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黑暗 “妈不怪你 ...
-
“咔嚓----”一声，门被人从外边打开了，时光一愣，连忙挣扎着从床上爬过去。
嘴里干涩着喊道：“妈……”
扶着门把的手一顿，李秀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瓷碗，眼圈看上去还是红的，低下头看着他，道：“喝了。”
时光摇头，扑上去抱住李秀的腿：“妈，我，我没病，不用吃这些药的……真的……”
“真的啊妈……”
三个月。
时光从医院里回村的三个月后。
刚回来的时候，他拼了命似得挣开村民们的束缚，一路踉跄的跑到景吾家门口。
那是什么感觉呢？
就好像自己整颗心脏里最最为充实的地方，被人连着根一块拔走了一般，空落落的扎在心底，剩下的连眼泪都溢不出来---那是曾经对于他而言，最重要的地方，就连看见了都会忍不住的笑出来的地方，光是抚摸就能平定下所有委屈的地方。
它就那么消失了。
一点儿招呼都没有打。
在医院里好几天的坚持，回村路上提着的心，以及冲过来搏命的劲头，一下子就全部消失了。
时光觉得，那一刻开始，他好像就什么都不在乎了，小孩子拿东西丢他也好，稍大点的凑上来直骂也好，大人们厌恶的目光也罢，就算是李秀就那样直直地晕过去了，他好像都没有看见。
他就想，就想去找景吾。
跨过整个世界都要去找他。
找到他。
李秀别过脸，手肘处轻肿着一片，她看着外边，眼神里全是空洞，“医生说了，你病了，可还有救，好好把药吃了，总能，总能好起来的。”
时光猛地摇头：“我没有！你不要听他们乱说！我没有病！我没有！！！我就是想找到景吾！”
李秀一听到那个名字，整张脸瞬间转过来死死的看着他，发了狠地大喊道：“你就是病了！李时光你疯了！我造多了孽才会生出你来！他是男人！！！你也是！两个男人之间能有什么东西？！给我把药喝掉！”
时光又扑了上去，手狠狠一推，“砰---”整个瓷碗落在了地上，瞬间摔得粉碎。
“我没有！！我就是喜欢他！！你们才疯了！！喜欢男人有什么不可以！我没有病！是他们乱说的！！我没有病！！！有病的是你们！！！是你们！！我只是喜欢他！只是喜欢他啊！！”
“怎么啦怎么啦？”门口传来王婶的声音，听上去很焦急。
“你松开我。”李秀眼神没有落在他身上。
时光摇着头抱得更紧了，转过脸看向王婶，眼底全是支离破碎的绝望，长期的不安和禁锢让他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王婶……我没有病……真的没有……”
王婶对上他的眼睛，心里一顿，时光的表情把她整颗心都揪得生疼，当即愣了，眼圈泛红。
“我真的……”
“你松开我！你就是病了！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说你就该坐在棺材里！说你就是中了邪！说你爹积出来的孽全堆你身上了！李时光！你是我儿子！你是我儿子！！！我不会放着你不管！也绝对不会让你去找他！我就算！就算拼了命！也会找大夫把你治好！！砸锅卖铁也会！你忘了他！忘了他什么都好了！！”
“我不要！！”时光的情绪兀自激动起来，他猛得站起来，伸手抱头，连连退了好几步，倒在了地上，然后嘶声揭底的喊起来：“我不会忘了他的！我才没有生病！是他们有病！是他们有病！我喜欢景吾！我喜欢他！我喜欢他！我喜欢他！！我一辈子都喜欢他！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他的！”
时光的尖叫声很大，透过房屋也不知道传了多远，没多久就有些妇人从自家里跑来，明晃晃的一副看热闹的模样，然后左右说着什么，说完又是一笑，那模样，就好像时光是他们眼底，最为不堪的小丑。
李秀红了眼眶，嘴巴不断的抽搐着，一双垂在身侧的手好像都打不起力气来，辗转了几回都没能握上，只觉得心里好像被什么卡着似得，闭上眼，平息了好半天，才抖着声音打断时光疯狂持续的尖叫：“你闭嘴……”
“哎李秀啊，你儿子咋了咧这是？”
“就是咧，上回老黄说让你拿点钱去给你搞县城里的药，你咋拒绝了咧，你瞅瞅时光啊，神经，神经病儿似得不是么。”
“是啊，喜欢男人？得的啥病啊。”
“可怜咯---”
村民七嘴八舌赤裸裸的把想法说出来，没有人忌惮李秀母子。家里没个男人罩着，男人跑了之后，李秀一向沉默，村里人都说她可怜，这会儿时光的模样，在村民的意识里，就跟犯了什么祖籍似得，每每看见时光，那眼神就好像在看什么短命鬼一样。
李秀狠狠地刮了他们一眼。
“看什么看？！一个二个没事做啊？！杵着干嘛！骂的比谁都快，也不瞅瞅自己泼妇样的像！”李秀没动，反而王婶在一边激动地叫起来，竟颇有点护犊子的姿态。
几个妇人看了看王婶，想反驳又不敢，他们都知道，整个村唯一一个大学生就出在王婶家，儿子可了不起了，虽说近几年不常来，可一来就是捧着一堆好东西送上，说要接到城里去，到不知道王婶怎么回事，偏偏不走，再加上王婶平日里待人很好，这村里硬是没几个敢说王婶不是的，她们左右看了看，瘪瘪嘴准备走。
“你们才他妈神经病！你们全家都得病！我他妈喜欢男人怎么了？！犯着你他娘什么事了？！操/你大爷！我他妈弄死你们！！”说着就要往外冲，一双猩红的眼睛瞪着那几个妇人，把人都给看啥了，直到全都直接打在了脸上，她们才缓过神来，惊叫着。
“时光！”李秀扑过去抱住他一只手，一边哭一边护着不让妇人的反击碰到时光，时光的身体很差，一个月以来不断的和各种不一样的药，眼看着瘦的不成样子，哪儿还经得住？李秀一股脑的把他按进了他怀里。
那是他儿子，那是他儿子。
病了中邪了都是他儿子。
都是他儿子……
“你们干什么！别打了！别打了！”王婶惊慌失措地也扑上来。
……
“我他妈---”时光还想吼，只觉得手臂上冰凉凉的一疼，腿瞬间没了力。
“个野种！敢打老娘？！”
“你他妈个死人的！蛇精附身去勾引男人！！”
“都别吵！”一个雄厚的男音吼道。
王婶和李秀慌忙扑上去接住倒下的时光。
“李秀！我跟你说过！你儿子再这样下去就没救了！会死！你有那么没钱？！把儿子就这么断送了！？你把房子卖了！地卖了！钱不就有了？！拿到钱我就给你儿子打针！一下就能好！我说过几遍了？！我警告你，这针镇定剂，回头也得算在你账上！”
“黄医生……我，我……”李秀在男人张牙舞爪的骂声里，委屈的像个孩子。
时光的意识渐渐涣散，却依旧能依稀听见男人的声音，清楚的看得见李秀一脸绝望，甚至能看得见那些围观人眼底的厌恶。
他缓缓的伸出手来，想摸一摸李秀，想帮他擦擦眼泪，他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只觉得头重重的，话说不出来半句，悉数卡在了喉咙里。
“妈……我真的，真的，真的只是喜欢他，我就是喜欢……和男人女人没关系啊……”
“妈……我真的……真的没病……”
“你信我啊妈……”
意识从时光的脑海里剥离，只剩下阴沉沉的黑色，覆在他的前方，见不着一点点阳光。
……
“李秀你别说了，”王婶按按李秀的肩膀，回头瞪了那个男人一眼：“这东西是心里上的！你欺负我们没见过世面？！这玩意一针能治好，就他妈奇了怪了！你要钱有本事自己去赚！欺负人家母子两算个什么劲！”
李秀连连摇头：“王婶你别说了……这就一个医生，就一个医生肯给时光看了……你别说了……”
那男人嗤笑一声：“你懂？你来啊！你儿子了不起！了不起了呗？你有本事让他来，让他来接时光去县城里看啊！看看那里的人会治么！我心肠好！县城里的医生得让你直接准备后事！会像我一样费心费力？！”
李秀一听“准备后事”立刻失了魂，挣开王婶就扑上去抱住男人，她本身就坐在地上，这下只能抱住男人的腿，她却一点儿也不介意的继续苦苦哀求：“没有没有，黄医生你救救我儿子，什么事情我都听，要什么我都想办法，您说，您说啊……”
王婶在身后眼圈是彻底红了，想把李秀从男人身上扒下来。
男人冷冷一哼，鼻孔朝天的模样：“他这样子醒了指不定还得发疯，你去找点东西，最好拿铁链绑着，除了房间哪儿也别去，省的害人！”
他话音刚落，四处就响起了不少人的赞同声，纷纷夸他是好医生。
男人继续道：“绑得紧紧的！上次给你开的药，继续买给他吃！针的钱给我我就去县城给你跑一趟拿药来！我菩萨心肠，所以跑县城的车费我自己出，你自己好好筹备，好好想想！”
说完后，腿一蹬，李秀落在了地上，男人转身走了。
王婶扑上去接着李秀，瞪了旁人一眼：“看什么看？！都散了回去做饭去！”
然后转身看李秀，眼泪几乎瞬间就落了下来：“你撑着啊，我们把时光弄房里去，什么事情都晚点儿再说，啊？”
李秀点头，泣不成声。
进屋后，王婶看着李秀萧条的背影走出去找男人说的铁链，脚步看上去都是浮的，再也忍不住的扑在床上大哭了起来，手伏在时光脸上，呜咽道：“孩子啊，你和你娘都受苦了啊……都受苦了啊……”
那天王婶不放心地李秀，呆了很晚才一个人回家，刚进屋就走向卧室，从最下面的柜子里掏出个手机，哆嗦着看着它亮起来，依靠着过去重复了无数遍的记忆找到通讯录，那里只有两个号码，她拨通来，眼底还泛着泪花。
“嘟---”
声音响的越久，王婶就哭的越厉害，直到电话接通来，里边响起一个朦胧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惺忪。
“妈？”
“儿啊……妈错了，妈，妈不怪你了……妈错了……错了……”
“妈？怎么了？发生什么了？你怎么回事啊？”电话里的人翻身坐起来，焦急地问着。
王婶抹了把泪：“妈错了……妈知道错了……你的事妈不管了……妈认了……”
“妈！怎么了啊？！”
“出什么事了？”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传出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
王婶似乎并不惊讶，她靠着橱柜，无力的坐下，道：“妈不怪你了……妈当多了个儿子，都是儿子……都是……妈认……”
“妈就求你……你帮帮他吧……帮帮他吧。”
“太可怜了啊……遭什么罪受呢……遭什么罪呢……”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