儿,轻拉着我的袖角,“背得挺好的,去洗洗,用午膳吧。”小脸上扬起难得的一抹微笑来,虽有些陌生的疏远,可只有这个时候,才让我心里冒出点滴的暖意来,毕竟,孩子终究还是孩子,这宫围里的孤独,连我们这些个大人都很难不去正视的呵。
看着弘历津津有味地喝着肉粥,专心的模样,像极了当年我家的弘蟑,那个胖小子,从前只对着饭碗儿上心,如今也是真的变了太多,心思远胜过年轻时的胤禟。虽然知道人都会长大的,皇子贫民大同小异,身子长,心也在长,可面对自个儿的孩子,却总是有些不能适应的。
这几天,想胤禟的时候越来越长,常常走神儿。康熙每晚都会宣弘历去陪着用晚膳。此段时间,他老人家没有亲临过畅春园了,听王顺儿说起,最近康熙小病不断,太医都是守在外屋的。如今这王顺儿倒颇受李德全的重用,对此,我这心里真是怪怪的,或许,该来的,早就避不过的。弘历小小年纪,倒也挺懂事,很会察言观色,是被他皇爷爷喜欢进心底去了呵。有时候看我不说话,他也就乖乖地自个儿跑去园子里舞剑去了,很早熟的孩子啊。
住在这儿一个多月了,常喜儿隔两天就来送个信,每次看到熟悉的笔迹,心口热热的。胤禟的难处,我很清楚,也是嘱咐着,叫他千万别来,我这儿没什么挂心的。康熙的本意,我是怎么也弄不明白的,像我这样唯唯诺诺的媳妇,怎能入了他的眼呢?宜妃如今又在恒亲王府上养病,这样万箭待发的时刻,我是应该陪在胤禟身边的,却被困在了这暴风的中央。算算以前到如今,同胤禟分离的日子似乎比在一起的日子要长呢,短短的二十多年里,各自过着的就有一大半的时间,以为好不容易能安安静静地守在一块儿了,谁知道——唉,原来,我从一开始就算计错了,以为可以陪他走完短暂而平静的几十年,到头来却发现,这年份并不算平静,反而暗波不断。这路么,模模糊糊的,竟也越走越长,终于明白,即使清楚所有,也最好别从结尾往前算。现在真是迟了太多,或许早该放手的,早在当初······而今,心也软了,眼也朦胧着,真要等着做个爱新觉罗家的鬼了吧。
“阿玛!”一下子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过来,寻声踏出房门,便瞧见那抹清瘦挺拔的身影,心下一紧。
“您好些天都没来看弘历了呢,咦——额娘呢?”他温和地笑着,任弘历拽着衣角,声音似乎有些沙哑,“你额娘过几天再来看你。”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淡然地看着我,依旧笑着,眼角却带了些清冷。
“四哥吉祥!仓储的事儿都忙完了么?”
“嗯,刚从皇阿玛那儿过来。”他打量了我半会儿,“你这看着——是瘦了一圈呢。”
我一愣,没想到他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只好讪讪地盯着他,“呵,天热,没什么胃口。”
他扯了下嘴角,低身拍了拍弘历的头,“去洗洗,待会儿跟阿玛去皇爷爷那。”他微笑着看向弘历的背影,笑容越来越淡,没进了眼底。
“皇阿玛最近身子不好,你听说了吧?”说着,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我。
我疑惑地看着眼前这张不再明亮的脸孔,才发现,那双眼里,闪动着从未有过的漠然。
“四哥的意思是——”
他一动不动地,让我感觉有些压迫,“这会儿,少说少做,你是明白的。”
我皱紧了眉头,心里有些莫名的气吐不出来,“还请四哥替我求求皇阿玛,这儿不该是我待的,而且,爷最近身子也不怎么······”
他慢慢转过头去,眼神有些飘忽,“皇阿玛的话,谁也变不了,安安分分才好。”说完,回过头来,许是见我脸色难看,脸上柔和了些,眼角冒出一丝温热,“我会常来看看弘历的。”
在他擦身而过的瞬间,一股陌生的桂花儿香窜进我鼻间,有些招摇的味道,和他一贯的淡然,实在有些格格不入呵,竟然怀念起早就忘了的那抹茉莉香来。
看着渐渐远去的那一身蹒跚,突然想起前世里听到过的某句话——“当我有一天老到不能再爱的时候,回过头,你的笑容还那么清晰,而那道背影,却早已模糊不清了。”
今年的中秋,刻意的很是热闹,似乎没人去在意周围的变化。就这几年,大阿哥,太子,十三阿哥,八阿哥,到如今,殿堂里宽敞了不少。家宴上,只有德妃守着满脸病态的康熙,宜妃最近病得不轻,奉旨留在了府里。远远地瞧着胤禟满脸的倦意,我这心里闷闷的,吃什么都觉着苦,现在才明白什么叫相见不如不见。
“姐姐放心,府里都好着呢。”媛儿给我盛了碗汤,轻轻地在我耳边吹了声。
我静静地看着那边的胤禟,“妹妹,两位阿哥还得托你多多提点着了。”说完,我收回神儿,朝她笑着。
她眼角一颤,愣了好一会儿,“夕姐姐——”
我拽紧了她的手,“我就信了你。”
她有些震惊,却很快笑开了,轻轻地朝我点了点头,“姐姐的话,媛儿记住了。”
我转过头,望向对桌,正撞上胤禟探寻的眼神,只觉得泪水一下子涌了上来,忙借口方便,退了出来,快步跑到了后院,黑漆漆的,到比前边儿那一屋子的耀眼更让我安心呢。
忽然被谁抱进了怀里,我一惊,正欲挣扎,如斯的兰花儿香扑鼻而来,手下顿时没了力气。
“珞儿,”他发了狂地吻着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任他的气息包裹着我。
“嗯,唔——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他的额头紧紧地贴着我,重重地喘着气。
我惊醒过来,死死地拽着他,“带我回家,胤禟!带我回去吧!去和皇阿玛——”
他的眼里闪着沉沉的痛苦,朦胧的月光下,却这样的刺眼,“珞儿,不是今天——等我,我会接你回去的。”
我紧紧地圈着他,只觉得他瘦了好多,心里一怔,明了了许多,“呼,我等你,别挂心我······”
他的肩头微微地抽动着,有点热热的东西润湿了我的鬓发。
——天与秋光,转转情伤,探金英知近重阳。薄衣初试,绿蚁新尝,渐一番风,一番雨,一番凉。
黄昏院落,凄凄惶惶,酒醒时往事愁肠。那堪永夜,明月空床。闻砧声捣,蛩声细,漏声长。
那晚过后,战战兢兢地过着,心总也静不下来,这园子,似乎是无人问津的了,常喜儿没再来过,胤禛也奇怪地将他儿子丢给了我。前几天,康熙回到畅春园,住在了前院儿,重兵把守着,就德妃和弘历进去过两次。听说是太医的吩咐,必须静养。
深秋的午后,我正烦心着,今年弘政的生辰是赶不上了,连句话儿都没法带去,瞄见李德全行色匆匆地进了园子,见我一人坐在石凳上发呆,顿了一下,
“夕主子,这——四阿哥呢?”我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弘历。
“他在房里午睡呢,李公公,怎么?”
“哎唷,我的主子,前边儿等着见他呢!快着点吧——”
我心下一急,腿肚子阵阵发软,跑着进了屋,硬是拉醒了弘历,也管不了他睡眼惺忪的模样,直塞给了李德全。死寂般的院子里,一阵秋风扫过,凉得我直哆嗦,刚才竟没发觉,那几个太监丫头们早已没了踪影。
······是时候了么?胤禟,胤禟——我死死地捏着玉扳指,胸口烧得慌。
——十一月十三日傍晚,康熙帝病逝,谥合天弘运文武睿哲恭俭宽裕孝敬诚信中和功德大成仁皇帝,庙号圣祖,葬于景陵。
遗诏皇四子胤禛继位,是谓雍正帝。召抚远大将军胤禵回京奔丧······诚亲王允祉上疏,援例陈请将诸皇子名中胤字改为允字······
千古一帝就这么走完了他辉煌的一生,留下的太多,却什么也带不走呵。
到了十二月,我都未能踏出园子一步,弘历被留在了前院儿,只有两个禁宫侍卫守在院门口。我是谁也问不了,就好像被遗忘了似的。胤禟,贝勒府,我的儿子们!心一直提着,哪里放得下来。
直到入了腊月,白雪皑皑的时候,才等到了王顺儿带来的旨意,到这会儿才惊觉,是呵,他已经是皇上了。“······九贝勒妾富察氏,朕遵从圣祖遗训,赐四皇子教读,即日入住毓庆宫,钦此。”
我只觉得眼前开始模糊不清,心尖被什么扯得撕裂般的疼,你明知道的,外面那个人正等着我回去啊,你——感觉眼皮一跳,我拦住王顺儿,“王公公,胤禟呢?!不,那,我是说,九贝勒呢?”
王顺儿瞧着我,有些犹豫,我死死地抓着他,一时忘记了呼吸,“王公公!”
“这——唉,听着就好啊。”他看了看外边儿,压低了声音,“贝勒爷他,他奉旨同年大人去了西宁,昨个儿动的——哎,主子!”
······心底被掏空的滋味,也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