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淘沙》水柠檬Q

2、素衣莫起风尘叹 青丘。涿鹿

　　青丘。涿鹿。
　　天苍苍兮地茫茫，乾坤渺兮斩八方。
　　初初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完全感受不到那场据说是千年前爆发在炎黄对蚩尤之间的无比惨烈战争的氛围。听亲历过涿鹿之战的长辈们说，当年若站在这片古战场，脚直至大腿上，全染着死人的鲜血。沧海桑田，什么都消失的彻底。更何况海风已吹拂了千余年。小蛮仰头凝望着苍穹，努力地想发现些什么，可是最后她只得出了这么个结论。耳畔仿佛又响起了兄长的话：“其实不管是轰轰烈烈的阪泉之战，还是涿鹿之战，都是一场混合着血与泪、痛苦与胜利的战争，如今宇内清平，一片太平气象是前辈们用生命换来的。我们不曾亲历，不曾亲眼见证历史，所以再怎么听人述说再怎么想象，也无法还原曾经，那些逝去的，都是鲜活的生命……”站在原地静默了片刻，似乎以沉默为千年前的英灵祭奠，这时……
　　“你过来看啊，快点快点！”一个少女明媚的笑声打破了她的沉思。
　　粉色长衫轻飘飘地从她身旁经过，接着又是一抹淡蓝。两人携手远去，身法轻灵，仿佛沾染了初春的那份欢喜连同萌动的心思。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清晨，集市热闹而富有生气，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身畔人、妖、神来来往往，如以往逝去的每一天一般，平静而祥和。突然小蛮拍了自己一巴掌，这种感时溅泪怀古伤今的事情应该是哥哥干的才对，自己凑什么热闹，出来一趟，好玩好吃好喝才是正经！
　　她匿迹于人海里，那袭鹅黄色的衣衫就像一滴水落入海洋，失了踪迹。
　　涿鹿虽不是一个大地方，花鸟虫鱼古玩玉器却也有着自己的特色。粗制的地毡，亮闪闪的长刀，当地锦绣，山川风景人物画，盔甲，烛台，银盘，铜壶，热情的小商贩，都是一道道亮丽的风景。
　　一路行来小蛮边走边盘算，已经经过了羽民国、搏兽山、厌火国、汉水、三苗国、空桑山、周饶国、巫咸国、狐岐山、空桑山、赤水、渭水、姑射山、北姑射山、南姑射山，经过了大小城镇56座，逛完涿鹿取道汤谷就得回家了，现在可得抓住时间尽情畅游。
　　三声锣喧，突然一阵叫嚷声，不知什么时候，身旁的人多了起来，开始往小蛮这个方向挤。她不明就里，随手拽住一个老伯询问，老伯简单告知这是涿鹿的祭神典礼后一甩手就又拼命往前挪，似乎不能占据一个好位置观看这盛大的祭祀仪式是多大的遗憾似的。
　　涿鹿并不是神族的聚居地，这个地方位于青丘国境的西南部，多山，比较偏僻，发展也较落后，以农业为主，主要居住在这里的多是人族、妖族、半神族或是他们的后代，无怪乎要举办什么劳什子的祭神典礼了。小蛮向天打了个哈哈，正准备觅路离开，却惊讶地发现，路不见了！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涌动的人潮，而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居然被人群推动着占据了一个绝佳的“风水宝地”！
　　“借过”喊了老半天，嗓子都疼了，奈何凭着自己单薄的小身板是无论如何也冲不出这层层人墙的阻隔的，挤在外围的人进不来，想出去的人又出不去，无声地叹了口气，怪不得老说，团结力量大。
　　就在此时，一个火球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际。人潮中爆发出欢呼声。小蛮回头，只见一个男子双手结印，正催动灵力，身旁还站着一个女子，她表情是虔诚的，时而望天，时而指地，手势过处，清水如泉涌出。当那阵清凉悄悄地蔓延在人群中时，小蛮不由点了点头，他们的灵力应该都不弱。女子身穿礼服，手持美玉，在越发热闹的气氛中开始起舞，时而与男子交互起舞，时而又仰头望向苍穹，口中念念有词。
　　男子并不吟咏什么，只负责与女子交舞。看两人的穿着应是本地的巫师，他们身周围了一个十人的圆圈，和着两人的节拍，击鼓敲击应和，表情无比赤忱。
　　气氛正热烈，可是小蛮却无心观看。无关好坏，只是她生性不爱典礼仪式这些东西。旁边有人正在介绍这种祭祀仪式。小蛮无奈地想，难道还有外地人特意跑来看这种祭神典礼？她无意于听，却又不得不听。
　　只见一个文士模样的人对身旁的人说道：“这个是涿鹿祭祀的开场舞，圆圈中心盛装的那位女子便是我们这里的女巫师，灵力属水，她灵力十分高强，整个祭祀都是由她负责的。”
　　“男子呢”
　　“那是祝师，襄助巫师。”
　　“哦，女巫师开始念叨的是？”
　　“镇魂曲。禳除战争灾祸,祈求福祥,你也知道千年前的涿鹿之战吧？”
　　“是啊，死了不少人呢。”
　　“从那以后起每年涿鹿都要办这么个典礼了。”
　　女子的吟咏又开始转换：
　　“丰年多黍多余，亦有高廪，万亿及秄。”
　　“为酒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礼，降福孔皆。”
　　……
　　小蛮听得想打瞌睡。
　　“现在是？”
　　“丰年曲。祈求神佑丰年。”
　　“看这典礼好像很盛大的样子，要准备很久吧？”
　　“那当然”，回答的人眼角眉梢尽是得意“用猪、牛、羊齐全的三牲作祭品，尤其是身为六畜之首的猪，必须毛色纯正，身膘体肥，负责上供的人需要斋戒100天，然后用100只毛色纯正的牲畜，随100块瑜埋入地下，再烫上100樽美酒，祀神的玉器用100块玉珪和100块玉璧。祭祀时使用烛火，所谓的烛，就是用百草制作的火把但未烧成灰的时候，而祀神的席是用各种颜色等差有序地将边缘装饰起来的白茅草席。”
　　听的人愣住，小蛮也不禁吐了吐舌头，这花费可着实不小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白日当头，正是一天中太阳最毒的时候。祭祀已到上祭品的环节，巫师和祝师正在指点着扛祭品的人，人声鼎沸。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蛮回过头。断断续续的问答在那人出现的时候似乎都成了背景。
　　那是一个少年。墨黑的长眉，高挺的鼻梁，薄唇，整个脸部轮廓是无可挑剔的完美，最让小蛮诧异的是他的眼眸，清亮的双眸中小蛮却捕捉到了不羁和野性。一身紫衣，广袖长袍，腰系丝绦，长可及地。紫并不是张扬的颜色，穿在那人身上却无端有了高华的感觉，如一轮冉冉升起的太阳散发出耀眼的光华。他腰畔系着一块五色玉，青黄赤白黑五种颜色的符彩一同散发出来相互辉映，有刚有柔非常和美。可是却给人距离感，似乎很远很远。小蛮拿出随手携带的一面小镜子，瞟自己几眼再看那少年几眼，如此反复，终于灰心地把镜子收了起来，难道这就是人与人的区别么？有些人生来就是云中雪有些人那就是地上泥，沮丧地得出这个结论后，小蛮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把镜子收了起来。又看向那个少年。
　　此刻他正含笑听着周围人对祭典的介绍。小蛮皱了皱眉，这个人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中似乎带了难以言说的棱角，却偏偏让自己散发出一种和煦的味道。
　　也许是感知到了小蛮的目光，和身旁路人聊的正欢畅的少年转头，两人视线交汇的那一刻，少年冲她笑了一笑。
　　小蛮刹那间只感觉眼前漫天桃花飞，好一会儿才零落成尘，可就在那一刻她却又很奇怪地发现自己心里有种凉凉的感觉。那种感觉稍纵即逝，消失得太快，还没感觉出到底是什么已经无从把握。
　　小蛮摇摇头，那人应该不是寻常的世家子弟。至于为什么，小蛮也说不出来，也许是这么些年来走南闯北历练了不少见过不少人凭借一己的经验罢了。
　　当今天下，除了轩辕、青丘、竖沙三国的王公贵族还有中原的四大姓，顾名思义就是在中原非常有影响力的四世家：赤水氏、涂山氏、西陵氏、鬼方氏。赤水氏善于疏浚开通河道，治理大江大河，后世的治水英雄禹就来自赤水；涂山氏善于经商，生意遍布整个大荒；西陵氏善于制造武器，也多出能人异士，轩辕黄帝的正妃嫘祖就来自西陵，当今轩辕颛顼就是黄帝与嫘祖的第四子昌意的儿子；鬼方氏人丁不如前三家那么鼎盛，但鬼方氏每一代的族长都是经天纬地的人物，他们善于使毒。除去竖沙国远离中原，轩辕、青丘与四世家的往来都很密切，当然也许竖沙国与四世家也有往来，毕竟神农氏所建立的神农国曾盘踞中原几千年，姻亲关系盘根错杂，如今他们的后裔与中原的大族真论起来说不定还能排上辈分。但毕竟因为地理位置上的劣势，很少听说他们有交往，至少明面上看来如此。除去四世家，还有九著姓，也是不容小觑的力量。
　　不过不管他是谁，都无所谓。反正这样的人和自己的生活也不会有交集。
　　巫师与祝师跪下站起再跪下再站起，如此反复大概五次后，又是一个与祭祀开始时相似的仪式，水火交融，天地合一。
　　人潮此时开始松动，小蛮连忙溜了出来。再回首时，已看不见那个少年。
　　花落花开，潮来潮去，每个人一生中注定要遇上很多很多的人，可是能在记忆中保留一张清晰的面容不过是那很多中的极少一部分。而这个少年有让人对他过目不忘的能力。
　　很多很多年之后，哪怕是以神族漫长的生命都觉得长久的一段时间过去之后，小蛮回忆起这次初遇，太短暂的一瞥，影响却是与时间成反比的。那个时候，似乎他们都茫然不自知前路在何方，但当生命的轨迹交汇时，终是有什么要改变了。其实也无关乎这次相遇，因为不管是谁，都逃不开命运的牵引。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