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星辰》柯不归

1、房客

　　陈丝雨走在秋叶纷飞的街头。这个叫做南田的小城在街道两旁种了法国梧桐作行道树，此时秋意正浓，一阵风过，枯黄的叶子就满天慢慢滚滚，颇有天凉好个秋的意思。陈丝雨站在路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站在西窗教自己念“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被母亲听见，嗔怪父亲教小孩子这等词句。“一股子颓废气”，母亲这样说。
　　陈丝雨长吐一口气，竖起了衣领。心想近日来动不动就伤春悲秋，无病呻吟，看来确乎是老了。尤其和冯无敌这样的小孩待一块儿的时候。
　　一想起冯无敌那双足以冰封千里的眼睛，陈丝雨不由要叹气。冯无敌是一个今年才十九岁的男孩，高考没有考上在上复习班，因为英语很弱所以家里又另外请家教补习。陈丝雨就是那个不幸的家教。那个冯无敌，他有着天使的外表，却有着一颗恶魔般的心灵。从见面开始，冯无敌就对她的穿着冷嘲热讽，措词既文雅又恶毒，陈丝雨哪里见识过这等世面，当下落荒而逃。陈丝雨默默地想：“现在的小孩子，真的是不好骗呐。”摇摇头，准备回家了。
　　没走几步，看见胡平站在不远处梧桐树下，正微笑着看她。陈丝雨又惊又喜，胡平是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总是衣履整洁，微笑如花。陈丝雨很喜欢胡平。她一路小跑到胡平身边，快活地笑道:“真是难得，今天你会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胡平看了看放在面前的一碗方便面，冷冷地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好吃的？”
　　陈丝雨吹着自己碗里的热气，吸溜吸溜地吃着面，说：“知足吧，我碗里什么都没有，纯粹的阳春面，你少说也卧了个鸡蛋呢。”
　　胡平愤然：“我不要吃这种垃圾。”
　　陈丝雨看他生气不像作假，也觉得自己有点过份。便讨好道：“你先乖乖吃了这面。小舅舅从乡下捎来这么大麻袋大栗子，晚上咱们煨栗子吃。”
　　胡平走到厨房开冰箱，诺大的冰箱里空荡荡地，只摆放了一颗发蔫的青菜。胡平一无所获，肚子又饿得厉害，只得把看不上眼的垃圾也慢慢吃了。陈丝雨收拾过碗筷，便到楼顶阁楼上拿板栗，用一个竹丝编的小篓装了，又拿了几斤去年留的木炭。回到楼下厅里，叫胡平从厨房搬了一个红泥炉到客厅。取柴生火，慢慢加入木炭，不一时炉内木炭燃得红彤彤的，不时有蓝幽幽的火苗冒出来。陈丝雨把客厅的两扇窗户打开透气，外面有雾，天气有些冷。陈丝雨想了想，又跑上楼拿了两条毛毯，一条给胡平，一条盖在自己腿上。胡平正拿了火筷拨弄着埋在炭中的板栗。胡平有着非常秀挺的鼻子，五官轮廓又清晰，所以从侧面看上去特别俊美。陈丝雨有些着迷地看着他长长的根根分明的眼睫毛，叹说：“真羡慕你老婆，独享如此春色。”
　　胡平拨了拨刘海，露出眼睛看她：“乘我还待字闺中赶紧抢啊，否则只能等我红杏出墙了。”
　　陈丝雨嘿嘿笑道：“最难消受美人恩，还是隔岸观景，雾里看花比较有意思。”
　　胡平淡淡一笑，垂下眼帘，专心去翻弄炉火，板栗的甜香慢慢浓郁起来。陈丝雨有些不安，从小到大陈丝雨交的朋友屈指可数，以女性居多。有幸结交胡平还是因了前男友辛远的关系。她和辛远有缘无分，熬不过七年之痒，和胡平的友情却一直保持了下来。只是近来这家伙每每说话暧昧，弄得她疑神疑鬼，不得不小心翼翼，深怕留下老牛吃嫩草的嫌疑。
　　客厅里只开了盏顶灯，光线有些黯淡，红色的炉火变得分明。陈丝雨安静地剥着栗子，陈丝雨的手非常漂亮，纤细白皙，有指若削葱根的意思。胡平看着陈丝雨的手发了会儿呆，板栗在炉中发出毕剥的爆裂声响，让他感到恍恍惚惚的温暖和安逸。胡平父亲死得早，曾经跟随母亲到乡下姥姥姥爷家长到八岁才由大伯接到家住。姥爷家在乡下，过年时候特别热闹，白天左邻右舍串门，十里八乡拜年走亲戚，夜来大伙儿为着火塘烤火聊天讲故事。胡平母亲平时很忙，只有在除夕的夜半，才会搂着胡平静静地在火前守岁。只是那片刻的温暖如今也已经遥远了。
　　怔仲间，听到有人叫他。陈丝雨笑吟吟地在面前挥手问：“想什么呢，花容失色了都。”
　　胡平叹了口气，站了起来道：“我要最大的那个房间作卧室，对面的那个就做工作室，你赶紧的收拾，我要搬过来。”
　　陈丝雨住的房子是父母留给她的，是一栋两层半的小洋房。一楼是厨房和客厅，二楼是卧室和书房还有一间客房。二楼上去是一个阁楼。陈丝雨对胡平的理所当然有些发懵，一时不记得该提醒他谁才是业主，点头正要答应，突然想起一事，有些羞愧地说：“这个……不好意思啊，最近有些坐吃山空，我看房子闲着也是闲着，就让小雪帮我租出去了。前天刚帮我物色的，听说过几天就要来住了呢。”
　　“嗯，这个周末。”
　　“咦，你怎么知道？”
　　“笨蛋，还不就是我租的房子。丰雪心可是把整栋房子都租给我了。”
　　陈丝雨大惊失色：“全租了？小雪下手也忒黑了，她要我露宿街头？兀那恶婆娘，我须死也不放过你！”
　　胡平望着陈丝雨东拉西扯地掩饰着尴尬，微笑着心中道：“小雨，被我爱上就这么让你
　　接受不了吗？“

　　陈丝雨打电话到丰雪心上班的杂志社，声音有些哀怨：“丰二，你干啥租房给胡平？这也罢了，你把房子全租出去了，我睡哪儿？”
　　丰雪心在家排行居二，陈丝雨不开心的时候就会叫她丰二。闻言不觉一愣——和她签租房协议的是一个叫赵慧的女人，也不辩解，斥道：“不是还替你留着阁楼呢嘛？别人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是当家了还是不知柴米贵。你说说看，辞职窝家里两年了除了偶尔翻译翻译稿子，你又做了什么？既然不肯正正经经做事，不收租钱难道等着饿死？”
　　陈丝雨敢怒不敢言，幽幽道;”其实租给他也挺好的，知根知底的。嗯，那个小雪，你看房子也租出去了，那房租……？”
　　丰雪心道：“一年房租已经收到了，扣掉今年你该还我的钱，还剩一千八百块，已转帐到你银行账户了。”
　　默。
　　“小雪，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是个小气鬼？”

　　陈丝雨很不开心。她真的不太喜欢胡平成为她的房客。胡平是个俊俏讨喜的弟弟，好罢，因为不可能是亲弟弟，所以根据弗洛伊德理论，有时候难免见色起意，但仅此而已。她并不想把生活弄得过于复杂。可惜，好像不能如愿。
　　幸亏这事有一样好处，就是短时间内她可以有一笔不小的进项。昨晚上还在想她可以义正词严地辞去那份家教工作，嗯，走之前一定要在那个小鬼那里冷嘲热讽回来。
　　可惜……
　　陈丝雨蔫蔫地走在路上，肩上背着包，包里放着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