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哀》臆想症少女

1、悲哀 Chapt

　　Chapter 01

　　吴洛英提着一包略沉的细软，出宫了。
　　今年她二十有三。
　　自十三岁入宫以来，已然十年。这十年，她没有一天不想念她的家乡。都城呢，她待到出宫为止，都未曾好好看过。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金砖朱墙。在这里面，她被骂过，被打过，巴结过别人，也报复过别人，她在这一生最美的年华将自己磨砺成自己当初最讨厌的人。
　　可怜，可恨。
　　不过还好，她终于出来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疾步向前走去。

　　Chapter 02

　　回到青城，她耳边便立刻充斥着熟悉的吴侬软语，温暖的调儿惹得她想哭。边走边看，青河依然碧透，河边的柳树比十年前更老了，柳条垂在河面上，荡起涟漪，是她许久不曾见的景了。
　　再走着，她看到以前她给爹打酒喝的酒馆变了许多，装潢，招牌，都换过，却依然有些陈旧的意味。柜台后的老头儿不见了，换成了一个温婉的女子在快速地拨着算盘。她走了进去，点了一碟花生米，一壶米酒，坐了一个下午。
　　她从窗口望出去，盯着青城的一角看了许久，又缓缓扭过头，看酒馆里的人进进出出，却未遇上一个她认识的。她突然想起一首诗，是宫里服侍过的一位主子教她的，“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她不识字，也不大懂讲得是什么，听主子讲过是思乡的诗，大概是离家的孤独吧。即使回了家，也未有人相迎的孤独。

　　Chapter 03

　　她走出酒馆，在青河的桥上，看见了一个女人，挽着一个男人。男人的手还牵着一个孩子。一家人吧，她猜测着，若是没进宫，那她现在也该像那个女子一样幸福吧。
　　走近了，她认出那个男人。莫陆仁。
　　在宫里，她曾无数次幻想他的样子，十年以后他会变多少，会认不出来吗？高了还是瘦了？会怎么笑？会怎么皱眉？诸如此类。
　　她还依稀记得当时告别的情景。
　　她说，若是我出宫后，你还未娶，我便嫁与你，如何？
　　他笑，我不会娶别人，我会等你。
　　她说，不用。
　　他笃定地重复，我会等你。
　　她放下姑娘应有的矜持和她所有的骄傲与尊严，拥抱了这个男人的十三岁。她甚至在进宫之前，不给自己留下任何余地。她变卖了父母留给自己的府邸。
　　她微笑，不带任何情绪，然后开口，好久不见，莫陆仁。
　　他有些疑惑，看了她好久才发出声音，阿英？
　　她说，是我，阿英，好久不见啊。
　　他看了看妻儿，不知如何接话。
　　她继续说，这位是你妻子？
　　他身边的女子轻轻点头。
　　她说，你这小子真是有福气，娶了如此一位美人，这孩子，也长得水灵。
　　他的妻子莞尔，拉起她的手，你是阿英吗？听陆仁提起过你呢。
　　她也莞尔，这样啊。
　　他的妻子拍了拍她的手，现在天快黑了，不如去我们家坐坐？
　　她客气地拒绝，又看了一眼莫陆仁，没有情绪。
　　我还有事，就不叨扰了。
　　那便可惜了。女子颇幽怨地看了一眼莫陆仁，然后放下她的手，又很自然地挽上莫陆仁的手臂。
　　错身而过，她开始思考。
　　自己不该怪莫陆仁，也许自己信以为真的东西，人家只道是童言无忌。
　　那样儿戏的话，可入耳，又怎可入心？
　　她对自己说，她不难过，不悲不喜。
　　她走下桥。
　　她看着黑下去的天空像一直扑面而来的网。她对自己说，他只是莫陆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