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乱人》脱离人伦

6、第五章 夏日天明得

　　夏日天明得比他时较早。杨成功看着天边一抹白光渐渐绽开来，又等了稍许时候，才伸手推了苏瑾瑜一下——隔着衣服，竟是触手滚烫——他心里重重跳了一下，正要开口，却见苏瑾瑜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看着自己，忙出言道“小少爷，你身上……
　　“无妨，药效而已。”他话未说完，便已被苏瑾瑜打断。忆起苏瑾瑜昨日曾服下一丸秘药，抬眼打量时，对方面色却无甚不妥，至少要比刚中毒时好了许多。他兀自犹疑，苏瑾瑜却早起身走到河边洗漱。他行动自如，杨成功却愈发不安。终于忍不住大步上前一把扯住了他手臂把人拽了过来，喝问道：“你吃的是什么药？”
　　苏瑾瑜刚洗了脸，侧身微仰头看着杨成功。天边的熹微的晨光给他年轻的面容染镀上一层明亮的色彩。他没有说话，杨成功看着他闪着光的眸子，竟然也再说不出来了。
　　草草收拾了东西，两人仍旧是同骑一乘。苏瑾瑜身上烫热，杨成功虽然挺着身子坐在他背后，却也被他身上热气烘得难受，虽然是清晨，暑气还未上来，却也很快便出了一身薄汗。
　　苏瑾瑜也察觉到对方的不适，想了一想，却还是说了一声：“抱歉。”
　　他这一声说得又轻又快，杨成功还是听见了，笑道：“能听小少爷说一声抱歉，杨某这一路倒也是值了。”
　　苏瑾瑜已经习惯了此人油滑的腔调，哼了一声，也不答话。
　　他不答话，杨成功却仍旧自顾自说着自己的：“小少爷，你知不知道追杀你的是什么人？哦，你那日跟我说，追杀你的人不简单，想必你肯定知道对方的身份？”
　　苏瑾瑜皱了皱眉，答了一句：“大约便是唐门的人罢。”
　　“唐门？”杨成功闻言却似乎是有些不信，“唐门何必要找藏剑的麻烦？即便是因为生意的事情两家结仇，也顶多是见面了打一场，总不至于如此劳心费力地一路追杀。”
　　苏瑾瑜哼了一声：“谁知道。当年因为五庄主的婚事，藏剑与唐门本来就结了仇怨，如今又是这番局面。唐门那群人的心思，谁也猜不透。”说着便微微侧头往后瞥了一眼哼笑道：“你倒是挺关心这事儿？”
　　杨成功坦然一笑：“自然关心，这可关系到在下的身家性命。”
　　自己的话被人顶了回来，苏瑾瑜却也不恼：“你说的却也不错，不过，你瞒有事瞒着爷，自然须也瞒着你，方才公平。”
　　他这番话堵得杨成功竟然也找不出别的说辞，只好揉揉鼻子道：“小少爷还真是不肯吃亏。”
　　苏瑾瑜也不回话，自己微微笑起来。这一路他虽一直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然而身边跟着个杨成功，说话做事带着一副笑脸儿，万事不压心，似乎天塌下来也不过尔尔，带得他也惶急不起来。他虽然出身藏剑山庄，是富贵庭院里的世家子弟。然而或许是行走江湖久了，杨成功时而油滑，时而爽利，时而顶撞，倒也对他胃口。
　　不过，有趣是有趣，这人，他也是真的看不透。即管两人同路奔命，他也觉得此人实在不敢全信。
　　两人口中不言，实际上却各怀心思。行至正午，天气愈发燥热难当，苏瑾瑜身上似乎也愈发滚烫起来。杨成功放心不下，于河边山崖下寻了个阴凉地方，安排苏瑾瑜坐下了，自己却提了布巾水囊，打算去河里弄些凉水。他手里提着东西，刚往前走了不过七八米，忽听得背后轰然一声巨响，猛然回头，却是心胆俱裂。
　　崖下尘土翻滚，压着一块巨石。藏剑公子的身影，却是半分也找不见了。
　　杨成功愣了一下，扔了手里的东西便冲了过去，猛地跪在那巨石面前，伸手插进石缝底下，咬着牙狠劲抬了一下，那巨石纹丝不动。他丢开手站起来绕着巨石跑到崖边，却见苏瑾瑜提着重剑挡在自己前，整个人窝在巨石与山崖间一个细小的窄缝里。见他来了，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额头上一抹红，血流了一线，滴滴答答落在前襟上。目光森冷，硬声道：“我无事，左手被压在剑上了。”
　　杨成功闻言弯腰低头凑到苏瑾瑜身边，看了看他的左手，那手被血糊了一片，有些看不清。苏瑾瑜也抬头看着他，那人紧紧咬着牙，往自己左手伸了伸手，却终究没敢碰。忽而又站起来冲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却提了一杆铁枪过来。
　　这是苏瑾瑜第一次看到杨成功的这杆铁枪。他虽然见着杨成功马上绑着一个长包袱，却一直以为是他那日用的棍子。那杆枪身偏生被缠了布条，看不真切，然而枪头闪着锋锐冷光，冷彻透骨，竟然令人不敢逼视。苏瑾瑜被压在巨石下自顾尚且不暇，看到这枪，却仍旧忍不住喊了一声：“好兵器！”
　　杨成功此时却是无心答话了，比量了一下，把枪尖插进石缝里，打算把石头顶起来。他刚一用力，苏瑾瑜便喊了一声。杨成功只道是自己搬动石头压着他了，忙停手转身时，却见那人神色紧张地盯着自己手里的枪急急道：“你小心点，别折损了它！”
　　杨成功默然无语，倒也有些放心——小少爷还有心思顾及别的东西，想来是未曾伤到紧要。收回心神，正要用力时，忽觉有人接近。忙提枪回身，却见河滩上慢慢走过来两个人。
　　苏瑾瑜在杨成功背后，看不清来人，却看见杨成功渐渐地站直了身子，捏着枪杆的手慢慢握紧。他知道来者多半不善，狠命推了一下巨石，却仍旧未能脱。便一边推着一边转头看向外面，隐隐约约，那两人走得近了，却又停了下来。
　　不知是谁人，忽然温声说了一句：“杨奕，好久不见。”
　　苏瑾瑜先是愣了一下，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接着又好像明白了什么。他还没理清自己的思路，便听见杨成功，或者是杨奕，涩着嗓子应了一句：“好久不见。”
　　原来这人不仅容貌，甚至连名字都是假的。
　　然而他如果真是那个杨奕，又为什么要隐藏自己的名字？
　　那说话的人却又开了口，话音里微微带了点笑意：“我听手底下那些小子说起藏剑公子身边那个人的武功，又说那人姓杨的时候，便想着会不会是你。没想到还真是。你的枪法还是没落下，用一杆木棍也揍得那群小子满地找牙。”
　　杨奕淡淡道了一句：“伤了你手底下的弟兄，得罪了。”
　　那人笑了一声：“无妨，是他们没用。”接着却又顿了一顿，仍旧笑着道：“你如今对我，似乎是有些生分了。”
　　杨奕却仍旧是漠然道：“你追杀他，为的是什么？”
　　那人哈哈笑了一声：“你莫非会不知道？”
　　苏瑾瑜微微一惊，抬头看向杨奕，那人并没有开口，反倒是问话的人先说话了：“你虽然不答，我也知道你是知道的。既然你知道，那便也清楚，我不会放过这位藏剑公子。”
　　苏瑾瑜猛然大怒，正要开口，杨奕却比他还要快，那人话音刚落，他便斩钉截铁地回道：“我不会让你动他！”
　　他这样坚定，苏瑾瑜心里猛然一跳。看了他一眼，却又立刻转回头去，用力推着那块巨石。
　　他十四岁踏足江湖，十数年来，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样狼狈过。不是因为中了毒，又被压在巨石下。而是这种无能为力只能被人护在身后的状况，他从来不曾经历过。
　　他也绝不想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