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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康熙四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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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年的暮春,木兰围场里生机盎然,我身着水红色骑装跨在一匹黑色骏马上,春风将我的长发抚了一遍又一遍,身旁的红枣马上坐了一个妙龄少女,杏眼朱唇,不施粉黛却显得娇嫩无比,穿湖绿色的骑装,头发挽成双髻,算得上是国色天香的娇柔美佳人,她是户部尚书马尔汉的小女儿秋艾,兆佳氏。随着唐子浩一声号令“开始”,翠绿色的草原上飞窜起两道影子,一黑一红,没跑出多远就见马上的两个骑手都站起身来,挥鞭催马,嘴里喝着嘹亮的马号,我冯虚御风般坐在飞驰的马儿上感受这一刻的酣畅淋漓,眼看前方的绿地上插着一个红色的小旗子,我和秋艾都中了魔一般地疯狂催马,最终在呼啸的风声和噔噔的马蹄声中两人并驾齐驱冲过终点,人群鼎沸过后传出一阵失望的叹息,我知道这回我们又打了个平手,马儿停了奔跑这会儿正在呼哧呼哧地喘气,我和小艾相视一笑都觉得很畅快。
“你们两个就像个野马驹子似的,也不怕风把你们的皮儿都吹掉了。”迎面走来一个玉面美人,娥眉细眼樱桃小口,腰枝很细如柳叶一般,给人一种清水出芙蓉,仙女下凡臣的脱俗感,这个美女是汗军旗步兵统领参将的女儿常歆,她可是个标准的淑女,在加上父亲的官阶不高,为人很是内敛,当然不会像我和小艾这般张扬,三人有说有笑并行向围场中央走去。
人还没到就听见有人招呼,胤祥背着一副黑铁弯弓正站在箭靶前向我们招手,我和常歆对视会心一笑都对着小艾发出一阵咳嗽,这丫头倒扭捏起来磨蹭着不肯过去,十三急的跑过来抓人,“她脸皮薄,你们两为美人就别那她开涮了。”说着还连连作揖,弄得我和常歆大笑不已,小艾气急败坏地说:“你还说,不知道她俩是越说越来劲,你到底找我什么事?大老远的就叫唤。”我马上插嘴道:“不是过几日就要南巡了吗?想必十三爷是不想受这相思之苦,想寻了你一道去的,不过这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啊?”我这一说十三脸上可挂不住了,对我道:“你还别高兴,小心我把你那点儿戏文抖出来让大伙看。”他说着用手比画了一个八字,我轻哼一声决定不理这对鸳鸯,转头大步走开了。
晌午已过,常歆带着家人离开了,艳阳高照,我却一个人坐在草地上无聊,阿玛说他下午要到围场来,于是我就等他一起回去,可是左右他就是不来,想去找唐子浩溜马,可宽广的草原上一时又找不到他人。侧头向一边看,十三正在手把手教小艾射箭,两人神态亲密,耳鬓撕磨靠的很近,我看看他们自己也从一个箭靶后取下一副弓箭,站定后一葫芦画瓢拉开弓钩起箭。
“这弓太大了,你拉不动,而且这个姿势也不对。”唐子浩金石一样粗犷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他走上前从我手里接过弓箭要为我做示范,宽阔的肩膀一拉弓绳就伸展开了,果然比我来的省事多,箭“嗖”地射出正中红色的靶心,我马上一脸崇拜拍手喝彩,子浩又给我挑了一柄小弓让我练习,调整好姿势刚准备射就觉得一双手扶在我的腰上,“腰要立直,否则就要射偏了。”他的声音轻如细风吹在我的耳朵上,顿时让我脸红心跳,不知所措。背对着自己他并没有发现我的慌张,只是握住我的手帮我拉开弓,伴着我的大脑空白两眼发直,这一箭只低低地射在了靶子的边缘。
回过头看八哥的笑脸沐浴在暖风里,我低头傻傻的笑了。
“后天我要随圣驾南巡,可能好几个月都回不来,你……你……”他支吾着也没说出到底我怎么了,于是我接口道:“你去南方别忘了给我带好玩的,必须是京城没有的,就像四哥上次送的苏绣屏风,还有就是最好有吃的,听说江南物产丰富,一定还能淘换来一些古书古画……”我扳着手指跟他一一指出,他听着我一长串的要求哭笑不得,忙说:“好好好,若能看到我一定帮你置办”说完又想了想,“回来以后我再教你射箭。”这时我才突然想起来,忙回头张望找唐子浩,才发现他早就不在刚才的地方了。
夕阳就要西下,阿玛还是没有来,八哥陪我坐在草坡上等着,他取出一个信封交给我,打开信封先掉出一支金簪,簪首雕着一只玉蝴蝶,纤细的翅膀在红色的夕阳下好像真的要翩翩飞起,扶着我的头他帮我带上,微风把我的长发吹起划过他英俊的面庞,黑色的眸子里我看见了小小的自己。
“承玉。”我从迷茫中惊醒,从云雾中坠落坚实的大地,看见阿玛正站在高处唤我的名字,两个人都有些慌乱地站起来,信封也从腿上划落,被走下来的阿玛顺手捡起,我赶紧接过来说:“这是八哥哥给我的。”阿玛愣了一下,随即朗声大笑:“这个丫头以为我会当着她的面偷看她的信。”八阿哥也笑着,两人聊起了这次南巡的事宜,什么河工,漕运,户部筹银……反正我是没有听下去,思绪还停留在刚才那火红的夕阳下。
明日就是孝诚仁皇后的忌辰,各位娘娘都要去宗庙祭拜,阿玛说良姑姑身子不好又没什么人陪同就让我跟着一起去,我自然是很高兴,第二天一早换了肃穆的白色衣衫起了个大早就进宫了。祭拜的礼仪和规格都很严格,品级高的妃子可以近前跪拜上香,嫔以下的就只能远远地叩首,至于我当然还没跨进二门内就被挡在了外面,良妃娘娘只好让我先去后殿等她。一个人信步踱到庙堂的后院,种着香椿树的庭院中有几间厢房,阴晦的天气和热闹的正殿衬的这里格外冷清,僧侣诵经的声音传到耳朵里,感觉像是盛夏的知了在叫,叫的那样理所当然却不招人厌烦,我的心沉静下来,随手推开一间厢房的门看见屋内置着香案香炉,孝诚仁皇后的画像悬挂在墙上,她眉目清秀和善地冲我笑,我拿起香案上的香,既然不能正式地祭拜我只好在次开一处小庙堂。
伴着檀香的味道就要走出厢房,门半掩着,从门缝里我恍惚觉得一道黑影闪过去,出于一种习武之人的敏感我又退回到房间,刚离开门口就看见厢房的老木门缓缓地被推开了,借着支纽纽的声音我赶紧贴着离门最近的墙壁站好,推开的门撞在我身上,听见一个男人因紧张而粗重的呼吸,离他不过两步之遥我的心就要从嘴里蹦出来了,不敢喘气连心跳也怕被听见,终于不知是不是赫舍里皇后显灵,反正门又被关上了,那人踏着猫一样的脚步走开了,我松了一口气从窗缝里向外巴望,黑影大步走进了另一间屋子,我轻轻地抽气,这人随便走几步就显露一身水上漂的功夫,可见轻功了得。
我把花盆底脱掉拿在手里悄悄地在回廊里走,终于在靠近角门的一间屋里传出了人声,我凝神屏气将耳朵贴上去听,屋内人说话的声音微如蚊蝇却在我紧张的头脑中清晰回荡。
“爷,您看是不是就这两天了?”
“不行,还是不能轻举妄动,我们还没有掌握丰台大营的兵权……”第二个声音有些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不是太子那……”前一个人试探着问。
“胡说!这件事不能把太子牵涉进来,否则你我死都别想落个全尸,再说还有另一半兵符在福全王爷那,这可是块不好啃的骨头……”是索相爷!!本来我还想不起来,忽听他说福全王爷惊愕不已,满朝上下我还未听第二个人如此称呼裕亲王,竟然是索额图,他鬼鬼祟祟的在这干什么,刚刚不是还在前头招呼那些贵妃娘娘吗?
黑衣人突然奸笑道:“主子您不用怕,福全那个老家伙要是不肯就范我就帮您打掉这块硬骨头,哪怕他穿了金钟罩铁布衫呢?只要您一句话……”他最后的两声笑透着狠绝,好像就要磨牙吮血,我只觉得头皮发麻,手心已经冒出汗来,他们竟要对阿玛动手,再听不下去他们要说什么我起身从角门回了王府。
红雨见我脸色煞白地跑回来就赶着问:“格格你是不是不舒服啊?不是陪良妃出去了嘛,这会怎么就满头汗地回来了?”我打掉她要为我擦汗的手问:“王爷呢?”红雨奇怪地回道:“又在屋里盯着那画发呆呢,嗨!我说格格你这又去哪啊?”来不及回答她我已经冲进了东院,“嘭”的一声推开书房的门,阿玛诅咒般被吸引的迷离双眼猛然回过神来,眸子中隐约印着墙上的女子还没褪去。
“阿玛,不好了,出大事了!”我奔过去跪在他身旁急速把刚才听到的告诉给他,说到要加害于他那段焦急的泪水就流下来了,阿玛也是越听脸色越凝重,他又要我把听见的话一字不漏的再说一遍。最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口沉思了片刻,回过身来对我说:“承儿,眼下皇上不在京城,索额图一党又活动的如此频繁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只怕他们想要就此瞒天过海,改朝换代。”他语速很快,语调严肃,我听得最后四个子脑子里“嗡”的一声。回过神来看见阿玛已经在写一封信,我问:“他要保太子做新君吗?可太子早晚是皇帝……”阿玛打断我说:“只怕索额图不想只当个宰相啊,他要太子做个傀儡。”我被官场的尔虞我诈完全弄蒙了,呆站在那傻傻地问:“那怎么办,他们还要加害你……”阿玛把我拉到他跟前擦去我的眼泪说:“承玉,阿玛不能走,我这里有一半的兵权,若是太子真的也反了我还能挟制他,何况我还要联络康亲王他们这些皇室宗亲关键时刻主持朝局,所以你带上这封信南下找皇上。承儿,这件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阿玛只好让你冒这个险,怕不怕?”看着他嘱以重托的期待目光,我犹如一个受了将令的士兵,“我不怕,只要阿玛说的我一定做到。”他用坚定信任的眼神注视我:“好,我的好女儿,你现在就收拾上路,只带银两就可以。”
换了一身汉装牵着大黑马来到府门口,看见唐子浩也坐在马上整装待发,我一愣回头看阿玛,“让子浩和你一起去我也放心些。”我马上反驳道:“现在还有哪比京城更危险,阿玛,他们要害你是我亲耳听见的,我不能假装自己不担心就走了,所以子浩一定要留下保证您的安全。”我语气坚决透着不容商量,说完跨上马就要走,阿玛赶忙勒住缰绳,“承儿,阿玛希望你把信送到也要平安回来。”我点头,唐子浩走过来对我说:“格格放心去吧,王爷的安全就交与属下了,您一定要平安回来。”旁边的红雨一直没说话可此刻已是泪眼朦胧,我一挥马鞭大声道:“少哭丧着脸,我一定不辱使命!”之后飞驰而去。
听阿玛的在京城时一定要谨慎,于是一直走的是京郊小道,阡陌交通,交错纵横费了我好些工夫,从中午一直到日头快要落下才出了京,一到河北境内我就快马加鞭,肆无忌惮地飞奔起来。康熙一行人比我早走了两天,不过他们大队人马浩浩汤汤应该走的比较慢,终于在沿途换了两匹马的情况下我马不停蹄在离京后的第二日晚上赶到了山东和江苏的交界处,一路打听到这就没了关于“京城车马”的消息,我只好放慢了速度寻找,估摸着他们也就到此了吧。此刻我的马儿正徐行在一片树林里,天已经黑透了,周围没有人家,唯一的声音就是乌鸦此起彼伏的叫声还有猫头鹰从头顶飞过,黑夜中一对光亮的眼睛,树林一直是我的软肋,我缓缓闭上双眼尽量让那些可怕的回忆从脑子里走掉,高度的聚精会神让我感受到了树林某一角的异动,那的鸟好像被什么东西惊扰了,纷纷四散逃跑,我睁开眼警惕地打量四周,忽然左耳边传来异样的风声,我凌空跃下马,一柄长钩砍在了马背我刚刚坐过的地方,马儿痛得一声长嘶,负痛而逃,我这才看清自己已经被五六个黑衣蒙面人围住,我大叹这下可着了道了,他们竟追到这来,今天我只怕是插翅难飞,心里已经乱成一片嘴上还必须故做镇定,“你们是什么人?”其中一个黑衣人用火折点亮了火把,一共六个人全都拿着长钩做兵器,“格格走的那么急,如今到了兄弟们的地盘不如让我们送你上路怎么样?”我心中一凉,索额图的势力竟然已经伸进了江苏境内,只怕我一出京他们就得了消息在这等我呢,如今自己已经成了翁中之鳖,也不知阿玛那边怎么样了,“你们是京里派来的?”我庆幸自己的声音没有发颤,“哼,格格何必明知故问呢?”说完已经挥钩向我劈来,箭在弦上此刻再不动手就只有等死的份了,事到临头我发现自己竟然没带兵器,只好赤手空拳硬着头皮上阵。
我不敢用手脚和他们的铁钩硬碰硬,只能尽量闪避,幸好这几个人虽然带了兵器但武功并不怎么样,配合起来也没什么章法,看来索相爷真是低估我了,可毕竟我是以一抵五,势单力薄,还是应该想个法子尽快脱身,免得耽搁久了落了下风,那时候可真就是岌岌可危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我正与两个黑衣人纠缠,就听身后远处有人高声喝问:“前面是什么人?!”竟然是九阿哥的声音!我如同落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喊:“九哥我是承玉!”黑衣人见来了救兵也急了:“别和她玩了,快点收网向主人交差!”说完伸手抓住了我的腰带,我也伸出两指扣住他的脉门,同时腿扫过他的下盘,两人都是一声痛呼向外跌去,就看那人一会捂腿一会捂手腕,不住地呻吟,而我的小腿上被另一个黑衣人的长钩砍了一道,我用手扶住伤口,感觉有血从指缝间汩汩的流出,回头看九哥的马已到近前,但依旧不能及,情急之下我手指扣住耳坠上的玉珠,双弹齐发力道强劲,两声惨叫跑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应声倒地,九哥此刻已经一跃下马,长剑一扫剩下的三个就被割断了喉咙。
九阿哥跑过来看我的伤,看见我白色的裙摆已经殷红一片,当下撕下自己的一块衣襟替我裹伤,伤口很疼但我始终看着那两个被玉珠穿透额头而死的黑衣人,平生第一次杀人,居然就杀了两个人,有乌鸦落在他们的尸首上啃咬着,我的身体剧烈的颤动了一下,“怎么了,伤口很疼?”九哥轻轻地问,好像大一点儿声就会让我流下更多血,“承玉,你怎么跟来了,是不是因为八哥,那你也太冲动了……”不想听他说教,更不想多留在这里一刻,打断他说:“当然不是因为这个,是我阿玛有一封信要交给皇上,京里要出大事了,咱们得赶快回去。”九哥听得脸色沉下来,扶起我问:“皇阿玛这会在山东临沂,我是来探道的,承玉,你的腿伤能骑马吗?”原来是我走过了,皇上还没到江苏,又赶忙回答:“可以的,我能骑马。”否则怎样?难道要把我留在这喂乌鸦,他将我举到马鞍上,又把我受伤的小腿固定在脚蹬上,自己再跳上马来,坐在我身后,高喊一声“坐稳了”惊的林子里鸟飞起了一片,然后两人一马腾云而去,我克制住了回头再看一眼那堆被乌鸦啃噬的所剩无几的尸骨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