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歌》千面一画

2、柳腰轻（2） 宁可我负天

　　他将银子从碗里捞出来，搁到嘴边磕了磕，又拿在手里掂了掂，这才吊儿郎当地往回走，边走边对着我抛媚眼，全然没了刚才的可怜兮兮，摇身一变，俨然成了一个猥琐的流氓模样。

　　流氓走到我面前，轻佻地挑起我下巴，邪邪一笑，“妞，给爷笑个！爷去给你买糖吃！”边说着拿银子的那只手得意洋洋地在我眼前晃了又晃。

　　我被那刺眼的光闪得头晕，赌气般的一口气冲到马路边上，再回头看了一眼，他亦像刚才我看他一般看着我，只是眼里多了一丝玩味，似是在说，“我等着瞧你的好戏。”

　　再也不管其他，我并走几步到得马路中央定定地立好，之前不觉，现在才发现原来身处街里果然与在街角的感觉那么不同，之前我尚可以一个界外人的身份冷眼而视这繁华的闹市，如今却不能，因为我过了界，不可避免总得受到界里的人给予的干扰。

　　正如此时我被拥攘的人群轮番推挤，推得跌跌撞撞，我想，这就是这个世界，你不想走，想要停在原地，可是却总有那么一些人，也许出于有意也许无意，但终会迫得你不能不随波逐流。

　　我努力平衡着身躯，尽量不被挤倒，却是不愿给某人轻看了。

　　定定地在人群中挑了半天，终于在人海茫茫之中锁定了一个极为满意的目标——那是一个身着绣锦梅纹粉袍红裘斗篷的妙龄美人，我之所以选择她下手，乃是因为她打扮得着实贵气，嵌蓝宝石的银簪饰发，环龙回纹雕饰的玉佩垂挂腰间，加之身侧还伴着个水灵灵的葱嫩小丫头，一看就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姐。

　　心里默默地将高扬之前的表情及动作温习了一遍，待美人走近了来，一把拉住她的衣摆，另一只手则狠狠掐了大腿一把逼出些眼泪，嘴角抿得紧紧的，摸摸袖子欲掏碗，糟糕！一时心急竟忘了拿那盛银子的宝贝来！

　　这可如何是好？想了半天终是鼓起勇气伸出一只脏兮兮的爪子递到她跟前，只盼美人能够明白我的意思。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我那只伸出的小手由于紧张过度，很不小心地触到了美人丰挺饱满的□□，美人顿时惊得花容失色，还未等我将手缩回，一个巴掌已经狠狠落在了我冻得通红的小脸上，我被这一巴掌打愣了，可不待回神又是一掌挥过来，下意识地闭了眼，只是这个巴掌并没有如我想象般落下，而是半道给一只手截住，而那只手的主人，正是高扬。

　　美人一张俏脸逼得通红，眼睛死死盯住高扬，恼羞成怒道:“你放开！”

　　当然，这句话说了基本等于没说，高扬仍旧紧紧捏住那只葱白玉腕死活不撒手。

　　再说那丫鬟，一见到自家小姐受制，立马就要扑过来，幸得高扬眼疾手快，一只手便又制服了丫鬟，把那小丫鬟急得直跳脚骂道:“大胆狂徒！流氓！快放开我家小姐的手！”

　　“两位姑娘，家妹无意冒犯二位，她若做的有不是的地方，高扬在此像两位小姐赔罪，只是——小姐打也打了，这口气出了也便罢了，何故还要与小妹过意不去再打一巴掌？”高扬脸不红心不跳说得义正辞严，俨然一个路见不平的侠士，当然，如果他不是穿着这身满是补丁的破烂衣服。

　　那美人气得双眼直噌噌地冒火，“你不过一个要饭的穷乞丐！也竟敢教训起本小姐的不是！你再不放手，就休怪本小姐不客气！”

　　我在一旁想着那小姐肯定是脑袋被驴踢了，不然怎么这时候还说这种混帐话？这下可好了，高扬就算有心放她现下也是万万再放不成了。

　　街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我琢磨着再这样下去难保不会有人报官，况且这小姐一看就知道出身不俗，怕只怕拖久了对我们并没有好处，于是我赶紧扯了扯高扬的袖子，低声说道:“算了吧，闹大了就不好了。”

　　就在这时，孙小和王浑也已经闻风赶来，落在我身边，而高扬却是看也没看，径自同那小姐说着，“本来我念你是个姑娘，并不打算同你计较些什么，偏偏你自己不识好歹，那就不要怪我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小姐身子抖得越发厉害，隔着厚厚的裘衣都能叫人感受得到那显而易见的颤动，却偏偏还在故作镇定，“你……你想干什么？”

　　高扬邪魅一笑，倏地一把推开丫鬟，孙小王浑便立刻将丫鬟扣住，那动作的默契程度着实叫我惊叹了一把。

　　只见高扬一只手缓缓抚上小姐白嫩的脸颊，我听见了人群里传来的抽气声。

　　而他就用那平淡得仿佛谈论天气一般的语气说道:“要么你让我小妹将那一巴掌打回，要么我就在你这张美丽的脸蛋上划上那么一道，你要选哪种？”

　　俺系不会打淫滴！！！

　　你讲话系要负责任滴！！！

　　男淫系不能欺负女孩子滴！！！

　　我在心里无声地抗议，同时又暗暗为这倒霉滴姑凉抹了一把汗:这货不会真忍心下手吧？

　　不行！绝对不能让剧本按这情节继续发展下去！！！

　　“啊～头好晕呐！”我双手捂着脑袋晃晃悠悠地就要倒下去，心里却在默念千万要接住我，一定得接住我呀，不然摔倒地上会很痛滴～

　　终于，就在我的后脑勺离地面只有0.01毫米之时——一只大掌幸不辱命终于将我拉进了那个温暖的怀抱当中……

　　~\\(≧▽≦)/~

　　经此一事，我终于发现我并没有看错高扬，不单单是因为他及时拉住我的那份关怀之情，更多的是因为明知我只是演戏，却还心甘情愿陪我一同入戏，这世上能以如此心态待我之人，着实不多，起码在我所剩无几的记忆中，他是唯一一个。

　　当我领悟到这些时我们已经回到了破庙当中，四个人围着火堆静默无言。

　　几天的相处下来，我隐隐约约摸到了他们每个人的性格，高扬稳重机智，孙小孤僻寡言，而王浑却是实打实的一个冰块，任谁和他待久了都会变成哑巴。

　　最后终于还是我率先开了口:“对不起。”

　　高扬听后将目光从熊熊燃着的火焰缓缓移了开来，亮晶晶的眸子平静如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我知道。”就是因为你不怪我，我才更加自责，可不管怎么说，我也还是不能任由刚才那种局面继续发展下去，并非是我烂好心，只是换位思考，一个清白的姑娘家平白无故地受了那种“轻薄”，你还能指望人家挥一挥衣袖对你笑脸相迎？

　　自是不能。

　　面前的火堆噼啪作响，偶然崩出一丝火星来，顷刻便熄灭成灰烬。

　　火光映着他姣好的面容越发妖魅，良久，方说出一句，“丫头，记住，宁可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