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深几许》沐小渔

24、第二十四章 爱情 他们之间隔

　　苏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只记得梦里那一片白光，还有白光里那个温润和煦的男子，她的阿穆。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白谨谦低头静静看着她，不防她居然睁开眼睛，傻傻的愣在那里，苏凡转了转眼，才发现眼前的男子，想了想，脑子仍是一片空白，开了口，声音沙哑。
　　“你是谁？”
　　他是谁？为什么眼里会有这么复杂的情绪，有惊喜，更重的是浓浓的担忧和重重的哀愁，还有化不开的深情，她呆呆的看着，渐渐觉得心神似乎都被那潭墨色吸了进去，静静伸出手去抚上他的眼睛，不该是这样的，那双眼睛应该是清澈的。阿穆说，有人在等着她回去，会是他吗？
　　我是谁？白谨谦不由得反问自己，眼里多了些嘲弄的神色，终究是他强求了吧？就算救得回来又怎样，她的心早就随着林穆去了，留给他的不过是个空壳，空壳罢了。
　　那天接到陆蔓藜的电话，疯了一样赶去医院，看到她浑身是血的被推进手术室，那样苍白的脸，那样炫目的红，还有她脸上触目惊心的笑，他像疯了一样抓住医生，红着眼对着他们嘶吼，要救回她，一定要救回来，最后被护工架起来打了镇定剂，醒来时，她在重症监护室，嘴里插着氧气管，他似乎听得到她微弱的呼吸，脆弱的像一只濒死的蝴蝶，缓缓的扇动沉重的翅膀。
　　医生说，不一定醒得来，也随时可能会醒来。
　　苏凡看到他眼里愈发浓重的痛意，伸手抚过他的眉心，哑然开口：“不要这样。”
　　“你想起来了？”白谨谦看着她的目光终于带了些光亮，却又在她摇头的瞬间尽数熄灭，一片冰凉。
　　“我不知道你是谁！”苏凡看着他，一字一字定定说道。
　　何采薇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苏凡居然睁着眼睛和白谨谦说话，眼眶蓦地就红了，眼泪像绝了堤似得拼命往下掉，把手里的东西往施然怀里一扔，急急跑过去，指着她大吼：“你个死丫头，还知道醒过来？你知不知道我多着急，多害怕你再也醒不过来，居然敢一睡就是半个月，你要吓死我吗？”
　　苏凡惊讶的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微微有些熟悉，她是在关心自己吧，想到这里，对着她展颜一笑，柔声问道：“你认识我吗？”
　　何采薇本来还想扑过去继续指责，听到她这么问，手指僵在那里，愣愣的看着苏凡，这是什么情况，她不认识她？
　　施然本来在一旁默默整理东西，听到苏凡出声也立时僵住，所以闯进来的杨小艺和卢萱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怪异的景象，苏凡躺在床上微笑着看着何采薇，而何采薇和施然则像是被点了穴道似得一动不动，白谨谦则静静的坐在床边，低着头，神色莫辨。
　　不过杨小艺从来就不是心思细腻的婉约青年，反正苏凡总醒了，而且还在笑，这就不是什么坏事，于是她依旧兴冲冲地扑过去，冲着微笑的苏凡大声招呼道：“苏凡总，有没有很想我？”
　　于是苏凡将目光转向刚刚冲进来的这个姑娘，心里转了一下，真是个可爱的姑娘，看着就让人跟她一样开心，忍不住对着她笑了笑，不过她好像也不认识，于是她又问：“你也认识我吗？”
　　于是房间里又多了两个僵硬的雕塑，集体石化中，最后还是何采薇先裂了缝，旋风一般冲出门，大声的喊着医生，然后就是施然，看着何采薇旋风一般冲出去，三魂七魄都跟着散了，她还带着他的宝宝呢，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
　　苏凡看着满屋子的人，不由得疑惑更深了，她又没有失忆，她还记得阿穆啊，眼眶霎时红了，她还记得阿穆已经不在了，她好不容易寻到他，他却要她回来，回到这个没有他的地方。不知道是谁在绝望的呼喊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凄婉哀绝，林穆也蛊惑着说，“回去吧，他在等你！”是谁在等她，她不知道，只知道心被那呼声一点点撕裂着，疼痛蔓延，阿穆看着她，蛊惑着，“回去吧，他在等你，你不回去，他会伤心的，你也会痛，苏苏，回去吧！”林穆在白光中一点点消失，耳边的呼喊依然不绝，泪水肆意，她放纵自己沉入黑暗，没有阿穆的黑暗。
　　相比一屋子的人，我们慈爱的医生阿姨和温柔的白衣天使们就淡定的多了，她们有条不紊的为苏凡做了检查，医生阿姨便刷刷在病历上肆意挥洒起来，然后放下笔，对上满屋子期盼的目光，淡淡说：“很正常，不是失忆，不过是昏迷太久，突然起来可能只记得昏迷时梦里发生的事情，过几个小时或者明天就能全都想起来了。你们不要打扰病人休息，她昏迷了十多天，身体很虚弱。”说完转身要走，又看到施然带来的一堆物品，又对着屋里满脸慈爱的嘱咐道：“她现在可以吃点东西了，不过只能吃流食，最好是白粥这类比较好消化的，水果暂时就别吃了，果汁可以。”
　　一屋子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还以为苏凡把脑子撞坏了，谁都不认识，原来只是没完全醒，白谨谦当然也松了一口气，又有些遗憾，如果她什么都不记得了，重新开始，会不会更好？
　　卢大美人也终于张口说了第一句话，“脑子没坏就好！”说完还伸手拍了拍胸口，似是压惊。
　　何采薇一记眼刀飞过来，饶是施然都感觉到凌厉的刀风，杨小艺却十分赞同，心有戚戚，冲着卢萱点点头，又神色深重的看了看苏凡，道：“苏凡总，你没事就好，我还得回去工作，哎，都好久不见你了，工作都没动力，整天对着孙大总监很郁闷呢！”说完冲苏凡眨了眨眼拉着卢萱一阵风似得飘走，只听到卢萱回荡在空气里的叮咛，“小凡凡，别忘了我啊！”
　　本来也不是周末，何采薇翘了下午的班过来，施然担心她的身体自然跟了过来，于是卢美人和杨小艺姑娘也在百忙之中牺牲了睡眠时间奔了过来。苏凡也算有架子的，等这些人好容易一次凑齐了，才肯在半个月后睁开眼瞅瞅，所以说只是瞅瞅，并不是真的醒了，当然，这些都是杨小艺的想法。
　　何采薇看着床边的那个男人，在这半个月里硬生生瘦了大半，看起来全没有往日英俊挺拔的样子，脸上也是一团糟糕，憔悴不堪，脸颊深陷，唯一可看的便是双古潭一般的眼睛，可是偏又没人敢认真去看，那里面的伤痛太刺人，苏凡啊苏凡，你若是再辜负这个男人，会被雷劈的吧？！
　　“你去休息吧，苏凡已经醒了，我陪着她就好，都半个月没休息了，你需要休息！”何采薇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微微的叹息。
　　那男子终于抬头看了看她，眼里一片平静，似乎这半个月来的汹涌都是她的幻觉而已，何采薇在心里又是一番叹息，苏凡是不逼不行的，总这么温吞，她只会一味的逃避，一味的任性。对，她就是任性，路边捡条流浪狗还知道报恩呢，何况白谨谦还把她放在心里收藏了十多年，她就不信苏凡不如一条小流浪狗，林穆再怎么好，总是不在了，再遗憾再心痛，也不能再伤了眼前人啊。
　　“不用了”，说完站起身，“我去帮她买点粥和果汁，你先在这里陪她一下。”
　　施然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愣是男人也忍不住伤了神，那样丰神俊朗的一个人，现在看着背影都觉得憔悴不堪，苏凡真的是何其有幸，能得两个同样深情的男子如此眷顾。他也曾问过自己，如果有一个女子也如自己爱薇薇一样爱着自己，若薇薇有一日不在，自己会不会如苏凡一样执着往事不肯放手，还是终有一日会因着那女子的深情再爱一次，想了许久，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回答自己的假设，因为他不敢想象失去薇薇会是怎样，在这个世间，再寻不到她的一丝踪迹，一丝气息，会是怎样难捱的痛！
　　摇了摇头，他上前止住何采薇，淡淡道：“让她自己慢慢来，不要逼她，薇薇，易地而处，你未必比她做的好！”
　　何采薇紧紧抿着唇，坐在床边，静静看着苏凡，终是忍不住，缓缓开口：“苏凡，你要用心去看，你要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苏凡，他也是有血有泪的人！”
　　苏凡仍兀自想着刚刚那个憔悴的面庞和萧索孤寂的身影，又听到何采薇这番话，纵是仍不记得，她隐约知道，自己和刚刚那个男人是有着说不清的牵绊的，可是，他那样透骨的痛意，是因为她吗？这样想着不觉有些头痛，紧紧锁了眉头，认真去想，却仍旧只有那一片白光，还有那一声声凄凄的呼唤。
　　施然在一旁看她突然皱了眉头，脸上满是痛苦之色，忍不住嗔怪的看了眼何采薇道：“你看你，她刚刚醒，你逼得这么急！”说完伸手抚上苏凡紧缩的眉头，俯身在她耳边低低说着什么，苏凡面上便又是一片平静，沉沉睡去。
　　“她怎么了？”何采薇有些理亏，见苏凡又睡着，忙拽着施然的衣袖轻声问。
　　“没事，我给她催眠了而已，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醒来或许就好了。”
　　一时间两人各自想着心事，病房一片静谧。白谨谦提着温热的粥回来，却见到苏凡躺在那里又静静的睡去，面容一片安详，不似前些时日昏迷时隐见挣扎和痛苦，便抬手止了刚要开口说话的施然。轻轻将粥放在一旁的桌上，他看着苏凡的神色一片温柔，淡淡对身后两人说：“还是我来照顾她，你们先回去吧，何小姐还有身孕，不好这么劳累！”两人心知争不过他，便掩了门静静出去。
　　办公室里，杨小艺托着腮认真看着卢萱，“你说苏凡总会不会真的和白总在一起，我好希望苏凡总和白总在一起，我知道，林穆帅哥走了，苏凡总肯定很伤心很伤心，不过苏凡总这次大难不死，一定是老天要让她和白总在一起，是不是？虽然很对不起林穆帅哥，不过我想看到苏凡总开心快乐。”
　　卢萱靠在椅背上，神色淡的看不出情绪，半晌她抬头望着空茫一片的天花板，缓缓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我以前一直以为这种感情只是戏里可以见得，原来是真的，只是死者虽不能生，却不欲生者死，而是要借着别人的爱，继续爱她。你说得对，苏凡一定会爱上白谨谦的，因为白谨谦的身上有林穆对她的爱！”
　　杨小艺点点头，若有所思，苏凡总会幸福的吧，那么温柔的女子，一定会幸福的！
　　苏凡再度醒来的时候，跟着她一起醒来的还有汹涌如潮水的记忆，她睁开眼看着窗前站着的那一抹孤影，映着落日的余晖，在昏暗的病房里愈发显得冷清，她昏迷了半个月，他便这样衣不解带的照顾了半个月吗？他应该是那个桀骜不驯的白谨谦，该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白谨谦，可就是这样一个他，在对着她的时候，没有傲气，没有强迫，只有无限的卑微和纵容，他的温柔，甚至比林穆还要惹人沉溺，究竟她是多么幸运，得他这一世的眷顾，究竟她是多么无情，负他这一身的爱意？
　　窗前那人忽然抬起手放在唇边，压抑着声音咳了咳，又怕吵到身后睡着的人，拼命忍住，转身时，又看了看床上依然睡得安稳的人，轻轻掩上门出去。
　　苏凡在他带上门的瞬间，眼泪顺着眼角滑到耳朵里，汇聚成一汪，伸手抽了纸巾擦去眼中泪水，又闭上眼睛，待他开门进来时，迎上的便是这一汪柔情的眸子和她唇边噙着的淡淡笑意，她轻轻开口：“不知道我喜欢干净好看的男人吗？你要不要考虑回去收拾一下？”
　　白谨谦沉溺在她忽然绽放的温柔中久久不能自拔，苏凡看到他痴迷的眼神，忍不住心中一酸，忍住泪意，轻轻唤道：“谨谦！”
　　回过神来，轻轻点头，却不敢再对上她的眸子，害怕只是一场梦，醒来，她的眼里依然只有无边的平静和带着温柔外衣的漠然，他拿过桌旁的粥，帮她调高了床，拿起勺子递到她嘴边，轻轻说：“你先吃点东西，我刚刚想着你差不多醒了，所以拿去热了，现在刚好吃。”
　　苏凡任由他喂着，静静的吃完一碗粥，白谨谦收了东西，又帮她把床调回去，盖好被子，转身走时，听到她在背后说：“晚上不要过来了，你要好好休息，我不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听我的，好不好？”轻柔的嗓音带着试探的关心，白谨谦的身形僵硬了一刻，复又迈开步子，苏凡看到他模糊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突然变的鲜活。
　　何采薇依旧会携着施然一起来看望她，偶尔也会带来施然亲自下厨做的饭菜，她都捧场的吃完，何采薇看着她的笑中再不带着让人猜不透的模糊便也不再强求，杨小艺和卢萱也会结伴过来一阵聒噪，惹得苏凡十分开心，没有人提起那半年的隔绝，没有人提起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也没有人刻意提起白谨谦，大家似乎都约好了，就连白谨谦每天来看她的时候，也都只是静静的陪在一旁，或是带了公司的事务来处理，看着她的目光不复往日的深沉，只有淡淡的暖意，而她也在这样的宁静中渐渐懂得，有失才有得。
　　那一天阳光正好，温暖的洒下来，整个人都像是被包裹在温柔的海洋，苏凡站在阳台，眯着眼静静的看着不染纤尘的蓝色天空，轻轻的对身边的人说：“我要走了！”那人似乎知道她会这么说，静静的点点头，也随着她的目光看着天空。
　　早知道她一定会走，当她不再对他刻意温柔的时候就该知道的，他曾对她说过放手，不止一次，也曾对她有过祝福，不止一次，这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吧！他伸手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肩膀，最后一次拥抱了，从此以后真的要相逢陌路，相忘江湖了，苏凡也伸过手环住他的腰，将头倚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重重砸在她的心上，可她知道，她一定要走，一定……
　　缓缓松开手，如黑宝石一样的眼睛满含柔情的看着她，伸手抚上她的眉眼，终于静静开口：“苏凡，再见！”
　　再见，谨谦！
　　苏凡踮起脚尖，吻上那双薄唇，果真如想象中冰凉，暖意蔓延，忽而又离去，心也跟着坠落，白谨谦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却见她忽然绽放出最炫目的微笑，阳光下，看得到好看的酒窝调皮的浮现在她的脸颊，她开口，看着他，笑意盈盈，道：“你愿意等我吗？我也不知道会是多久，你愿意等我回来吗？”
　　他们之间隔了太多太多，若没有时间给彼此喘息，怕只会越走越远，永远没有交会的一天，她愿意为了他去尝试，去尝试越过一切的鸿沟，到他的身边去，收去他一身的寂寞，承接他满腔的深情。
　　四年后。
　　“白总，前台那边说，楼下有位小姐找你！”秘书好听的声音透过内线传进来，白总应该不会见的吧，不知道有多少美女在这位英俊的总裁面前翻了船，她听前台那边说，凑在一起都能去参加选美包揽各项大奖了。果然，那边传来自己老板清冷的声音，不见。好吧，不过她本着友好的宗旨，传达了前台妹妹的另外一句话，“那位小姐说，如果您没时间的话，她可以等您下班！”这次那边直接挂断了电话，秘书幸灾乐祸的放下听筒，虽然自己也得不到，但至少每天可以看着帅哥养眼啊，又想起自己那个喜欢吃醋的男朋友，不禁笑的更得意了些。
　　这边白谨谦挂了电话又忍不住揉了揉额头，四年了，她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虽然等待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却仍旧会为那种抓不住的失落揪住心里最脆弱的地方，疼痛的想要窒息。
　　“白总，来面试助理的人到了，你要过来看一下吗？”周远看着眼前的女子，对着电话那一端尽量保持平静。
　　“你先大概看过再来找我吧！”白谨谦抬手抚额。
　　“我看过了，你肯定也会喜欢的，这个可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不但精通英法两门外语，还辅修过建筑学！”周远冲那女子笑笑，女子也回他一个灿烂的笑容，晃的他登时有些眼晕，四年不见，眼前这人非但不见岁月沧桑反倒是更美了许多。
　　“有没有做过背景调查？”白谨谦皱皱眉。
　　周远不禁有些头痛，饶是如此温和的一个人，也不禁有些弱弱的小火苗，忍了忍对电话那端的人说：“你放心，这些我都调查好了，人在这里，你见还是不见？”
　　“好，让她上来吧！我这边还有工作，抽不开身！”说完便挂了电话，没有给周远任何多余的机会。
　　那个一向好脾气的人力资源总监看了看她，无奈叹息道：“白总让你自己上去，你过去吧！好好表现！”说完冲她又是温和一笑，还调皮的眨了眨眼，苏凡点点头。
　　“咚咚咚！”依旧是沉闷的声响，里面那个人也如这敲门声一样深沉吗？想到这里不由笑了笑。
　　“请进！”声音清冷，干脆利落。
　　按下把手，轻轻推开门，办公桌前的人依旧认真的看着桌上的文件不曾抬头，她走过去，垂手立在他的桌前，静静绽出一抹灿烂的笑容，看着他刀刻一般的脸上如冰山一般的冷漠。白谨谦本来是故意想要考验这个来面试的助理，所以故意不抬头招呼，现在见他也不开口，抬起头来，却有些晃晕了眼，真的是吗？
　　苏凡看着他眼里点点光芒慢慢汇集，璀璨夺目，执起他探过来的手，静静放在自己的脸颊，看着他，笑意更盛，缓缓道：“我回家了，谨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