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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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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烟霞如画,百鸟归集,山林沉寂。
夜绯色搁下手中狼毫,将抄写完成的佛经放置一旁,起身走到亭前,桃色早已落尽,只余下枝头葱融绿意,人间四月芳菲落尽,山寺桃花方盛开,眼下这山寺桃色也已成泥,该是炎炎夏日了,只是身居山中才会不觉。当初他离开皇城之日正是桃花盛开之时,细算之下,他已走了两年两月了,而她借居在此也已近半年。
锦绣将毫素书籍整理好,问道:“小姐,天色已不早,可是要回去了?”
“嗯……你将佛经送到明相大师那里吧。”
“是。”
夜绯色主仆三人借住之地乃是寺庙后山桃林竹屋,与寺庙相距甚远,平日几乎无人前来,是明相大师维护,也是夜绯色请求,她素来不喜人群热闹,搬来此处便是为了清静。
“下月初便是夫人大寿了,小姐想何时回去?”云绣跟在身侧,提着笔墨茶碗。“今早又来人了,小姐再不回去,夫人怕要亲自前来了。”
“再过几日吧,总要将经书抄完才好。”夜绯色轻言道,“今早来人,可有问家里情况,爹娘身体如何?”
“问了,将军和夫人一切安好,昭仪命人送了些绸缎出宫给您和夫人……”
“说起,我半年不见姐姐了……”夜家大小姐夜影闲半年前被选入宫受封为才人,才半年便从正五品到正二品,想来是极受圣宠,如此她也就放心了。“对了,可有世子消息?”见云绣不言,夜绯色便不再询问,其实她也不过不死心问一句而已,若有消息他们定是最快派人前来告知。
“小姐宽心,世子原先也说只去两年,想来是归期在即才没有书信……”
“我没事。”旁人不知,她却明了,出使他国,本无论如何都无需他去,两年前云国公主来访,看见萱王世子便惊为天人进而暗许芳心,皇上遣他为使护送公主回去必是存了和亲心思,两年,虽说不长,但是独在异乡,许多事情便都不可估量,那位公主她虽未曾见过,却多有传闻,姿颜艳丽宛若花神。
锦绣匆匆从林间小道跑来,看见坐在树下抚琴之人却愣了一下,置身满眼青翠竟比身处繁花还要明艳,一身气息却是出尘明净,已在身边服侍两年,竟还会失神。
“锦绣,何事?”
敛顿心绪走过去,“小姐,府中来人说请小姐回去。”
夜绯色颦眉,“可有说所为何事?”母亲寿辰还有半月,家中该知她这两日便会回府,却等不及差人来接,定是家中有事才会如此。
“来人没说,只说请小姐今日回府,小姐……”
“我本就打算这两日回去,也罢,你们去收拾一下,我去跟明相大师辞行。”
“是……”
“是……”
却没有见到明相大师,大师前日到思过崖闭关了,只留了一句话给她: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此句出自《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她自然懂得所含寓意,世间万物,不过梦幻泡影,明相大师是让她万事勿太执着,只是身处红尘,本就注定了会有诸多身不由己,明相大师曾说她有慧根,与佛有缘,只如今她怕要辜负明相大师一番苦心了,却还是请沙弥转达了谢意。
明相大师听了沙弥转达,只念了一句佛偈,“阿尼陀佛……”
家中急着派人前来接她,乃是宫中传来圣旨,要选她入宫,竟是太后旨意。太后是夜家女儿,自然是处处为着夜家着想,当初让夜影闲入宫便是为了夜家长久荣华,只是让她入宫却是从未提过的,她身上负有婚约太后也是知晓,如今却忽而下此决定,处处透着诡异。
父亲将自己关在松园不见任何人,母亲因着担忧身子更弱,整日卧床休息,她便是回来那一日匆匆见过一面,也不过说了几句,母亲便因药力发作昏睡了,故而至今也无人给她一个解答。
“小姐,夜深了,早些歇息吧。”云绣给夜绯色披上披风,轻声言道:“明日还要早起呢……”
“知道了,你先去睡吧。”明日便要入宫,她如何能睡着?“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小姐,要不您走吧,去找世子……”
“云绣……”
“奴婢知道小姐心里是不情愿的,那就走吧,一旦进宫便一辈子都出不来了,日后世子回来,该是如何伤心?”
夜绯色苦笑,“我走了,夜家又该如何?爹娘又该如何?还有姐姐……此事已不由我,至于曦白,权当做我与他之间缘分太浅吧……好了,你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夜家次女,性墩温良、娴雅端庄,堪为女子典范,今选入宫,册封为正三品婕妤,赐封号瑾,以侍君侧,钦此!
正三品婕妤受有封号,乃是本朝头一遭,此等荣耀却不过是一份警告,那位她未曾谋面的夫君是要她日后再后宫中谨言慎行、谨记本分,切勿如姐姐般逾越,否则下场便是姐姐一般,往后半生皆在冷宫中度过,回想起前日离府进宫时父母那欲言又止百般担忧,夜绯色只觉一股冷意直从脚底涌上来。
“娘娘,康宁宫来人了,太后娘娘召见。”
“帮我更衣吧。”
“是。”
踏入康宁宫,太后正倚靠软榻假寐,身侧数名宫人,或端茶奉水,或捶肩捏背,或打扇扇风……
“太后,瑾婕妤来了。”
屈膝行礼,“参见太后。”
缓缓睁眼,扫视一眼才淡淡开口,“起来吧。”
“谢太后。”
挥手屏退左右,才又道:“你姐姐之事想必你也听说了,哀家费尽了气力才让了你进宫,希望你不要与你姐姐一般糊涂蠢钝,旁的事也不指望你多少,只要尽快怀上龙种你便是圆满了。”起身步下,凤冠珠翠叮当相击,一身雍容,仪态万千。“幼时见你,也是伶俐聪慧,想在这深宫倒不会为难你,不过还是嘱你一句,万事莫出头,万事莫留后患。”
“……是。”
“还有你在宫外之事,都当做一场云烟,尽付了吧。”
她身上负有婚约,太后自然知晓,此话是点醒也是警告,一入宫门深似海,此后便是另一种活法,以往一切自然须得尽数抛却,不然所苦的便是自己,“……是。”
“退下吧。”
“臣妾想去见见姐姐,望太后成全……”
太后脸色一变,恼怒她不知轻重不识大体不懂通透无法教化,但终没有出言责备,只道:“也罢,你去见见也好,也好时时警醒自己。退下吧。”
“谢太后,臣妾告退。”
皇宫最西侧,冷宫明巷,春日正当时,却还是驱不走阵阵寒意处处阴暗,身处其中如是走在黄泉之路,总是蚀骨阴冷,此处所葬送女子,早已不可计数,寻常时候旁人是决计不肯来此半步,故而她才敢正午而来不怕被人发觉。
推开一扇沉重木门,寒意扑面而来,不由伸手拢了拢身上披风,脚下却毫不犹豫踏入。
里面门窗紧闭,更用厚重布幔遮挡,昏暗不清不见天日,年年月月身处这样地方,犹如身处地狱,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般煎熬却是比死更难熬,尤其曾还是荣华繁华尽享之人。
“姐姐……”
夜影闲缓缓抬头,面色苍白,目光空洞,头发凌乱,还是那张绝美容颜,却不再曾经的风华骄傲,也曾是皇城中数一数二的美人,才不过半年,便是这般天堂地狱两重天。
解下身上披风给她披上,扶她到床榻坐下,“姐姐,究竟发生了何事,何以会这般……”
“皇上给我罪名是何?”
“毒害皇妃,残害皇嗣……”
夜影闲闻言不由冷笑,“倒真是为难皇上了,这么大的罪名扣下来竟还留着我这条贱命!”
“姐姐!”
“你为何能来?”看见夜绯色一身宫装,夜影闲脸色大变,“你……哈哈哈,皇上真的是用心良苦,为了铲除夜氏一门还真是手段用尽,哈哈哈……”却突然抱住夜绯色,“绯色,这皇宫不是你待的地方,你快走,不要留在这里,他们竟舍得你,他们竟舍得你……”
“姐姐,我没事,我是夜家女儿,如何都不会背弃夜家背弃姐姐的。”
“那世子怎么办?他们明知你身负婚约竟还叫你进宫,他们毁我一人还不够,还要毁了你吗?”
“曦白……”夜绯色敛顿苦涩,收去悲哀,淡笑道:“我与他,便当做无缘。”
“你怎舍得?”
“舍得,舍不得,已不由我。姐姐安心,妹妹定会设法救你。”
紧握住夜绯色的手,“你不用为我花费力气,惹来祸端,你只要好好保住自己便好,唯有你在,夜家才不会垮。”
“好,姐姐自己在此,要多保重,旁的自有妹妹周旋。”
“自己当心,尤其是淑妃和皇后。”
“嗯,妹妹自会当心。”
出得明巷,天色已黄昏,霞光万丈,却也风起云涌变化多舛,便如这朝堂后宫波谲云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