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戒指》坐化菩提

28、第三章

　　一天一天，时间平静地滑过，不带一丝留恋。
　　尚谦有空的时候，总会带着她到处游玩；他要工作的时候，黎睿炀又会主动约上她，聊聊天，吃吃饭，像一对普普通通的朋友。
　　日子似乎真的很平静。只是，聂晓薇心里很清楚，她的心正在背叛尚谦，迅速沉沦在黎睿炀无心编织的大网中。
　　沉沦吧，她苦涩地想，也只剩下几个月的时间沉沦。将来，她仍是尚谦的妻子，与黎睿炀不会有任何牵扯......
　　“晓薇，换好衣服没有？我们该走了。”尚谦在门口叫道。
　　“来了来了。”她快速换上一套小礼服，然后跟着一起上车。
　　今天会展中心有一场珠宝展，主办方就是方道集团，他们肯定是要去捧场的。两人去得比较晚，到达那里的时候，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晓薇，尚谦！”方哲笑着走过来，“你们来得太晚了，再晚点来可就要关门了。”
　　“不好意思，都怪我磨磨蹭蹭。”聂晓薇抱歉地一笑。
　　“我知道女孩子打扮都是要花时间的。”正说着，听见旁边有人叫他。他无奈地耸耸肩，“我到那边有点事，你们慢慢看，晚上一起吃饭。”
　　“你还有事，就不要管我们了。”尚谦微笑着招招手。
　　装修豪华的大厅里，一个个晶莹剔透的玻璃展柜，里面摆放着耀眼夺目的各式项链和戒指，都是名家制作，价格不菲。两人慢慢踱着步，一个一个仔细地观赏。
　　“这个戒指怎么样？”
　　“很漂亮。”她忍不住凑近一些，细细地品味。
　　戒指式样很普通，有些微波浪型的细细的指环，凸现流畅的线条感，顶端是一颗璀璨的小小钻石，简单中却又透着高贵。
　　“如果你喜欢，我就买下来送给你。”
　　“嗯？”她不解。
　　“你看，”他抬起她光秃秃的手，“我们订婚这么久，你手上一个戒指都没有。”
　　“我有啊，只是没有戴而已。”她不喜欢戴戒指，总觉得手指被束缚住了，做什么事情都不方便。
　　“那一枚还放在英国，现在你手上什么都没有。”他笑笑，“现在，我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你。”
　　“不要，已经有一个了，再买很浪费的。”
　　“晓薇——”他长叹一声，“男人送女人礼物，不能说是浪费。尤其，你是我的未婚妻。”
　　“不要买了，过阵子我们就回家了，到时候我再天天戴着戒指好不好？”看着一个个戒指价格不低，她有些心疼。虽然生活比较优裕，但也没有必要买重复的东西。
　　“离回家还有几个月，我等不及想看你戴戒指的样子。”他不由分说，示意展台经理将戒指递过来，然后捉住她的手，将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是还不错，就是太奢侈了一点儿......”她把手掌翻过来翻过去地看。
　　“你喜欢就好。晓薇，”他轻轻搂住她的腰，将头埋在她的长发里，轻声道，“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愿意给你，除了天上的星星摘不到之外。”
　　“你今天有点奇怪。”她笑着轻轻推开他，不经意地一回头，笑容顿时僵住——
　　赵敏芝慢慢走过来，在她身后，是一脸漠然的黎睿炀。
　　“真巧啊，在这里遇到两位。”她微笑道，“尚先生在为未婚妻挑选戒指吗？”
　　“是啊。赵小姐也要挑选戒指？”尚谦客气地回答。
　　“我来看看，说不定不久以后就要派上用场了。”她娇羞地一笑。
　　她很满意今天的相遇。
　　她知道黎睿炀对她冷淡，但是对于母亲的要求还是有求必应。黎父黎母即将出国度假，又有一年半载不会回来，她抓住最后的机会，让黎母对儿子软硬皆施，终于说服他陪着她一起来看珠宝展。
　　她也知道这次珠宝展由方道集团主办，尚谦一定会来捧场。尚谦一来，聂晓薇也就会跟着过来，到时候四个人面对面，中间有些什么状况她都能看清楚。
　　“这位小姐选的戒指还有吗？”她笑容可掬地问展台经理。
　　“有，有。”经理赶紧叫人又送来一个。
　　她优雅地将手指上的旧戒指取下来，然后打开盒子，再将新的戒指慢慢戴在无名指上。
　　“很合适。”她将手伸到黎睿炀面前，“睿炀，好看吗？我很喜欢它。”
　　“喜欢就买吧。”他轻声道，目光却胶着在聂晓薇无名指上的戒指。
　　“谢谢。”她朝聂晓薇扬起一个笑脸，“聂小姐眼光真好，这款戒指很适合你。”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是作为结婚戒指吗？”
　　“嗯——”聂晓薇偷偷瞟一眼黎睿炀。
　　他抬眼，正好对上她的视线，眼神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说得对，”尚谦朗声道，“我本来打算另外选一枚戒指作为结婚之用，不过经赵小姐一提醒，现在又改变主意了。赵小姐选它也是当作结婚戒指吗？”
　　“这就要看睿炀的意思了。”赵敏芝笑逐颜开。
　　“选完了吗？选完了就走吧。”黎睿炀冷冷地开口，抬步往出口走去。
　　“那——尚先生、聂小姐，我们先走一步。到时候，两位一定不要忘了发喜帖给我们。”她赶紧追上去。
　　望着她急急忙忙的样子，尚谦忍不住弯起嘴角。回头一看，聂晓薇还怔怔地盯着手上的戒指。
　　“晓薇？”
　　“呃，”她抬起头，眼里有一抹疲惫，“我们回去好吗？”
　　“晓薇，别这样。”他怜惜地轻轻拨开她脸颊旁的发丝，“你这样很让我心疼。”
　　“对不起......我只是有点累了。”
　　“我跟方总打声招呼就回去。”他转身朝楼上的休息间走去。
　　聂晓薇站在原地，抬起手将戒指举到面前。
　　结婚戒指。
　　她终究还是要结婚的，每个人都会有合适自己的一段婚姻，她也不例外。只是，为什么心底深处满满都是不安和酸涩？

　　* * * * *

　　“睿炀，你不要走那么快......我跟不上了......”赵敏芝气喘吁吁地跟在黎睿炀身后小跑着。
　　他快步向前走到电梯门口，按下往下的按钮。
　　“睿炀，你等等我嘛。”她狼狈地弯腰揉揉小腿。早知道会展中心面积这么大，她就不应该穿那么高的高跟鞋，一路小跑，把脚都快跑断了。
　　电梯门打开，他抬脚刚要进去，突然又转身，粗鲁地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拖到旁边的楼梯间。
　　“睿炀——”她惊叫。
　　“你是故意的。”他冷冷地盯着她。
　　“睿炀，你在说什么呀。”
　　“让我到这儿来的目的，你心里很清楚。”
　　“我只是想来看看珠宝展，没有别的意思。”
　　“是吗？”他冷笑。
　　这次珠宝展，他根本就不知道是由哪家公司主办的。事实上，他也从来不在意这些东西，如果不是母亲苦苦恳求，他也不会破例跟赵敏芝一起出现在公众场合。
　　“我只想看看项链戒指，你知道我一向都喜欢这些。”赵敏芝委屈地望着他。
　　“你会喜欢这种式样？”
　　他突然捉住她的右手，用力将无名指上的戒指拔下来。
　　“你弄疼我了——”她吃痛地叫道。
　　“这么简单的式样，你从来都不屑于看一眼。”他脸色阴沉得吓人，“想要戒指，展厅里多的是，为什么非要这个不可？”
　　“我、我喜欢啊。”
　　他紧紧盯住她，眼神像一头狂怒的狮子，仿佛要将她撕碎。
　　“不要利用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他一字一句道。
　　“睿炀！”她咬紧下唇，气得浑身发抖。“我真不明白，难道这么多年来，你一点都感觉不到我的付出吗？我那么爱你，怎么会利用你身边的人？”
　　“你想要的东西，我都已经给你了。”
　　“是，你是给了我很多东西，可是我真正想要的，你仍然没有给我。”
　　“你真正要的东西，我早已经给了另一个女人，”他残酷地提醒她，“你永远也得不到。”
　　“我......我知道，”她压低声音，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她已经不在了，你又何必这么苦苦执着呢？你看看我，我才是你的未婚妻，是要和你相守一辈子的人啊。”
　　“执不执着是我自己的事，你没有权利干涉。”
　　“我知道你今天生气，是怪我挑了一枚跟聂小姐一模一样的戒指。我承认，聂小姐跟她长得很像，可是她毕竟不是——”
　　“你说够了没？”他冷冷地打断她的话，然后不耐烦地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着。
　　“我问你，”她被他的冷漠激得失去了往常的优雅，口气开始尖锐起来。“你对我这么冷淡，是因为聂晓薇吗？”
　　“跟她无关。”
　　“明明就是！自从她来到中国之后，你就总是去找她，把我晾在一边！你明知道她是有未婚夫的人，为什么还要横在他们两个中间？”
　　“说完了没有？”他将抽了几口的烟扔到地上，平静地看着她。
　　“我——”她被他眼中强烈的冷意骇住。
　　“不要利用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他慢慢地重复道，然后冷冷地看她一眼，“如果再有下一次，你会知道有什么样的后果。”
　　说完，快步走下楼梯，留下赵敏芝苍白着脸，独自一人站在楼梯间。

　　* * * * *

　　一早，聂晓薇就坐在露台上盯着天空发呆。
　　抬起右手，戒指还稳稳地戴在无名指上。摘下来想戴在食指上，却卡在中间下不去。再试试中指，也是一样。戴到小指上，又松松垮垮的容易掉。无奈，只得重新戴回到无名指。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看一眼来电显示，迟疑了几秒才接通。
　　“出来陪陪我。”黎睿炀的声音有些沙哑。
　　“有什么事吗？”
　　“开门。”永远简单明了的话语。
　　她慢慢起身将大门打开。
　　“给你一分钟时间换好鞋子。”他倚在门边，脸色有些疲惫。
　　“你怎么了？”
　　“没事。”
　　其实昨晚加班到凌晨五点才小憩了一会儿。本来工作可以挪到白天来做，可是突然很想见她，很想多花点时间陪着她，干脆一鼓作气将事情做完，等到尚谦去上班后就跑过来了。
　　她坐到沙发上换了一双运动鞋。
　　“你不穿高跟鞋吗？”他突然问道。
　　“不喜欢穿。”
　　“你不穿高跟鞋，只到我这里。”他比了比胸口，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他想起，每次晓薇跟他出去时，都是穿的运动鞋或者休闲鞋，从来没见过她穿高跟鞋的样子。叶影也不喜欢穿高跟鞋，跟他走在一起，就像一个小小的孩子，让他的回忆里充满痛和宠爱......
　　“你笑什么？”她觉得他今天很奇怪。
　　“我想把你捧在手心里。”他低低地说道。
　　她的心猛地一跳。
　　“你想去哪儿？”她刻意不去想他话里的意思。
　　他不说话，拉着她坐进车里，然后慢慢发动车子。车里仍然流淌着《Right Here Waiting》的优美旋律，她轻轻地跟着哼唱起来。
　　“你喜欢这首歌？”他微笑。
　　“喜欢，深刻的感情里含着淡淡的忧伤，很容易就能打动人的心。”她歪头看他，注意到仪表盘上显示的时速只有四十迈。她悄悄弯起嘴角。
　　“Wherever you go，Whatever you do，”他轻轻吟唱，“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Whatever it takes，”他接过来，忧郁沙哑的声音让她心碎，“Or how my heart breaks，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她怔怔地听着，无边无际的悲伤突然从心底喷涌而出......
　　“我在这儿等你，可以吗？”他喃喃道。
　　“什么？”她愣愣地望着他。
　　“歌词。”他微微一笑，随即全神贯注地看着道路前方，不再说话。

　　* * * * *

　　车子在熟悉的孤儿院门口停下，两人下车沿着树林中的小路慢慢走着。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大地上撒下星星点点的光斑。树林里很安静，只能听到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间或一两声鸟鸣......
　　她微微侧过脸偷看他一下，发现他也在看她。
　　“你干吗老是看我。”被他炽热的眼神看得不好意思，她不自在地伸手摸摸头发。
　　他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无名指上，一枚小小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刺疼了他的双眼。
　　怎么一路上没有发现她还戴着这个东西？他铁青着脸瞪着戒指。
　　原来，尽管说服自己放手，却仍然不能忍受别的男人送她礼物，哪怕是她未婚夫送的一枚小小戒指......
　　“你做什么？”她奇怪地看着他。
　　“你还戴着它？！”
　　“什么？”她不解。
　　“这个东西！”他粗鲁地拽过她的手，就要将戒指拔出来。
　　“不要！”她惊叫着想缩回手。
　　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腕，死死地盯着戒指。
　　她动了动手腕，却被他抓得更紧，仿佛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好痛......”
　　他立即放开她的手，小心地查看。手腕被握得发白，不知道明天会不会留下淤伤。
　　“对不起。”他轻轻揉着伤处。
　　“痛......”她倒吸一口气，皱眉看着他。“戒指是尚谦送的，为什么不能戴？”
　　他手上的动作突地僵住。
　　然后，快速将戒指从她手指上拔出来，远远地抛到树林当中。
　　“你——你扔了它！”她愕然，“你知不知道那有多贵！”
　　“我给你买一个更好的！”他拼命压抑住愤怒。
　　“那是尚谦送给我的！”她生气地瞪着他。
　　“我不允许你戴着它！”他突然大吼道。
　　她狠狠地瞪他一眼，转身跑到树林里仔细寻找。
　　他怔怔地望着她弯腰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搜寻，突然觉得心脏一阵抽痛......
　　“不要找了，”他沙哑着声音，“我没有扔掉它。”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戒指。
　　“没有扔掉？”她纳闷地跑过来，接过戒指一看，果然还是原来那枚。
　　“好好戴着它，永远不要再取下来了。”他微笑，将戒指虔诚地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奇怪，我明明看见你扔了它......为什么还在你手上？”
　　“因为——”他眨一眨眼，“我会变魔术。”
　　“是吗？”她歪头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情绪为何变化那么快。
　　他微微一笑，轻轻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在林间小道边走边看......他慢慢地将五指穿过她的手指，十个指头紧紧交缠在一起，像情侣一样甜蜜......
　　意识到他的举动，她慌乱地想将手抽出来，他却更紧地握住。
　　“别动，让我牵一会儿。”他侧过脸深深地看她，眼里的柔情让她一阵恍惚。
　　不......他眼中的浓浓情意是给方叶影的......
　　她胸口一窒，别过脸不再看他，却看到泥土上有一个东西在闪闪发亮。
　　挣脱他的手快步跑上前查看，转回来的时候，她脸上已经满是怒意。
　　“这是什么？！”她把手上的东西举到他面前。
　　他一怔。
　　“我手上戴的这个，是赵小姐的对不对？”她的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为什么要这样？”
　　他冷冷地盯着她手中的戒指。
　　“你说话呀！”
　　他慢慢地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戒指，然后一扬手，再一次将它远远地抛入树林中——
　　“你只能戴我这个。”他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你、你......”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不要再试图找出它来，找出一次，我就扔一次。”他一字一句道。
　　她又气又怒地瞪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突然狠狠地把它拽出来，扬起手——
　　手在空中被截住。
　　黎睿炀用手掌紧紧地包住她的手，直直地看着她。眼底无边无际的悲伤，像海浪一样汹涌而来......
　　她只能怔怔地对视他，分不清那悲伤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另一个女人......
　　他忽然紧紧地抱住她，很用力地抱紧，像是要将她溶进他的体内......
　　“不要扔了它......就当作是尚谦送给你的，好吗？”他将头埋进她的长发里，喃喃道。
　　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肩上，聂晓薇挣扎着想看他的脸，却被抱得死紧，根本推不开他。
　　“为什么要这样......你总是让我难过，又让我生气......”
　　“我只想陪着你，一直陪着你走下去......”他的话含糊不清，透着浓浓的鼻音。
　　“睿炀......”
　　她终于唤出一声心底早已呼唤了千百遍的名字，很轻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泪水再也克制不住，从眼眶中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
　　许久之后，他才慢慢放开她，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记住，这就是尚谦送给你的那一枚戒指。”他微笑，缓缓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你总是惹我生气......”她哽咽道。
　　“你生气了，还会不会躲着我？”
　　“会。”
　　“那你就躲吧，无论你躲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她抬起右手，细细地看指上的戒指。阳光下，戒指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而她的心，却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