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尽千帆》纪茶

5、才子佳人

　　三日后，策马扬鞭，溅起一地落花。
　　日暮时分，两人从山林一侧斜驰至官道。寻了方路上的茶棚，问了去附近镇子里的路，紧赶慢赶的过去了。
　　小镇叫吉水镇，傍着一条叫吉水的河。有一家叫吉水的客栈，一楼是酒肆，二楼是客房。而此时，唐拾和沈柒正坐在吉水客栈一楼大厅靠窗的桌子上吃着饭。一盘馒头，两碗米饭，两碟素菜，配上一壶清茶，唐拾表示他吃得很欢。沈柒却仿若失了胃口，手执木筷挑挑捡捡了几下，便静坐在一旁看着窗外的风景。
　　吃饱喝足，就该去补眠了。唐拾想说他很累，策马奔腾什么的，在宽敞平坦的地方还好。若是在那林间，且不说不平的山路差点把他蛋给颠碎，就是那些高高低低的树枝杈，细的抽你一脸，粗的一不小心就直接挂树上了。说好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呢？骗子！！！
　　天色暗了下来，大厅的人也渐渐坐满了，嘈杂的很。唐拾随着沈柒正沿着扶手上楼，忽闻底下一清澈男声，甚是耳熟。
　　“小二哥，这儿可有空房？”一俊朗男子执扇踏进大厅，扬声问店小二。
　　唐拾回头，一道天雷劈下。
　　“哎呀，客官，真是抱歉的很，今儿客多，许是没空着的房了。”小二机智的回答。
　　呵呵，就不该回头的。刚刚问话的青衫男子，恰是唐拾认识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偷偷说：别看这人一副温文儒雅的斯文样，内里就是个渣渣，甩了沈柒的就是他。）沈柒？唐拾连忙侧身看向沈柒，对方却低着头半敛着眉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楼下对话还在继续，唐拾便站着不动看热闹。
　　“无妨，这儿可有别的客栈？”
　　“没有别的客栈了，仅此一家。这小城小镇的…”小二说着抬头张望了一下，许是唐拾二人站在楼梯上太过显眼，一下就被捕捉到了。“公子”小二用目光引导着青衫男子望向唐拾。“那位客官订的是间上房……”上房里是配有一张与床不相上下的卧榻,含义不言而喻。
　　一瞬间，唐拾脑中万匹神兽拉着上书“卧槽！老子躺着也中枪。”大字的横幅呼啸而过。突然就勾出了一段往事，真是遥想当年啊。
　　唐拾读初中时校园风气不太好。男生大多都迷上了“□□”，整日想着刀枪棍棒，打打杀杀。（只有打打，没有杀杀……）一些小团体也渐渐成立，到了周五就相约着单挑群殴。唐拾自然也迷上了，不过被覃璋管着，也就没太过插手。可唐拾是谁啊，敢在无TT、无KY、无经验的情况下和覃璋滚床单的人！如此富有好奇心与大无畏精神的人，怎么会让自己的人生错过一场酣畅淋漓的实战斗殴！所以他毅然在某个周五放学后兴冲冲地去围观，当然覃璋会陪同，毫无疑问。约定的地点在学校后操场。那儿离教学楼远，旁边又是男生宿舍，就算有老师闻讯前来，也可以快速撤离。
　　打架双方各带十人左右，在经历了站队、互攻、谩骂等一系列前奏后，正式进入对打阶段。从书包里抽出木棍横冲直撞，在木棍受力脱手飞落后，就直接展开肉搏。诸如此类手舞足蹈的蛮力搏斗让唐拾目瞪口呆，颠覆了他的三观让他淡定无能。
　　人群逐渐分散，打斗范围越来越大，场面失控，一片鸡飞狗跳。在失控的场面下，就有打红了眼的，看见不认识的人就以为是对方的人，不分青红皂白抡圆了胳膊就往唐拾身上砸，被覃璋轻松撂过。此举太过潇洒，引来两同伴与之对轰，覃小攻一脚一个，一气呵成。此番动作多次循环……到了后来，便成为两队合攻这两人。覃璋是练过的，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而唐拾则从地上捞一木棍，借力打力，怎么顺手怎么来。
　　最后，大家都被送进了医院。唐拾他们自然是不会被挨骂的。只是伤好后被双方家长齐齐扔进了武术班，美名其曰：锻炼身体！
　　后来的后来，两人的光辉事迹一度在校园网上置顶，作为“装逼招雷劈”、“躺着也中枪”的实例分析。
　　回神过来的唐拾就看见陶承用一种饱含深意的眼神望着他，大脑一当机，便邀请对方来自己卧房中歇息。真是疯了，唐拾心想。
　　沐浴过后，唐拾半躺着靠着床休息，陶承坐在窗前晾着半干的发，手里应景的执着壶酒，酒香醇厚，想来是花雕。
　　陶承与沈柒的相识是说书先生嘴里常出的剧情，落落大方知书达理的小姐遇见了贫寒落魄却文采斐然的书生，且那书生又比常人多了那么三分皮相、两分温柔、一分风姿。就那样看对眼了，一见钟情，再见倾心，西厢房内上演过红袖添香，城隍庙里许下了海誓山盟。故事的后来，本应是书生一举高中金榜题名，鲜衣怒马八抬大轿迎娶小姐进门，再后来便琴瑟相和，恰似游戏凡间的神仙眷侣。可他们的故事，却在书生金榜题名后出现了分歧。不是书生红杏出墙，也非佳人芳心另许。只不过是嫁娶的问题，书生从仕，妻子应为高官贵族之女，而沈柒，却出自染指江湖的商业世家。在这个“农为天下本务，而工贾皆其末”的世界里，他们，算不上门当户对。
　　陶承初为官，师承吏部尚书。吏户礼兵邢工，同等官阶里，吏部地位最高，晋升空间也最大。而恰巧，吏部尚书家有位未出阁的女儿，还是嫡女！
　　要爱情还是要面包？这是个严肃的问题。
　　故事的文风突换，似乎朝着苦情女负心郎的悲伤节奏一去不复返。可沈柒不是那种会望穿秋水苦苦守候的女子，江湖儿女有着天生的洒脱，对待感情也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当得知爱人为之纠结的事情后，沈柒立刻收拾包袱潜伏在唐家，疗伤！
　　本以为两人从此天涯海角永不相见，却在这时，以这种奇异的方式会面了。人生，总是充满惊喜与坑爹！
　　次日清晨，骑马上路。
　　下了马，坐上了船，带斗笠的撑船老翁，唱山歌的俏丽女娃，清澈的水，黛色的山，仿若静止的时间，一切都美好的不真实。
　　船靠岸，便换了马车，跌跌撞撞磕磕碰碰半月有余，终是临近沈家。这一路，陶承始终陪同，亦不多话，只是抿出一丝微笑，为自己斟着一杯又一杯的酒。安安静静的，不似朝堂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状元郎，看着倒像成日里赏花赏画赏美人的纨绔，温和的皮囊下藏着大家族里养出来的矜贵与疏离。
　　到了沈家，唐拾送着沈柒进了家门，而陶承则找了家客栈住下。
　　从沈家出来的时候，已是黄昏，出门便看见了在大门前不知站了多久的陶承，相望无话，沉默的回了客栈。鬼使神差的，又住进了一间房，唐拾是想听故事的，而陶承似乎也愿意讲。
　　陶承爱着沈柒，想娶她回家。当初许诺的一生一世亦不是欺瞒鬼神的谎言。只不过世事难料，没有谁守在在原地等谁。也不是没想过执意娶沈柒进门，只不过官场上的阴阴暗暗门门道道迟早会委屈了她。他还太嫩，在这沉沉浮浮的官场中，护不住她，也守不住她那份难得的纯真。也曾奢望等来日、等能力强大时，再续前缘，可沈柒没时间也没精力等到那时候了。薄弱的爱情，早在互相隐忍中消磨殆尽。
　　曾相伴披荆斩棘，却等不到苦尽甘来之时了。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在一起了，现实中……
　　夜深了,陶承仍在喝酒。忽忆起吉水镇客栈里的被陶承握在手中的花雕，他似乎偏爱这来自绍兴的黄酒。花雕，花凋，纪念未及笄便夭折的女子，也是追忆未成熟便已老去的情感。这古老的典故，他知不知道呢？不过，知不知道都无所谓了……
　　半年后，唐拾再次踏入京城。沈柒将要出嫁，对方是高门大户的少爷。婚礼那天陶承前来祝贺，他没有娶妻，那尚书之女已嫁他人。大红的绸缎，织锦的嫁衣，热闹的人群，他独坐桌旁，喝光了一坛酒。
　　京城很大，陶承再未见过沈柒一面。只听闻她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