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堆灰》郗迟

33、第七章 千帆过尽 情深不寿 第一回 燕辞归 你的故里，

　　你的故里，我的梦里。

　　陈韵回到家中，此时夜已深，听到开门声，魏书从房间里出来，去厨房想给她把菜热一下。
　　陈韵走到厨房，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有许多话想对他说，却又不知怎么开口，“念念呢？”
　　“已经睡下了，想等你回来吃饭，一直没等到，给你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接。”魏书一边把微波炉叮好时间，一边打开电子灶台，煨上一碗山药排骨汤。
　　陈韵看着他像个居家男人忙碌的背影，忍不住又想流泪了。
　　魏书见她站在身后半天没反应，回头说道：“你先去餐桌上……”当看到她一脸泪痕的时候，他皱了皱眉头，走上前去，轻轻捧起她的脸，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珠：“怎么哭了？”
　　“魏书，我们离婚吧，明天就去。”陈韵仰头看着他，任凭眼泪就这么顺着眼尾滑入鬓角。
　　“好！”魏书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点点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来找过你？”这一刻，陈韵异常的清明和敏锐。
　　“是，他托我好好照顾你，如果可以，有些事，一辈子都不要让你知道。”
　　“可我，还是知道了。”陈韵哭着说道。
　　“所以你做出了选择，并且是你认为对的选择。”
　　“魏书，对不起，对不起……”陈韵一把抱住魏书的腰，手臂环在他的背后，抓紧了他的衣服：“谢谢你对我的纵容，谢谢你对我的成全。”
　　魏书顺着她的长发，自头顶抚下，感受到她的眼泪浸过他单薄的棉质衬衫，沾在胸口上，温温的，酸酸的，他也跟着温温一笑，道：“傻丫头。”

　　第二天，陈韵带着念念离开了魏家。离别的时候，念念很舍不得魏书，这一年里他把魏书当作父亲看待，而魏书对他也是百分百的上心，连从不下厨的他都学会了做儿童餐，知道四五岁的小孩喝什么奶粉喝多少量。别人都是严父慈母，他却选择了扮演一个慈父，并且演得很有代入感，这就让他们的离别来的更加伤痛。
　　念念不明白为什么妈妈要带他离开魏叔叔，当他看到妈妈把他们所有的东西，都搬离魏叔叔家的时候，他知道，这一走，会很久都不能再见到魏叔叔了，所以他更加难过，哭得歇斯底里，哭得小脸都充了血：“妈妈……我们能不能……每年回来看看魏叔叔？”
　　陈韵看着儿子一双水泡眼，也是心酸得不行，抱起儿子道：“可以。每年寒暑假你都可以来魏叔叔这里玩。”
　　“魏叔叔家随时欢迎念念来。”魏书承诺道，他从陈韵手里接过念念。
　　念念立即从他小书包里掏出了一个Popeye递给魏书：“魏叔叔，以后我不在了，就让Popeye陪着你吧。”
　　魏书接过，“好，以后，我就像对待念念一样，每天给他做好吃，监督他完成作业。要是他不听话，我就不给他吃小熊饼干。”
　　念念抽了凉口气：“那不行，小熊饼干每天都要吃的！”
　　魏书不禁莞尔：“好，那就罚他给念念打电话。”
　　良久，两人又是拉钩上吊，又是亲亲抱抱，好一番依存后，终于算是把念念哄好了，魏书把孩子还给陈韵，道：“走吧，再不走念念又要难受。”
　　“嗯！”陈韵点点头，接过孩子，最后真诚地说道：“魏书，希望有一天，也能看见你的幸福。”

　　几天后，陈韵带着念念随贝铭宸离开了香港，可是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返回S市，而是去了G市。
　　贝铭宸送陈韵和念念到大门口的时候说道：“去吧，晚点来接你们。”
　　陈韵带着念念下车，看着面前这幢陌生的建筑，里面却住着两位许久未曾谋面却又与她息息相关的老人。
　　时隔六年，再次相见，陈韵说不出的紧张。六年前，他们是父亲的政敌，六年后，他们是自己孩子的爷爷奶奶。六年来，无颜面对的两位老人，今天她站在他们门前，仍然抑制不住的紧张。
　　陈韵蹲下身子，为念念整理好衣服：“念念，待会见了爷爷奶奶要主动问好。”
　　念念点点头，虽然对魏书仍有不舍，但他也能很快适应眼前的新事物。临行前妈妈就跟他交代过，他们离开香港是要回到妈妈的故乡，以后会见好多人，比如刚刚送他们来的贝叔叔，比如待会要见到的爷爷奶奶，“妈妈，你不要害怕，我会好好表现的。”念念牵着陈韵的手说道。
　　陈韵一呆，孩子的天真和敏锐总让她猝不及防，又惊又喜。她亲亲儿子的额头，笑道：“好，有念念做妈妈的骑士，妈妈什么都不怕。”

　　开门的是李母，第一眼见到陈韵，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毕竟多年未见，这孩子自那次事件后就再没跟他们联系过，这会儿怎么也想不到会突然造访。随即又看到她牵了一个四五岁的小人。李母更是一惊，看这模样，简直，“音音……”两个字，老夫人就红了眼眶，上前一把抱住陈韵。
　　李母叫出她小名的时候，陈韵也红了眼眶，有多少年没听到这两个字了：“伯母……”
　　“还叫什么伯母呢，快进来，快进来……”李夫人一边张罗着陈韵进来，一边抱起念念。
　　念念也不认生，脆生生的一声“奶奶好！”叫得李老夫人心花怒放，眼泪更是滚滚而下。回头又朝屋里高呼了一声：“老李，还不快下来，也不看看是谁来了……”
　　也许是老夫人太过激动，念念被奶奶箍得有些紧，可他也没挣扎，反而伸出小手，帮老夫人擦干眼泪：“奶奶，不哭，不哭，念念不是来看你了吗？”
　　“对对对，念念说的对，奶奶不应该哭，奶奶应该高兴才对。”说着，眼泪流得更加欢畅了，随即又看向陈韵，朝她点点头：“辛苦你了，在我们最难熬的时候，给我们带来这么大的安慰。”
　　陈韵摇摇头，正要说点什么，却见李老爷子从楼上下来，陈韵立即起身：“伯父……”
　　可李老爷子第一眼就落到了老伴怀里的小男孩身上，亮堂堂的客厅里，这一幕突然给人一种金光璀璨的感觉，“这是……”说着，指这孩子，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老伴道：“旼淑啊，这不会是……”
　　李夫人一笑，朝自家老头子点点头……
　　“爷爷好！”念念也看到了站在楼梯上的老爷爷，想必这就是他爷爷了，于是大着嗓门脆生生地问了声好。
　　老爷子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此刻却被这一声“爷爷”惊得差点就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他这才看到站在一边的陈韵。
　　陈韵再次躬身，道了声：“伯父好。”
　　李老爷子赶紧扶起陈韵，深吸口气叹道：“哎~你这孩子呀，还叫伯父吗，我们等这一声爸爸妈妈都等了二十几年了。”
　　陈韵全身俱是一震，好不容易忍下去的眼泪再次泛上眼眶，双膝一跪，看着两位老人叫道：“爸！妈！”
　　李夫人赶紧搀扶起她：“跪什么跪，都是一家人，叫梓良看见又要心疼了。”
　　陈韵重新回到座位上：“爸，妈，对不起，瞒着你们瞒了那么久。”
　　李夫人一边给念念喂着龙须糕一边说道：“哎~不怪你，该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们，这几年，你一定也不容易吧。”
　　陈韵摇摇头，“念念很听话，从小也没生什么病，很好带的。”说着又再次看向老爷子：“爸……”
　　老爷子抬抬手，“好了，你要说什么我明白。上次你没说是时局使然，我们不怪你。哎~你这孩子啊，跟梓良一个性子，包袱太重，连我儿子都瞒着我那么大的事，我还能怪你什么。我与你父亲，那是我们这辈儿的恩恩怨怨，现在都看淡了。只是觉得，当年最大的不该就是不该牵连到你们，你父亲有责任，我也有责任，又怎会怪罪你给我们生了个这么可爱的大胖孙呢？做父母哪还有见不得孩子好的。况且，你能在这个时候带着孩子回来，说明你还爱着他，这已经是给我最大的安慰了。”
　　陈韵哽咽地点点头：“谢谢爸。”转念一想，又记起另一件事，这件事却让她不知怎么开口，“爸，妈，我知道你们才刚刚见到念念，很舍不得，但现在梓良走了，我必须得回去，所以……”
　　李夫人立即懂了陈韵的意思，但明白归明白，心里哪里舍得。怀里的孙儿还没抱热乎就要走，这滋味怎么好受，嘴上却还是要说道：“嗯，我理解，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同为母亲，为了孩子我们也得同舟共济。你能带念念来看我们就已经表明态度了，若是找到梓良，他能康复的话，你们俩就好好过日子吧。”
　　“妈~”陈韵满怀愧疚地握住老夫人的手，道“即便他不能好，我也会嫁给他的。”
　　听到这里，李夫人眼里又是一酸：“哎~你们这对人怎么就这么多灾多难呢。”
　　“音音，也不急于一时。”老爷子发话了，“晚上陪我们吃顿饭吧，也让我们多跟念念处处。”
　　陈韵应承道：“好。”
　　也许是有了血脉的联系，一顿饭，竟吃出了家的氛围，念念乖巧，嘴也甜，餐桌上老夫人就忍不住赞叹道：“念念这么小，筷子就用得这么好！”
　　“奶奶，我四岁的时候就会用筷子了，妈妈说，男子汉都用筷子吃饭。”念念动动手上的筷子，骄傲地说。
　　老太太哈哈一笑，抚摸着念念的脑袋：“嗯，念念就是个男子汉。”说着又看着陈韵，道：“你把念念教得很好，我们很欣慰。”
　　陈韵面上一红：“念念很聪明，很懂事，我没操什么心。”
　　老太太欣慰一笑，不再多说什么。
　　临走前，老太太拿出一个盒子给陈韵：“这东西虽不是什么值钱货，但也只传给老李家的媳妇儿。当年梓良把盒子拿去盛了他自己的心意给你，我今天就把原来盒子里的东西给你。”
　　“不不不，妈，这不合规矩。”
　　“你都叫我妈了，怎么不合规矩？你把念念带来了，难道还不是我们李家的媳妇？差的一纸公文也是我们李家对不起你。这点东西只是我的个人心意，你就收下吧。”
　　陈韵叹口气，也不再推脱，“谢谢妈！”打开一看，里面是老四件，足金的耳环、项链、手镯、戒指，全都以凤凰的造型呈现，或展翅或蜷伏，眼珠上全都镶嵌着红宝石，这款式在市面上已经不多得了，据说是当年宫里流出来的东西。陈韵也只是当年在李夫人四十岁生日的时候见她戴过一回，那天她身着孔兰色的苏织旗袍，再配上这幅首饰，着实让人印象深刻。
　　“音音啊，妈只有一个请求，若他回来了，替我们好好看着他。现在，也就只有你能栓得住他了。”
　　“我知道妈，以前都是我不好，害他伤心了，以后我一定加倍补偿他。你们二老保重身体，我一定带回一个健全的他给您。”

　　第二天，陈韵随贝铭宸回到了S市。