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三十五章 道在一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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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苍略一沉默，答道：“我知有异，不过无妨。”他握剑在手，死寂冷漠的目中，终于有了一些尚属活人的生气与从容之意，“程苍行事，绝不违本心。”这是他拜入师门时，向天地亲师、亦是向自己立下的誓言。
一灯望着他，目光中竟有悲悯，缓缓言道：“你所言本心，当真是你本心？”
程苍也不拘束，往一灯大师案前蒲团坐下，三尺青锋横于膝前，他道：“若非我本心，大师今日就得去佛祖手里讨要你那四位徒弟的性命。”
一灯点头道：“施主乃非凡人，凡心执妄，非疯即魔，施主此时仍能自控，本心之坚，平生未见。”
程苍淡淡道：“我自幼修道，至今已四十余年，致虚守静之功，尚且有些。”
若以容貌论，程苍实不像年过不惑，一灯却未见异色，反奇道：“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后归其本。施主既有此体悟，何以心魔根植，挣扎求路？”
程苍垂目看着膝头剑上松纹，手掌按上雪白剑身，精铁所铸的长剑嗡声而鸣，斗室内忽地一寂。一灯神色一变。自程苍踏入石室中，沉如实质的杀意就充斥于方寸之间，剑势极重，却引而未发。一灯身负先天功，于重重杀机之中，仍可如处闲庭，丝毫未惧。他佛学修为精深，一眼看破程苍心魔颇深，自然能瞧出程苍以大坚定自锁恶念，一灯以言语劝慰，本想慈悲心相渡，却未料何以突然引动了程苍的心魔。
程苍心头前所未有的清明无碍，虽有滔天恶意，却没有一丝能模糊他的心智，反令他忽然间生出一道明悟，这选择或是十死无生之选，亦或能彻彻底底解决心魔，但毋论怎样，程苍此时已有决断，此前种种彷徨犹豫，皆化作斗室中如山岳倒倾一般的杀意剑气。
程苍端坐案前，身形不动、一步未迈，一灯却如临大敌，右手一指点上程苍眉心，这一指只差毫厘便要点中，却再也无法落下。他何等老道，当下左手拍案急退，力道之下，那张乌木桌案亦被粉碎，木屑未曾落下，便被四周无所不在的剑气激起，漫天飞舞，在这纷飞木屑之后，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掌，轻轻地一握。一灯这一指一退，神专意凝，已是自己毕生功力的顶峰，只可惜一阳指不曾点中程苍，倒飞而出的身体又被无形真气扯住，落在地上。
无形真气并不伤人，一灯内力一运，却滞涩于经脉之中，毫无用处。
此刻程苍掌下剑鸣未歇，一声利过一声，石室四壁之上便响起连绵不绝的刮刻之声，剑气划在石壁地板上，磨下层层石粉。
刺耳声响下，程苍弹剑而歌，歌声亦如剑：“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天地生我……天地生我……”他反反复复唱这一句“天地生我”，竟不接下句。他掌下那柄剑，本就只是一把普通长剑，经受不住内力，锵地一声短作两截，歌声也戛然而歇。
程苍弃剑于地，长身而起，神情终是凝定如冰，他的面上再也不再挂着好似面具的温和笑容，已是内外皆一的漠然，他轻声道：“多谢大师指点，我已明白了。”
他走出石屋，背后的大屋轰然裂做两半，背向倒塌，中间一道裂隙，好似鬼神劈开的一样，切面光滑如镜，所幸倒得极是整齐，才让屋中内力被制的一灯大师躲过一劫。
浮在程苍眼前的人物面板上，一片璨金色耀目的光辉，几乎就让人忽视了他姓名边那行小字，那上面写着：“异常状态。”金色光辉在自发跳出的各个面板上流淌跳跃，勾画着层层叠叠的花纹，就像是活过来一样。
“令我入魔，有何好处？”程苍望着铺满了整个视野的系统面板，轻声发问。系统寂然无声，正如之前一般，悄无声息，恍如不存。程苍大约也知道这系统的德性，本也未曾指望系统能答疑解惑，事实上以程苍心智之慧，单只从系统一贯装聋作哑的状态上，也可窥出一二端倪。
“我之执念，早已自知，你以杀戮诱我视人世为斗场，倒教我想清楚了一些。”随着程苍一字一句说出，眼前的系统面板一个一个消失，仅有标着“任务”的那一部分，仍然浮在原处，程苍也不管它，只唤出里飞沙翻身而上。
一灯大师此时刚刚缓过内力，当下出声拦道：“程施主，你眼下……”
话未说完，忽就顿住，只因他虽处稍远，却一眼看见程苍原本满头乌发竟在这顷刻间化作雪白，一身白衣、身骑白马，不似活人，竟如冰雕雪筑一般慑人。他满腹劝诫之言，登时只余一声长叹。
程苍纵马从断崖石梁上一跃而下，此时他对系统路数虽不是心知肚明，也猜出了七八分的内情，较之之前避免与系统牵连，反倒在细枝末节上不再纠缠了，马上轻功使出，跋山涉水亦如平地。
一灯见他此举如同自戮，心里一惊，忙上前查看，山高谷深，目力难及，但料想程苍虽则入魔，也并非疯子，自然不会跳崖自尽，不由松了口气。这时他手下那四位徒儿，也已从山下赶来，急奔到他面前便问：“师父，那狂徒何在？”
一灯双手合十，宣声佛号，一指脚下断崖道：“程施主已然走了。”
那点苍渔隐在程苍手中苦头吃的最多，喜道：“多谢师父出手将他惩治一番！”
一灯苦笑道：“老衲不是那位施主的对手。”随即又正色道：“那人如今入魔，已是个喜怒莫测的大魔头，只盼他心头仍存一线清明，不至于大开杀戒，使得生灵涂炭。”他默然想了一会，嘱咐四位弟子道：“你们四人今日快快下山去寻我那几位老友，将此消息告知天下，早作打算。
渔樵耕读四人惶惶变色，在他们心里，一灯大师已是功究天人，虽有五绝在世并称，然而王重阳已死，其余三人与师父不过伯仲之间，何曾想到竟有人能胜过一灯大师。四人中虽然朱子柳武功最低，但他饱读诗书，心思较旁人又更为沉着，他见三位师兄弟都有些失魂落魄，忙率先答道：“师父，我们四人即刻就动身，只是还请师父明示，此人究竟是谁？”
一灯大师叹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他的武功路数此前我从未见过，不过应该是道门中人，却又与全真教截然不同。唉，他本也是有大智慧、大毅力之人，我观他执念深重，早已有入魔之态，偏偏能拖到这时，方才他堕入障中，竟还能不伤我的性命……天纵奇才，何至于此……”
渔樵耕读四人听得暗暗心惊，才知后怕，若非程苍手下留情，他们四个现下焉有命在。四人当即领命，辞了一灯大师往山下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