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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杨奕这一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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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奕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天,中途到了晚上还醒过来一次。往外一看,天是黑的,苏瑾瑜也还躺在自己身边睡得正沉,他便又躺了回去,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杨奕极少睡得如此久,整个人都觉得有些僵。然而却也觉得一身的疲惫尽数去了。他坐起来看了看苏瑾瑜,那人或许是因为中毒的缘故,虽然途中该睡的时候也都睡了,实际上却是元气大伤,此时杨奕醒了,他却还是乖乖地躺在一边。杨奕不作声地看着他一只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搭在床边上,头微微侧朝一边,规规矩矩地睡着。唇角不知为什么,就渐渐挑了起来。他自己也察觉到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忍不住笑了一声,才轻手轻脚地越过苏瑾瑜下了床。穿好衣服出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抓起苏瑾瑜的手放进了被子里。
山间空气清新宜人,杨奕起得早,江流集里面还没多少动静,他提了自己那根棍子出了门,顺着河滩来回跑了几圈,又使了几套枪法。跑去马厩看了看自己那匹马,跟它在一起呆了好一会儿才走回去。
他刚一走进江流集的大门,就定住了。
院子里站着好几个人,身上穿的都是藏剑山庄的服饰。为首的那位公子一身锦衣,微微笑着,正和苏瑾瑜说着什么。而苏瑾瑜虽然面色仍旧有些不好,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实实在在的欢欣。
一院子的团聚和乐,杨奕却往后退了一大步。
他刚一进来,那新来的锦衣公子便听到了动静,本是随意地往后回头看了看,然而一看到杨奕,他整个人却如遭雷击一般震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凝固在嘴角,慢慢地变成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杨奕见躲不过,苦笑了一下。他这一笑,那锦衣公子却似乎猛然醒了过来,一转身喝道:“你是……不对!你是谁?!”
杨奕没有开口,却只是站在那里,苦笑着看他。
苏瑾瑜觉出这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不对,心中一紧,不由走上前去,挡在那锦衣公子身前,倒把杨奕护在了身后,开口道:“师兄,他是天策府的杨奕,我这一路,也多亏他照顾……”
“他不是杨奕!”然而苏瑾瑜的话却被他师兄一口打断了,锦衣公子——苏瑾瑜的师兄叶熙云神色渐渐从迷惑转向冰冷,手也握上了腰间的剑柄,“他死在我眼前,我亲手葬下的他,你是谁,敢冒他的名字!”这话说到最后,却已是带了十二分的怒气。
苏瑾瑜闻言大惊,猛然回头看向杨奕,那人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也看向了他。只是这一眼的对望,那人眼中的悲苦,竟然看得苏瑾瑜心口隐隐作痛。
他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声:“你……”
然而他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叶熙云就等不到杨奕回话,突然拔出剑来,冲了过去。他身法精妙又在苏瑾瑜之上,只两步便绕过了苏瑾瑜,长剑不过刹那间的功夫,已经逼到了杨奕面前。杨奕提起木棍挡了一下,铿的一声,那木棍竟然从中间裂开来,饶是杨奕退得快,那剑气也在他眉间点了一下,立刻便划破皮肉,流出血来。叶熙云武功极高,盛怒之下,竟然用轻剑也有如此力道。
苏瑾瑜当然知道自家师兄的本事,此时也无暇再问,提剑上前,插进两人之间,将叶熙云拦了下来。叶熙云虽然盛怒,仍旧顾及着自家师弟,剑招立刻便缓了下来。苏瑾瑜忙转头高声对杨奕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跟师兄解释。”
杨奕咬着牙,看了看一脸担忧的苏瑾瑜,又看了看盛怒的叶熙云。渐渐地却笑了起来,他笑起来极为好看,然而此刻他笑里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和痛苦,加上脸上流下来的鲜血,竟然有一种极为惨烈的意味。苏瑾瑜离他极近,看着他面上神色,不由得一阵心惊肉跳,正想要再说些什么,杨奕忽然一声长笑,转身运起轻功,刹那间便奔入林子中,不见踪影。苏瑾瑜想着他方才神色,如何放心得下,一收剑转身便要追。肩上却被人拍了一掌,全身内息一凝,腿一软便跪了下去,却又立刻被他师兄扯了起来抓在手里,动弹不得。
叶熙云手里扶着苏瑾瑜,冷冷看了一会儿杨奕消失的方向,又低下头去看着自家师弟。却见那人虽然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却一脸地担忧焦急,此时见他看着自己,眼中神色更多了几分懊恼哀求。
叶熙云心却不由得软了几分,他性子与苏瑾瑜不同。几个师兄弟中,他倒是最温和容让的一个。若非此事实在触动他心底旧伤,也不至于一见面就动手。此时见自家向来傲气倔强的小师弟竟然拿出这样的神情,心中愈发不忍。然而此事不问清楚便要他放苏瑾瑜一个人去寻人,那更是不可。便带着自家师弟先回了屋子,把人放在床上,再往他胸口轻轻拍了拍。苏瑾瑜喘了一口气,立刻开口道:“师兄,你方才是做什么?”
叶熙云却并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他告诉你他是杨奕?”
苏瑾瑜皱了皱眉,也反问道:“难道不是?”
他这句话说完,便看到叶熙云搭在桌上的手渐渐握紧了,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道:“他不是……”
“若他不是,那么他怎么会有雪月枪?”苏瑾瑜挑了挑眉道:“谁都知道,雪月枪在杨奕手里,这个消息,隐元会的人也亲口说过。”他顿了顿,又道:“师兄,你方才说,他死在你面前,你亲手葬了他,这又是什么故事?”
他说了这几句,叶熙云却忽然慌乱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又只是摇头道:“他绝不会是杨奕。”接下来无论苏瑾瑜怎么问,叶熙云也只是说那人不是杨奕,却又不告诉苏瑾瑜其中缘由,这么来回了几次,苏瑾瑜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按剑道:“师兄,你不告诉我其中缘故,便不要拦着我去寻他。追杀我们的那些腌臜东西只怕还伏在这附近,他一个人出去,我放心不下。”说着便要往外走。叶熙云猛地站起来扯住他衣服,苏瑾瑜想要甩开他,却又顾及长幼尊卑,忍下心头那口气,转过头挑起眉看着自家师兄。想要等他个解释,然而叶熙云却只是抓住他,半晌不见开口。苏瑾瑜终于忍不住,扯出袖子便要往外走。
“瑾瑜!”他刚走到门口,叶熙云终于提高声音喊了一声。苏瑾瑜转过头来看着他,却见叶熙云似乎终于做了什么决定,咬牙开口道:“当初夺回雪月枪那一战之后,杨奕实际上是被人抬回来的。他被人伤了脊背,最后那段日子,已经不能言语不能动弹了……”
说到此处,叶熙云忽然哽咽了一下,他连忙住了口。苏瑾瑜竟然看到他眼角似乎已经有些湿润。
苏瑾瑜知道叶熙云是极为温柔的一个人,然而他却也从来不曾见他流过泪。他习武颇有天资,因此师父对他也更为严格。但自小无论是被怎样严苛的要求,无论是吃了怎样的苦,他也没见叶熙云掉过一滴眼泪,喊过一声苦。
因此这时候他眼角这一点湿润,就真的把苏瑾瑜给惊住了。
叶熙云缓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道:“他最后那段日子瘫在床上,是我照顾的,后来他……也是我给他装裹的。他夺枪之前给我说过,若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就把他一把火烧了,谁也不要告诉。以后夺回东都,就把他的骨灰洒在北邙山顶上,我按他的意思办了。瑾瑜,这世上除了我,大概没有谁更清楚他最后的事情。可师兄不会骗你,这个人确实与他长得一样,然而我一眼便能看出,这人绝不是他。”叶熙云看出苏瑾瑜已经有些动摇,忙说道,“瑾瑜,他如此刻意矫饰,不可不防。”
苏瑾瑜心头大乱,一会儿想到杨奕说把命跟自己绑在一起的样子,一会儿又想到那人说自己是易容;一会儿想到杨奕护着自己对上两个绝顶杀手,一会儿又想到他和那个唐柒似乎颇有渊源。这一路来的情状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面乱转,最后停下来的时候,却是那天他中毒,杨奕给他解毒的时候,为了尽量不把他弄痛,小心翼翼地搬动着,憋得满头大汗的那张脸。
即便那人真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这一路上舍命相护,尽心照料,却实在也已经够多了。
苏瑾瑜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对着叶熙云抱拳一揖:“师兄说得是,瑾瑜受教了。”
叶熙云只道他真的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松了口气,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道:“如此便……”
他只说了一个便字,身子一软,就再说不出话了。苏瑾瑜忙一抬手接住他软下去的身子,连扶带抱地把人搬到床上去,却笑道:“师兄,你封我一次,我便也封你一次。”接着又将自己重剑抽了出来,旋开剑柄,从里面掉出一只小珠子。他把那珠子放在叶熙云怀里,才正色道:“他或然有隐瞒之处,可若没有他,我这条命早就丢在半路了。这东西交给师兄,公事便也交割了,如今这私事,且请师兄让小弟任性一回吧。”
叶熙云躺在床上,见他走出门去,反手将门合上。还叫来两个弟子,说叶熙云奔波劳累,想要休息,让那两人把守着门,不得打扰。叶熙云在里面听着,心中又急又怒。然而苏瑾瑜武功虽不如他,封住的穴道却也不是他一时半会便能冲开的。他再怎么急,此刻也只能束手无策。
而这个时候,苏瑾瑜已经跑出了院子,他往林子里跑了几步,却又倒回来,到马厩里把杨奕那匹黑马放了出来,牵到杨奕消失的那片林子里,拍着马脖子道:“好马儿,去找他。”这么说了几次,那匹黑马在原地踟蹰了几回,突然长嘶一声,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