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补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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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凉意渐渐浸上来，站在廊间庭前伺候的婆子悄悄打起瞌睡，丫头们撤下席面上的残羹冷炙，从乌木雕花大捧盒里端出各样精致点心。贾母年老畏寒，已叫鸳鸯拿了件羽毛织就的赤褐色披风搭在肩头。
闪碎的星光落在潺潺的湖面上，映着满园华丽的亭台楼阁和戏台上热闹纷繁的大戏，隐隐现出几分难言的孤清冷寂。
宴席散后，黛玉和凤姐，探春一起，亲自将贾母送回上房，才往自己的院子走来。
紫鹃搀着黛玉的手，叫雪雁提着玻璃绣球灯笼走在前头引路，主仆三个一路穿花拂柳，特意避开已然人去楼空的怡红院，顺着秋爽斋前的小径回到潇湘馆。
黛玉在宴席上枯坐了一天，还要时不时提防着薛姨妈等人的言语试探，一松懈下来，便觉得浑身都酸疼得很。匆匆洗漱过后，便要歇下。
雪雁在内室案上燃了一支助眠的甜香，抖开衾被，安放好暖炉。正要服侍黛玉脱下鞋袜，忽然听到帐外一声惊呼，吓得手一抖，险些将黛玉的雪青绸缎花草纹绣鞋扔在地上。
黛玉挑了挑眉，还不及发问，紫鹃已经捧着那件让黛玉今晚在宴席上大出风头的斗篷踱了进来，脸上俱是惊惶：“姑娘，你看看这里。”
雪雁连忙把青纱帐下的灯笼移到黛玉身前，淡黄的晕光下，斗篷上的细碎珍珠和宝石熠熠生光，然而那袍子后尾处竟然不知何时刮了一条一指长的裂口，豁口处丝线缠成一团，显然不止刮蹭一下。
紫鹃心疼道：“咱们回来时并未走过那假山石子路，也不知是碰到哪里磨坏的。”
黛玉皱了皱眉，心里其实并不怎么在意，今晚她披上这件斗篷时，被湘云好生酸了一回，听了许多讥刺和嘲讽，邢夫人更是恨不能用眼神将她身上的珠玉金石全都剜下来。于她而言，这种绚丽珍贵的衣服，还是好好保管起来比较好，穿在身上，实在是太暴殄天物了。
因而便淡淡对惊慌的紫鹃道：“既然衣裳破了条口子，那明日不穿它就是了，待你日后在找个针线活好的绣娘，好好补上就是。”
紫鹃咬牙道：“虽然这衣服如今是姑娘的了，但到底是老太太赏的，姑娘明日还要到老太太房里去谢恩，今晚多少人盯着姑娘这件斗篷看？明日若是她们提起来，姑娘总不能藏着掖着不叫她们看罢？才穿了一晚的衣服，就破了这么条大口子，叫旁人知道了，不说会怎么怨怪姑娘不懂得爱惜东西，若是拉扯出姑娘不尊重长辈的赏赐，连老太太听见了，都会不高兴的。”
黛玉哑然，不就一件衣服么？不过既然紫鹃说的这么郑重，那么她也不能随便敷衍：“咱们府里的绣娘能补好么？”
紫鹃摇了摇头，“若是拿出去叫别人动手，明儿个一大早就会传得人尽皆知。”
雪雁听见黛玉和紫鹃两人都在发愁，忙插话进来道：“既如此，若是姑娘信得过我的话，就交给我罢。”
雪雁虽然年纪小，但毕竟是林妹妹从江南带过来的贴身侍婢，一手针线活儿虽然比不上从前的晴雯，但在贾府的丫头群中，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
黛玉笑道：“你既然主动请缨，我哪里敢不信你？索性这金丝绣线咱们还剩了一些，你都拿去用罢。”
紫鹃拿着斗篷仔细端详了一回，道：“只怕还得添上些珍珠上去，才能挡住豁口，虽然不能补得天衣无缝，但别人也挑不出错来。”
黛玉便道：“把我梳妆匣里那枝不怎么戴的珠钗拿来，就用上头的珍珠罢。”
紫鹃果然去黛玉的梳妆匣里找出一枝成色中等的珠钗，和雪雁一起找出前几天绣香囊剩下的金丝绣线，在灯下忙活起来。黛玉揭开雨过天青软烟罗糊的灯笼，用金剪子剪了剪灯芯，纱帐里顿时亮了几分。又见紫鹃和雪雁两人都只穿着月白色里衣，忙笈拉着绣鞋转身去大玻璃乌墨山水屏风后面拿出两件滚白绒的大红披风，盖在两个丫头身上。
紫鹃抬头瞧见，哭笑不得道：“姑娘快歇下罢，这些时日好容易才能睡足三个时辰，今天又劳累了一天，正是该保养精神的时候，这里有我和雪雁就行了。”
黛玉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道：“你们也别太费神了，左右不过一件衣裳。”
紫鹃放下手里的绣花针和剪刀，站起身扶着黛玉往床帐里走，嘴里道：“姑娘放心，我们俩都省得的。”不由分说将黛玉塞进暖融融的锦被里，按好被角，放下绛色床帐，这才转身到榻上继续帮雪雁梳理斗篷裂口处混乱的丝线。
黛玉白天费了许多精神，衾被温暖舒适，内室又燃着甜香，躺下后很快便睡着了。
翌日早上醒过来时，只见床帐已掀开一半，挂在金黄半环珐琅挂钩上，底下缀着的杏黄色流苏轻轻晃动。青白的日光正照在窗格前的一只汝窑耸肩美人瓶上，瓶子里挑出几枝纤长别致的花枝，朱红色花朵紧紧拥簇成一团，像火球一般，燃烧着熊熊的泼辣之意。
紫鹃正拿着小铜壶往美人瓶里添水，回头见黛玉醒了，忙过来伺候她起身穿衣。
黛玉偷偷伸了个懒腰，道：“你昨晚几时睡下的？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莫不是一夜未睡？”
紫鹃一边手脚麻利地帮黛玉穿戴好，一边笑答道：“我和雪雁都睡过了。今天是姑娘起迟了，一大早鸳鸯就叫人过来传话，说老太太昨夜失了觉，这会子还没起呢，所以我们才没叫醒姑娘。”
黛玉庆幸道：“昨儿个累了一天，难为你们俩还得熬夜费神，今天就让春纤跟着我吧，你快去歇歇，别一味要强，落下什么病症。”
紫鹃失笑道：“姑娘身子弱，我和雪雁可壮实得很，别说是在房里熬夜补衣服，就是在外头站着伺候主子一整夜也是常有的事，哪里至于这般娇弱？”
黛玉坐在妆台前，从雕花铜镜中细看紫鹃，见她脸上神色清爽，并不像是疲累不堪的模样，这才放下心来。她依稀记得晴雯是抱病连夜为宝玉缝补那件俄罗斯国的雀金呢才至于病势沉重，被王夫人找到借口逐出贾府去的，所以担心紫鹃和雪雁也重蹈覆辙，毕竟她们都还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平时也是娇生惯养的，身体肯定比不上那些粗使丫头来的强壮。
吃过早饭，黛玉看着紫鹃和雪雁整理各房送过来的寿礼和物件，主仆几个正说得热闹的时候，屋外响起几声银铃般的轻笑。
不待人问，史湘云穿着一袭鱼肚白绣花镶边交领中衣，湘色缎子留仙裙，头上挽着圆弧发髻，手里执着一柄牙色宫扇，笑意盈盈推门走了进来。
“林姐姐如今是愈发懒了，日上三更才舍得晨起梳妆。”
黛玉看着史湘云脸上坦然自在的神情，在心里叹了口气：昨夜湘云还在她的寿宴上当着众人的面几次言语讥讽于她，今早便像无事人似的跑来打趣自己，不知道是湘云真的天性心无芥蒂阔朗豪爽，还是她笃定自己不会同她生气？
史湘云见黛玉不说话，也不在意，一转身便在纱窗下的檀木卷云案桌前坐定，随手在书架上挑了本诗集看了起来，皓腕上的珠串玉镯叮当作响。
黛玉瞥了一眼，发现湘云腕上的一条红宝石手串颇为眼熟—显然是宝钗送与她的。
湘云注意到黛玉的目光，笑着摇了摇手，红宝石手串衬着她雪白凝霜的手臂，愈发闪耀夺目，“林姐姐若是眼红的话，不如也去找老太太讨一条。我手上的这串是宝姐姐送给我玩的。”
红宝石手串虽然贵重，但在如今的黛玉看来，也不过是一条普通的手链罢了，她自己又不是没有—虽然她是强占林妹妹的，因而便淡淡道：“我首饰匣子里这些玩意多着呢，也不差一条手串。”
湘云听了黛玉的话，脸色一沉，冷笑道：“谁不知道老太太最疼爱林姐姐？林姐姐自然是什么都不缺的。我一个亲戚丫头，如何比得？”
黛玉见湘云脸色渐沉，也不生恼，接过紫鹃端来的一盅红枣银耳羹，拿着匙子只管吃。待会儿姑娘们还得要去向贾母请安，厨房没这么早送饭，她得先垫补垫补，免得还要饿着肚子去猜薛姨妈她们话里暗藏的机锋。她脑子笨，领会不了贾府这些贵妇人平时谈笑风声中的暗示和嘲讽，好几次噎得薛姨妈和王夫人差点变脸。
王夫人在贾母这个婆婆的权威之下，一壁装聋作哑，一壁暗度陈仓，隐忍示弱几十年，才逐渐一步一步彻底架空贾母的实权，又成功培植了自己的亲信王熙凤，薛宝钗和贾探春，稳坐贾府头把交椅的同时，牢牢把持住贾府下一代的命脉，城府之深，令人不得不甘拜下风。她虽然不喜欢黛玉，但也不至于当着外人的面为难父母双亡的外甥女，所以只会在心里暗恨黛玉的尖酸刻薄和风流狐媚，私下里指桑骂槐，将宝玉身旁颜色漂亮点的丫头大骂一通。袭人心领神会，很快将黛玉仍然心系宝玉的消息迅速传播出去，不出三天，连潇湘馆里负责洒扫落叶的婆子都传起了黛玉不守规矩夜夜以泪洗面的混话。若在以往，林妹妹但凡留意到底下奴才言谈中的一丝不恭敬，都要心酸哭上几个钟头，更遑论听到和自己有关联的闲言碎语？！只怕早就被气得一命呜呼了！
可是如今林妹妹已然仙去，现在的便宜黛玉除了继承林妹妹我见犹怜清丽脱俗的出尘之姿外，内里其实既蠢又呆，完全领会不了王夫人的良苦用心。而且她对林妹妹的凄凉身世只有同情，并不能感同身受，所以也不会自怨自艾，黯然神伤，反而有些庆幸不用面对全然陌生的父母兄弟。她不是女娲娘娘随意用泥捏做的土人，能够莫名其妙坦然融入另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家庭和道德礼法宗族制度的社会，她对贾府的每一个人都有着极其深刻的隔阂，除了深知这些人对林妹妹并不真心以外，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并不完全属于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她的灵魂穿过亘古浩瀚的时空，历经世事变幻和沧海桑田，偶然停驻在这本凄美感伤的故事之中，也注定必将在某一个突然的时刻，也许是沉落的黄昏，也许是恬静的夜晚，被迫剥离，她不是故事里惹人轻叹的主角，只是一个旁观流连的匆匆过客。
所以她可以厚着脸皮装作听不懂薛姨妈的话外之音，看不清下人和奴仆讽刺的偷笑，只管一心一意做一个备受老太太宠爱的无辜表小姐。
王夫人和薛姨妈等人当然不可能知道如今的黛玉已非往日心思敏感的林妹妹，还只当她是因为宝玉和宝钗成亲，失落之下才会性情大变，几次言语试探暗讽，见她始终无动于衷稳坐泰山，两姐妹疑惑之下嘀咕道：“林丫头这是什么路数？”
虽说宝贝儿子薛蟠娶了个性情泼辣骄奢阴狠的媳妇，但因为宝钗总算如愿嫁了宝玉，薛姨妈心满意足之下，觉得自己仿佛年轻了好几岁，整天都笑不离口，愈发慈和。现在她只担心黛玉绊住宝玉的心思，叫宝钗受冷落，所以提议早早为黛玉寻一门亲事，将她远远地打发了便好。反正以黛玉的身体和性情，到婆家之后没有娘家人帮衬，肯定是活不了多久的。
纵然黛玉有天仙似的美貌和才情，但这个年头，哪个男人会因为自己的嫡妻美貌聪慧贤良淑德便始终如一的？王夫人年轻时也曾是个爽利的美人，凤姐美艳的姿容更是不必说了，尤氏比贾珍年轻十余岁，还不是挡不住自家男人一个接一个地往房里拉人？黛玉常常使小性子，行动又爱刻薄人，除了和她心意相通青梅竹马的宝玉，谁能好脾气地包容她？
薛姨妈盘算之下，便叫侄子薛蝌去打听人家，准备为黛玉保媒。但是王夫人不愿贸然插手黛玉的事，以免落人话柄，想等年后贾母心急为黛玉择选亲事时再做打算。姐妹俩虽然意见不大统一，但都明白处理黛玉之事不可急于一时，最好能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永远将黛玉光明正大地打发了才好，如此才算一劳永逸。反正眼下宝玉已然迎娶宝钗为妻，王夫人和薛姨妈心中尘埃落定，贾母对稳重端庄的宝钗也挑不出什么不是来，因而王夫人对黛玉也就不再像以前那般挖空心思处处为难了，又见她大病一场之后仿佛全然跟宝玉撇清关系似的超然物外，心中愈发满意。
故而现下黛玉只要不跑到王夫人或是宝玉面前露脸，贾府也没人敢当面为难与她。但是史湘云并非贾府中人，而且和黛玉争锋相对惯了，好容易来了个黛玉不相上下的薛宝钗，让黛玉失了风头，她心中不知有多快意。如今宝钗既成了正经的宝二奶奶，湘云对黛玉的厌恶便淡了许多，但她素来和黛玉抬杠惯了，见黛玉对自己不理不睬，只以为她是仗着贾母的偏爱便瞧不上在叔婶管束下寄人篱下的自己，勾起多年的心病，总缠着和黛玉争辩，总之非要分出个输赢才肯甘心。
黛玉却无意再和湘云口角，免得再惹是非，若是湘云闹到别处去，最后说不定还得劳动薛宝钗这位新晋宝二奶奶出来调停，到那时，黛玉的脸面可真就丢尽了。
故而如今黛玉对付炮仗脾气一点就着的湘云只有这么一个简单的招数：无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补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